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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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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旅馆前,我把那捆五十张的百元大钞塞进我衣柜的第一层抽屉。这是他们第一个会找的地方,一个小小的声音告诉我。没关系,我决定了,让他们找到好了,总比把整个地方搜得乱七八糟要好。我关上抽屉,出去叫辆出租车到埃莱娜那里去。

晚餐不太理想。她选的地方的确是个转角处的小餐馆,一家叫做“奇怪的狗”的法国小饭店,招牌上有只狗,毛发剪得奇短,想来就是那只奇怪的狗。埃莱娜吃素,她不能在菜单上找到任何在最近还曾飞过、游过或爬过的东西。这种情形以前不是没发生过,通常她都心情很好地随意点一样蔬菜。但这次她老大的不高兴,我提醒她这是她选择的餐馆,显然对她的心情并无助益。更糟的是,在她解释给侍者听她要点的菜时,那人故作一副迟钝状,最后厨房不但把蔬菜煮得过老,而且还多算了钱。

菜上得很慢,我们两人又都没心情谈话,于是总是陷入极长的静默。有时候静默是好的。我去的一个戒酒聚会有时像贵格教派一样,会员想说话时自由发言。当然在发言之间常有一段静默,但没有人因此而感到紧张。静默也被视为戒酒聚会的一部分。埃莱娜与我过去也曾这样分享过这种使谈话更有意义的静默。

但这一次不同。我们之间的静默暗藏着紧张和不安。我尽量不去看表,但有时候我控制不了自己,她发现我看表,我们之间的静默就更深了。

回家的路上她说:“我唯一高兴的事是这家店就在家旁边,如果我们为了那顿饭还得坐趟出租车一定让我更生气。”

“如果他们不是这样近,”我说,“我们根本不会去的。”

“我是开玩笑的。”她说。

“哦,抱歉。”

那天晚上的门房是个老爱尔兰人,二次大战后他就在这幢公寓工作了。“晚安,莫德尔小姐。”他很愉快地说,眼睛并没有正视我的存在。

“晚安,蒂姆,”她说,“外面的天气很舒服,是不是?”

“啊,棒极了。”他说。

在电梯里我说:“你知道,那个狗娘养的让我觉得我像个隐形人,为什么他无视我的存在?他以为你想让我保持神秘?”

“他是个老人,”她说,“他就是这样。”

“在这世界上所有的人不是太年轻不懂事,就是太老了不能改变,”我说,“你注意到这点吗?”

“事实上,”她说,“我注意到了。”

她的应答机上有一则留言,是tj,还留了号码要我打去。我告诉埃莱娜我应该立刻打。“那就去打。”她说。

我拨了号码,响第二声就有人接了。一个粗哑的声音说:“有什么我可以为你服务的?”

我要找tj。他接过电话说:“我跟她说好了,现在你可以过来找我们。”

我斜眼看看埃莱娜。她坐在一张黑白两色没有扶手的椅子上,对着一本邮购目录里的衣服做鬼脸。我遮住听筒对她说:“是tj。”

“难道不是你打电话去找他的?”

“他追到一个证人了。我可能应该赶去那里问她,别让她又跑了。”

“所以呢?你要去,对不对?”

“嗯,但我们有安排。”

“我猜我们最好改变计划,你说是不是?”

“给我地址。”我对tj说。

“西十八街四八八号,在第九大道与十大道之间,对讲机上没有名字,你按四十二号。在顶楼。”

“我马上就到。”

“我们等你,哦,我忘了。”他压低了声音,“我告诉她,她可以拿到点钱。很明白吧?”

“没问题。”

“我知道我们有的钱不多。”

“现在没那么紧了,”我说,“我们多了一个客户。”我放下电话,到外面的衣柜里拿了我的外套。埃莱娜问我那个新客户是谁。

“莉萨·霍尔茨曼。”我说。

“哦?”

“格伦不像我们所知道的那么简单,他们的公寓是用现钞买的。”

“他哪来的钱?”

“这是她想要我找出答案的事情之一。”我说。

“所以现在你有两个客户了。”

“不错。”

“还有一个证人。很有进展嘛。”

“我想是的,我不知道我会去多久。”

“你要去哪里?”

“切尔西,最多一个钟头我就完事。”

“你打算再回来吗?”

“是有这样的打算,没错。”

“哦。”她说。

“有什么不对劲?”

她手上仍然拿着那本邮购目录,然后一扔,说:“今天晚上一切都不对劲。我不知道为什么。说不定是我的错。但现在已经来不及补救了。你会急急忙忙结束跟那个证人的谈话,因为你觉得你应该回来看我,然后你会因此生我的气——”

“我不会。”

“——然后我会对你发脾气,因为你在外面搞得太久,或因为你回来了却一肚子火。你现在的工作已经进入状态,说不定在你问完证人之后,今天晚上你还有其他事情想立刻进行,我说得对不对?”

“我说不定应该去找丹尼男孩。”我承认,“还有别的人,不过都可以以后再去。”

“何必呢?因为我们在一起很开心吗?明天早上给我打个电话怎么样?”

