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整天都在下雨。我前一天晚上回家时雨暂时停了,但我一觉醒来,大雨又在倾盆而下。
我一直没有离开旅馆。我刚搬进来时,走廊边有一个咖啡店,但几年前就已经休业,之后换过好几个房客,现在这个是卖女装的。
我打电话给晨星,叫了一客大份的早餐,送外卖的小孩看起来像是只快淹死的老鼠。我吃过早饭开始打电话,一打就是一整天。我打了一个又一个,当我没跟人说话,没等着接电话,或没敲我的手指等人打回来时,我就瞪着窗外想下一个该找谁。
我花了不少时间追查霍尔茨曼公寓的前任屋主——多重线圈制造公司。经过多方挖掘,我发现这个公司的执照是开曼群岛1开出的,换句话说,我根本不可能穿透重重帷幕一探究竟。
1caymans,在加勒比海西北部。
公寓经理对多重线圈也所知不多。她从来没有遇见任何跟这个公司有关的人,或任何在霍尔茨曼搬进去之前住的房客。她的印象中,霍尔茨曼是第一个真正住进去的人,但她对此并不确定。她也不经手这一间,或任何一间公寓的买卖。他们曾有一个房地产代理,把一间没卖出的公寓当办公室,但所有的公寓早就卖光了,那个房地产代理也早就离去。她说不定可以找到那个代理的名字,以及那个不知道还有没有在使用的电话号码。我想要她这样做吗?
结果那个号码早已无效了,但要找到正确的号码也不难,只要打给査号台就行了。困难的是要从那个房地产中介公司找到任何知道那座大楼的人。所有经手过那座大楼的人一个一个都已经离开了。
“有人应该可以帮助你,”一个声调愉悦的年轻人告诉我,“请等一下。”我等着,他给了我一个名字及号码。我打电话去找凯丽·沃格尔,花了几分钟时间等待,又换来一个新的电话号码。
后来我终于找到了她,凯丽·沃格尔跟那个引我去找她的年轻人一样有着极其愉悦的声调。我感觉这一定是他们职业要求的一部分。她对那座大楼记得很清楚,她也该这样,因为她在那里住了一年半。
“我们就像吉卜赛人,”她说,“从事我们这行的都是。这样的生活很混乱,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得长久。你做一幢大楼,你就挑一间公寓住。这是给你的好处,你不用交房租,但你得一直在那里,任何人有兴趣时,你都要安排时间带他们去看。你可以选一间最好的公寓精心布置,因为这样能产生很好的心理效应,便于有意购买的客户想象他们住在那里的情景。你租很好的家具,墙上挂了不俗的艺术品,请清洁公司每周清理一次。不知道有多少次你带着他们看遍整座大楼,然后他们说,我想要你的那一间。最后你交易成功,卖了公寓,收拾东西搬家。”
她在霍尔茨曼那幢大楼曾经住过五套不同的公寓,其中三套跟霍尔茨曼的在同一侧,每一套都从她的手中卖出。她记不清楚多重线圈公司这名字,但她记得那套公寓。我不知道那套公寓有什么值得记住的,因为她既没有住过那里,而且那套跟在它之上之下的任何一套又都大同小异,但我不是干这行的,我怎么会知道?
她现在记起来了。一个男人单独一人来看公寓。他看起来像外国人,但她说不出他是欧洲人还是南美人。他身材瘦高,暗色皮肤,总共没说几句话。她匆匆忙忙做完促销介绍,没带他去看所有的设备,因为他让她觉得很紧张。
而且你必须相信你的直觉,这个工作有它危险的一面。至少对一个女人来说。因为总有男人想跟你调情,这倒也罢了,虽然很惹人讨厌,可过一阵子就习惯了,但有时候不是简单的调情,不是说说就算了,而是转为行动,有时候甚至是强奸。
因为对他们来说很容易。你只有单独一人,你在你自己的公寓里,那儿甚至有张床,挺容易刺激他们产生这样的想法。同时大楼最多不过住个半满,所以没有人在那里听见你尖叫。他们甚至根本听不到你,因为比较好的大厦,促销的卖点之一就是安静。那些公寓完全隔音,对一个有企图的强奸犯这岂不是再好不过的机会?
