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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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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不定是野兽,”他说,“但我还是有限度的。”

不久之后我庆祝我的周年纪念日。又是不再酗酒的一年,过一天算一天。

戒酒协会有个互相印证的说法,说我们在戒酒周年纪念日前后常常会感到异常焦虑,我想一般说来是真的。但很难说我现在的感觉到底如何,因为除了我的周年纪念日外,我有太多值得焦虑的事。

我们庆祝了这个特别的日子。我有资格在第九大道的资深中心发言,埃莱娜也去了,又听我讲了一遍我的故事。之后我们跟费伯夫妇一起去吃饭。

“你总有一天会等到,”吉姆说,“它会悄悄地到来。有一天你醒过来会发现你够资格说你已经长期不喝了。”

“到那时我也可能心如止水了。”我回答。

“我就不知道了。但你说不定真有足够的时间,所以你可以说你有‘好几个二十四小时’都没醉过。”

“从没发生过。”

过来人常常这样说话。我知道有些人从不过他们的周年纪念日,更别提去庆祝了。他们说,这只是另一天而已,而他们可能是对的。

吃过晚饭后埃莱娜和我回到她的地方。我们谈了一会儿就上床做爱。我差不多要睡着了,正滑到床的边缘,然后有什么东西吵醒了我,我不知道是什么。埃莱娜睡在她的那一边,背对着我,她的呼吸缓慢而均匀。我睡在那里,怕一移动会吵醒了她。我希望我会慢慢睡着,但最后我只能放弃,起身走到另一个房间去。

我没开灯坐在黑暗里,希望能摆脱让我心神不宁的那些胡思乱想。我没办法不想有一天我会重新开始酗酒。我感到这是完全无法逃避的。

说不定这是有些过来人不愿意去想周年的缘故。说不定往长期看是很危险的,想得太多也是很危险的。

每隔三四天我跑一趟葛洛根,跟巴卢混一阵子。我通常到得很晚,都快打烊了,我们会找张桌子坐下来。他喝苏格兰威士忌,我喝咖啡、可乐或苏打水。最好的时候是顾客全走光了,酒保堆起椅子扫好地也回家了。然后我们只点一盏灯,交换我们的故事,或分享沉静的一刻。他喜欢听我在切尔西免费服务的那个故事。

“你非得打残他不可,”他说,“除非你想把他杀了——你并不想杀他是不是?”

“不想。”

“不是杀了他们,就是把他们吓个半死,对于有些人,把他们杀了反而简单。你可以痛揍他一顿,把他吓得一时不能动弹,然后他喝酒喝得烂醉,或用了什么天杀的毒品,他就什么都不怕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忘了。”

“正是,他忘了他怕你。他操他娘的脑子里记不得了。所以你得打得他永远忘不了,让他由此忘记自己的名字。”

这些话在静寂的空气里回响。在接下来的沉默中,我在想是不是杀人比较简单,而且比较确定。特别是对不在乎杀人的人,对视杀人为自然的人。我看着我的朋友米克·巴卢,一个我异常喜欢的人,一边想起另一个我很不喜欢的人。我们之间的沉默更深了,而我把我的想法留在心里。

如果我晚上待了太久,通常他会邀我跟他一起去望弥撒。他喜欢去十四街上的圣伯纳德教堂参加八点钟的弥撒,以此结束漫漫长夜。他父亲以前每天都去,身上穿着他那件白色的屠夫围裙,跪在侧边的小星期堂,在他到一个街区之外挥刀宰割之前接受圣餐。

米克仍保留着他父亲的旧围裙,而且每当他去望弥撒时,一定穿着它。他也仍然保有老人的屠刀,但他留在家里。他的父亲以屠夫弥撒作为一天的开始,而米克从跪祷站起来后才回家上床,回到他在城里几套公寓里的随便哪一处,只是没有一个地契或租约上是他的名字。或是到纽约州北部的农庄,或者就睡在葛洛根办公室的皮沙发上。但他不像他的父亲,他通常不领圣餐。

有一次我们两人都走到圣坛前领了圣饼。稍早的夜里他曾带着屠刀,而且用刀割下新鲜的肉。在我们站在那里之前,我们的围裙上都沾上了鲜血,你可以说这是渎神,也可以说我们的信仰虔诚。

我的老友在围裙上又染上了新的血吗?

跟我一块去望弥撒吧。他催我,深夜已经转为黎明。今晚不行,我总是这样说,下次吧,但不是今夜。

埃莱娜不再去上课了。

一天晚上我们一起吃饭,我忽然发现她此时本该在教室的。我开始说话,但她阻止了我。“别担心,”她说,“我不再修那门课了。”

“为什么?”

“我并没有正式退课,我只是不去了。如果你没有修学分的话,实在没理由要正式退课。那会像是寄正式信函到第十三台,通知他们你即将要关了他们的节目《新星》不看了。何必啰唆呢?你大可以拿起遥控器,跟全美国其他的人一样看《罗斯安娜》。”

我问她为什么她不想再去。

“我不知道。”她说。

“哦。”

“因为这是狗屎,”她说,“因为我是一个极其无聊的人,一个老女人有时间没事干。我像是田野里的百合花,我不劳动,我不纺织,他妈的我有什么用处?”