到目前为止她的运气还不错,但她知道有不幸遭遇的女人。这个家伙让她后脊背发凉,他那么安静、警觉,但什么事也没发生,他没有对她表示任何兴趣。他离开之后,她以为她再也不会见到他。
她是再也没有见到他。从那时起她唯一遇见的是他的西班牙裔律师。律师没有任何口音但他的姓是西班牙文。她不记得他的姓了,是加西亚?还是罗德里格斯?她只记得是一个很普通的西班牙姓。她也不记得买主的名字,她觉得她从来没有听到过,不然她可能会猜出他是南美人或是欧洲人,对不对?从名字里就能看出来。
她很确定的是,从没有人告诉她那家名叫多重线圈的制造公司,而且根本没提过什么公司之类。你看,任何人都可以买一套公寓,这不像那种由每家住户合作经营的大厦,你必须接受住户委员会约见,让他们确定你是一个本本分分的人,不会搞狂欢派对,扰乱安宁,也不会在大楼里成为不受欢迎的对象。住户委员会可以用任何理由,甚至没有理由就拒绝你。他们可以用对一般地主或私人卖主不合法的标准歧视你。像是东城就有一家连理查德·尼克松都没被接受,真是天知道。
但这种公寓又不同了。只要你有口气,只要你的支票能兑现,你就能买,其他的住户不能把你踢走。而且你一旦买下,你可以再租出去,但许多由住户经营的大厦就不允许这种情形发生。所以这类的豪华公寓,特别受到想要在美国做安全投资的外国人的欢迎。反过来说,他们也很受卖主的欢迎,因为他们并不期望卖主帮忙安排贷款购买,在他们的买卖契约里通常也不包括要先申请到分期付款的证书。通常他们开张支票,或用现钞一次付清。
那个买主就是这样的。交接的那一天她记得很清楚,因为一个人也没有来,甚至于多重线圈的律师也没来。他只是让一个信差把支票送过来。
现在想想,她到底有没有遇见过那个律师?他们在电话上谈过几次话,她心里有一幅他的影像,就像电视剧《迈阿密风云》里的那个警官,但她真的见过他吗?
她不记得房价是多少,但她可以估算一下。同一级的公寓价格并不一样,楼层越高越贵——在那层楼上的那套公寓大概是要三十三万吧?嗯,上下相差一万或一万五,差不多就这样。可能三分之一是买那个景观,很壮观不是?你不会在意坐在那里等顾客上门,因为望出去太好看了。她喜欢住那里,虽然刚开始时她对那附近并没多大好感,但等熟悉后就好多了。“过街有个地方,”她说,“棒极了。叫吉米·阿姆斯特朗吧?从外面看起来没什么,其实很不错,菜又好,他们烧的墨西哥辣豆真不错。桶装啤酒更好,你应该去试试。”
我说我一定会去的。
我打电话给埃莱娜。“我知道你会在家。”我说。
“不过我出去过了。我去了健身房,那里叫不到出租车,我有个塑胶防雨鞋套,又有一把伞,但一来一去仍然淋得湿透了。我猜你在家对吗?”
“而且我也不打算出去。”
“好,因为这场雨看起来一时不会停。如果我住在低层,我就要开始造诺亚方舟了。”
我告诉她我所知道有关多重线圈的事。“外国钱,”我说,“很难说到底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究竟是有一个主要投资人,还是有一群。买公寓是很好的投资,既可以用来对付通货膨胀,也可以转一些资金出来,防止在他们国内的政治金融风暴。”
“不论他们的国家在哪里。”
“不过这大概不是他们考虑的重点,因为他们的公司是在开曼组成的,在此地又有美金户头。但你可以把公寓出租,还是很好的投资。不像是旅馆,通常限定最少要租几天,有些在休假区的公寓降到最少租三天,但在纽约,一般要租一个月,或更长的时间。”
“霍尔茨曼的大楼呢?”
“一个月,但这跟多重线圈无关,因为他们从没有出租过。格伦和他太太——”看我如何避免提到她的名字,“是第一对搬进去住的人。”
“当时他们结婚只有一个星期吧?我打赌他们一定给这个公寓一个大大的洗礼。”
“多重线圈付的是现钞,”我说,“他们送来支票一次付清。”
“所以呢?”
“所以他们怎么失去这幢公寓的?我原来以为是付不出分期付款,但这与他们的情况完全不符。有时候公司会用它的资产来偿付债主,但这是开曼的外围组织,他们会有什么样的债主?”
“他们的律师可能会告诉你。”
“他们能,但他们不会这样做。何况我不知道律师是谁。她不记得他的名字。在某份文件上应该有的,我会去找,但就算我能找到他,他也不会告诉我有用的消息。多重线圈,你知道我觉得听起来像什么?”
“像绕着圈子打转。”
“像一轮里面还有一轮。”我说。
“他们是谁重要吗?或他们怎样失去公寓的重要吗?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调查我,你会想知道在我之前谁住在这里吗?”
“这不一样,”我说,“多重线圈制造公司说不上来地不对劲,美国减价资产公司也是一样,而且天知道,就更别提霍尔茨曼了。每一件事都这样奇怪,你必须假设其间一定有关联。”
“我想你是对的。”
“我有种感觉线索就在我的前面,”我说,“只是我还看不出来。”
我打电话给乔·德金。“一小时前我也在找你,”他说,“我给你打了两三次,你的电话老是在占线。”
“一整个早上我都在用电话。”
“嗯,希望你现在可以安心了,冈瑟·鲍斯并不是国际阴谋组织派出来的间谍。我的运气好,跟我说话的家伙要多客气有多客气。我知道他想当面耻笑我,但他控制住自己。据他说,冈瑟与乔治结的仇很深。他并不是有人射出的火箭,除非是上帝要他干的,不能说没有这种可能,但他只听上帝的,可不接受任何中间人的命令。”
“反正我也不太相信他是受命杀乔治。”
“不,但你还是觉得值得查一查,你是个顽固透顶的狗娘养的,但你并不笨。”
“谢谢。”
“你以为是有人借他之名去杀乔治灭口,对不对?”
“嗯,乔治从来不多话,只是去了结这个案子。”
“这个案子已经了结了,尽管我觉得匆忙了些。但如果你还以为有人在瑞克斯内暗中出手——”
“这不是没有发生过。”
“哦,当然,但这不是普通人可以干成的。你不能去选一门课——《如何在监狱内安排暗杀》。很可能大受欢迎,只是还没人开过这门课。”
“没有。”
“所以你猜想这档子事牵涉到某些有办法的人。你一定发现霍尔茨曼有问题。”
“没错。”
“他做了什么?”
“从外国人那里买了一套从没人住过的公寓。”
“哼,老天,听起来很诡异不是?”
“为什么一个外国人会买一套公寓,既不去住也不出租?你想为什么?”
“我不知道,马修,谁知道一个外国人在想什么?为什么一个外国人会想当警察?”
“哦?”
“你没在报上看到?有人建议不必是公民也可以做纽约市警察。”
“真的吗?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建议?”
“让警察局更能代表市民群众。别误会,我觉得这是很值得追求的目标,但用这种办法未免太过分了。你应该去听听那些代表如何在这点上大声呼吁。”
“我可以想象。”
“干脆做到底,”他说,“何必还需要绿卡?为什么不干脆让所有的非法移民都通行?比如那些游泳过来的墨西哥人,索性在格兰德河1张贴一张布告,‘你也可以当警察’。”他的反应非同寻常。
1riogrande,在北美洲南部,其中作为美国与墨西哥界河的部分约两千公里。
“嗯,他们的想法是很奇怪。”
“这个想法很糟,”他说,“而且不会达到他们的目的。你记得他们取消过对身高的要求吧?原来的想法是借此吸收较多的西班牙裔警察。”
“有没有成功呢?”