“我以为你喜欢上那些课。”

“它们不是我的生活。”

“不是。”

“它们不能是我的生活,我没有任何生活,问题就在这里。”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或提什么建议。正当我在想要说什么时,她的情绪改变了。好像她在个人遥控器上按了一个钮,把她自己换到另一个频道。

“好了,”她说,“不再拉长脸,不在公共场合搜索你的灵魂。人人都喜欢看你微笑。至少这是他们在应召女郎学校里教我们的一套。”

每隔几天我就会拿起电话打给莉萨。有时候我在下午打给她,有时候是在深夜。她几乎永远都在家。我会问她我可不可以过去。她每次都说来吧。

过了一段时间她改了她的留话录音,抹掉了格伦留下的最后几句话,换上她自己同样无味的几句话。一旦发现我并没有拨错号码,我的第一个反应是一大解放,我不再需要听那个从阴间传来的声音,在我跟他的太太说话之前,我不再需要听到那个男人的声音了。

但再下一次我听到她的留话时,我可以听到他的声音,引述《在法兰德斯的旷野里》的诗句。

如果你有负我们这些死去的人

我们将不能安眠

我从没有在公寓之外见过她,从没有打电话跟她聊天,从没有带她到楼下去喝杯咖啡或吃点东西。我会到她那里,有时候早有时候晚。她穿什么都有可能:牛仔裤和运动衫,裙子和毛衣,或是睡袍。我们会说话,她告诉我她如何在白熊湖长大,告诉我当她只有九岁或十岁时,她父亲开始到她的床上来。他什么都做就只差没有真的进去。那是错的,他告诉她。

我告诉她过去的故事,描述一些这些年来我认识的人,一些我遇到过在法律两边的、不同寻常的人。这样我可以跟她说话,但不显露我自己,这样正合我的心意。

然后我们会上床。

—天下午,帕齐·克莱因1的声音在悄然回荡着,她问我,觉得我们在做什么。我们就是在一起,我说。

1帕齐·克莱因(patsycline,1932-1963),美国乡村歌手,死于空难。

“不,”她说,“你懂我的意思。有什么意义?你为什么在这里?”

“每个人都得去一个地方。”

“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你是认真的。但我没有任何答案。我在这里,因为我想在这里,但我不知道为什么。”

帕齐在唱《褪色的爱》。

“我几乎从不离开这间公寓,”莉萨说,“我坐在窗口眺望新泽西州。我可以出去,到处向那些艺术指导展示我的作品,或打电话给我认识的人,找些工作来做。明天吧,我告诉我自己。结果明天变成下个星期、下个月,或是来年再去吧。天哪,人都知道现在工作难找,市场不景气。大家都知道。”

“这是真的,对不对?”

“其实我不知道。我又没有真的在找工作,我怎么知道找不到?但我有那么一大堆钱坐在那里,我怎么可能提得起精神来挣扎?”

“如果你没有承受任何压力——”

“我可以做我想做的事,”她说,“但我还是没做。我只是坐在那里,我看电视,看夕阳。我等你打电话来。我希望你不会打来,但我等的就是这个,等你打电话来。”

我跟她一样在等待,等待我自己的行动,是打呢还是不打?我今天不会打电话给她,我会这样决定。有时候我会坚持下去,有时候我不会。

“你为什么来?马修?”

“我不知道。”

“我算什么,你说说看?我像毒品?还是一瓶老酒?”

“说不定。”

“我父亲喝酒。我告诉过你。”

“不错。”

“那天你吻我的时候,我觉得缺了什么,然后我想到缺的是什么。你的嘴里没有威士忌的味道。我们不需要任何心理学家来解释,是不是?”

我没说什么。我记得我们褪色的爱,帕齐·克莱因低唱着。

“所以我猜这是我之所以这样的缘故吧,”她说,“我把爸爸弄上床跟我在一起,而且我不必担心妈妈会听到,因为她远远在城的另一面。而且他不会提。他觉得这是罪恶。”

“我也觉得这是罪恶。”

“真的吗?”

我点点头。“但我还是这样做了。”我说。

那一天,她后来谈到她死去的丈夫。我们从来不谈埃莱娜,我绝口不提,但我不能告诉她我也不想听她谈霍尔茨曼。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想到这点。”她说。

“这点?”

“我们。我想他想到过。”

“你为什么会这样说?”

“我不知道。他很欣赏你,这点我知道。”

“他以为我可能会有用。”

“不只是这样。他要我记得去找你。我知道是你打电话给我的,但我原来也打算去找你。我记得他曾告诉我如果有人出了麻烦,你是个好的咨询对象。他说的时候又特别强调,好像他想确定我日后会记得。就好像他在告诉我如果他出了事,要我一定去找你。”

“你可能把他的意思给夸大了。”

“我不觉得,”她说,一面钻进我的肘弯,“我相信这正是他的意思。事实上我很惊异在装钱的盒子里没有附着一张条子。‘去找马修·斯卡德,他会告诉你该怎么办’。”她伸出手来抓住我,“嗯?难道你不会告诉我该怎么办?”

那天走出她的公寓后,我走上十一大道他死去的那个街角。红绿灯换了几次,但我一直站在那里,然后我走到德魏·克林登公园去向指挥官致意。我默默念着被刻错的那几个字:如果你有负那些逝去的人

我们将不能安眠

我是不是对霍尔茨曼,对乔治·萨德斯基没有遵守诺言?是不是还有我可以做的事?是不是我的无为让他们不能安眠?

我还能做什么?而且如果我害怕可能导致的结果,我会逼迫自己采取行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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