“没有,”他说,“当然没有。结果吸收来了一大堆意大利矮子。”
我打电话给霍尔茨曼以前的房东,是霍尔茨曼认识莉萨时住约克维尔的屋主。我在城里一本老市区姓名地址簿里找到霍尔茨曼的地址,然后从房地产记录里找到房东的姓名和地址。并不永远是这样容易,很多地主藏在大公司的后面,就像多重线圈一样难以穿透,但这个家伙并不是。他拥有那幢楼房,房子里共有十六套公寓,跟他太太住着一套,而且自己亲自管理那些公寓。
他记得霍尔茨曼,看起来自从霍尔茨曼从白原搬回纽约市之后就一直住在那里。房东多索莱茨先生对霍尔茨曼只有好话可说,他准时付房租,从不提不合理的要求,也从未跟其他房客发生过争执。他很不愿意失掉像他这样的好房客,但他并不奇怪。那座在四楼的公寓一人住都太小了,更别提两个人。不过实在太吓人了,在霍尔茨曼先生身上竟然发生这种事,实在是一大悲剧。
午后我打电话给楼下的熟食店要他们送咖啡和三明治上来。十五分钟后我完全陷入了思考,以至送三明治的敲门声让我结结实实吓了一跳。我食不知味地吃了该吃的午餐,接着又回去打电话。
我打电话给纽约法学院,找了好些人谈过后才确定霍尔茨曼在那里上课的时间。没有人记得他,他在那里的记录显示他是一个表现平平的学生。他们有霍尔茨曼毕业后去白原工作的那家公司名字,也有他的地址,哈钦森大道伟视公寓。但他们有的资料到此为止,他懒得通知他们最新的消息。
威切斯特的询问台并没有列出那家法律事务所——凯恩-布雷斯罗-杰斯佩森-里德的名字,但在律师这一栏下,她找到了一个迈克尔·杰斯佩森。我打到他的办公室,但他外出吃中饭了。我暗想,这种天气还出去?难道他不能就到熟食店里叫点什么在桌上吃?
我可以打电话去伟视公寓,但我想不出来有什么好问的。虽然如此,要克制我自己不打电话去还真不容易。纽约警察局有一句常用的话,至少以前很常用。他们在警官学校就这样教新生,而且你还常常可以在警探侦缉队上听到。这就是,goyakod,就是“抬起屁股去敲门”(getoffyourassandknockdoors)。
你听人说大部分的案子因此而结案,其实并不是这样。大部分的案子是自己了结的。太太打电话来宣布她刚刚一枪杀了她丈夫,强盗跑出了便利商店一头撞上才下班的巡警,或分手的男友藏了一把刀在床垫下,刀上沾着那女孩子的血都还没干。在需要侦查的案子里,大部分经由收到与案情有关的消息而结案。如果说一个工人跟他的工具一样好,你可以说一个警察不会比他的线人更加出色。
但有时候一个案子并不自己解决,而且也没有人愿意出来指认恶人,或澄清好人。此外,告密的人和其他人一样也会说谎话。这时候就需要警察真正出力调查才能破案,这就是要“抬起屁股去敲门”的时候。
这就是我现在做的事。我正在恶劣的天气中抬起屁股去敲门。我坐在我的屁股上一个一个地打电话,在打一场解决格伦·霍尔茨曼死亡之谜的消耗战。问题是有时会变成不知所终的机械化行为。你其实已到尽头了,但你往往不会承认现实,还在不断地试着找出自己错在哪里,你只是不断地敲门问话,暗中感谢有无数的门可以敲,感谢你可以不断地保持忙碌,告诉自己你在做有用的事。
所以我没有打电话给伟视公寓。但我也没有把号码丢掉。我留在手边,万一我没有门可敲的时候再打。
当我找到迈克尔·杰斯佩森的时候,他对格伦·霍尔茨曼的死非常震惊。他知道这件谋杀案,但并没有多留意。这件谋杀案毕竟发生在离他很远的街上。而且霍尔茨曼在他过去的事务所上班也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总之,被害人的姓名并没有勾起他的回忆。
“我当然记得他,”他说,“我们是一个小事务所。只有几个律师及两三个法务秘书。霍尔茨曼人不错。他比一般的法学院毕业生要大几岁,但只大几岁而已。我对他的第一印象是他是一个非常积极主动的人,但结果他比我想的要缺乏野心。他做他分内的事,但他并不打算征服世界。”
他说的话就跟埃莉诺·扬特说的一样。开始时她看他是继承人的可能人选,之后发现他缺乏上进的动力。但毕竟他让他自己住上了二十八楼。现钞加上公寓,他留下的遗产远远超过五十万。想想看如果他有点野心的话,还不知道会有怎样的成就。
“说不定他刚好在不该在的地方,”杰斯佩森说,“他离开时我并不惊奇。我从来不觉得他会长待。他那时单身,又不在这个区域长大,所以他留在白原做什么?倒不是说他生来就是个纽约客。他是从中西部来的,是不是?”
“宾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