我告诉她这样很好。

我照tj给我的地址一路找去。那是一幢廉价红砖公寓,离第十大道转角处不过三个门的距离。当我连爬了四层楼之后,从上面对我大叫:“还有一层,大哥,你没问题的。”

他们两人在一间顶楼后排公寓的门口等我。tj一脸得意地看着我,他说:“朱莉娅,我给你介绍,这是马修·斯卡德。我给他办事,我跟你说了很多了。马修,这是朱莉娅。”

“马修,”她说,一边伸出手来,“你能来太好了,请进。”

她带我进屋,里面从上到下完全装潢过了。脚下的宽条松木地板磨过,上了亮光漆,色泽鲜红淋漓。墙壁则是淡淡的柠檬黄,但上面挂了很多画,简直看不到多少墙壁原来的颜色。墙上的作品都经专人装框裱好,从几英寸大小的素描、版画到有作者签名的基思·哈林1海报,挂在一张长椅上方的则是一张电影《巴黎在燃烧》的海报。屋内的照明都是间接打光,有各种落地灯、桌灯,其中两个的灯座是黑豹形状,另外几个则是铅玻璃灯罩。几串珠帘隔开了普尔曼式厨房2和通向浴室的门。很多珠子是那种多切面的玻璃,像钻石一样闪闪发光。

1基思·哈林(keithharing,1958-1990),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美国街头绘画艺术家和社会运动者。

2一种结构紧凑的小型厨房。

“地方就这么点大,”她说,“但总算是个家。请坐,马修。我想你会觉得那张椅子挺舒服的。我要来杯雪莉酒,你也要一杯吗?”

“他不喝,”tj说,“我跟你说过了。”

“我知道你说过,”朱莉娅回道,“但礼貌上我总该问问。我也有可乐,马修。当然是可口可乐。”

“可乐很好。”

“要不要冰块?或一片柠檬?”

她弄好了我的可乐和她的雪莉酒。tj已经有了可乐,只是没柠檬片。她走到椅子旁,屈起腿坐在上面,然后拍拍她旁边的空位。她看tj没有反应,看了他一眼,又拍拍椅子,这回他坐了下来。

她整个人充满了异国风味,茶色的皮肤里仿佛反射出亮光。耳朵很小,一个窄长的鼻子,一张丰满的红唇。她的眼睛及高额骨使她的长相微带一种欧亚混血的味道。面颊肤色细腻,看不出任何刮过胡子的迹象。她的头发经过沙宣的调理,是一束有条纹的金发,虽然绝非自然,但看起来跟她的人很相配。她很纤细,一双长腿,站起来总有五英尺八英寸高。一套伊斯兰深宫的睡衣打扮展示了她的身材,高胸细腰,臀部紧致。她擦了口红,涂了指甲,挂了叮当摇晃的耳环,脚下一双珠子拖鞋,看起来十足是个丽人。

我脱口说出我心头第一感:“你可以骗过所有的人。”

“谢谢你。”

“你叫朱莉娅?”

“是朱利奥,”她用一种西班牙口音说,“我过去是一个西裔男子,现在我是个来历不明的女人。”

“你当女人多久了?”

“按你的算法是五年,对我来说,我这一辈子都是女人。”

“动过手术了吗?”

“哪个手术?我做过几个手术。我还会再做,但我还没有做‘那个’手术。”

“哦。”

“我做过脸部手术,我也隆过胸,”她托住她的胸,“我先做荷尔蒙治疗,然后再小剂量注射。我也消掉过几个痣。等我筹够了钱,鼓足了勇气,下一个手术我要做的就是这里——”她一根手指摸着喉咙,“他们可以动喉结,有喉结很容易就被发现了,他们可以把它大幅度变小。但想到他们要割这个地方就觉得可怕。不过我想这是值得的,而且你根本就看不到疤痕。”她啜了一口琥珀色的雪莉酒,“而且这个手术还是没有‘那个’手术令人害怕。”

“我可以想象。”

她笑了起来。“哦,我猜你能想象,”她说,“而且一经改变,你不能再回头。你不能跑去告诉医生,你改变了主意,请他把它缝回来。你看tj,我只是说说罢了,就让他坐立不安成这样。”

“我才不在乎。”他说。

“哦,是吗?马修,你不觉得tj能变成一个可爱的女孩子吗?”

“少胡扯。”

“我以为你才不在乎呢。你看,tj的高度相当,不像有些变性人高得不正常,肩膀有点太宽,但我们可以想办法。”她转过去面对他,一只手放在他的胸上。“你会喜欢的,tj,”她说,“我们可以在一起当女孩子。我们玩另一个人的胸部,我们可以一块上床。”

“为什么你会说这种话?”

“很抱歉,”她说,“你说得对,这样子一点淑女风度也没有。”

“少放狗屁。”

我说:“朱莉娅,我听说格伦·霍尔茨曼被杀的那个晚上,你在街上?”

“我们要谈正经的,是不是?”

“我们最好开始。”

她叹了一口气。“男人,”她说,“总是匆匆上阵,不懂细细挑逗的妙处。急什么嘛?为什么不停下来,嗯,闻一闻花的香味?”正当我迟疑不决,她放声一笑,很友好似的拍拍我的膝盖。“请别介意,”她说,“有时候我做得太过分了,不错,我是在那里。”

“你到底看到什么?”

“我看到格伦。”

“你认识他?”

“哦,不,你的意思是我为什么直呼他名字?嘿,他已经死了,所以干吗要那么正式?不,我从来没见过他。”

“那天之前你曾看过他吗?”

“你的意思是在街上?我想没有。你自己在十一大道上逗留过吗?我不相信我曾经在那里看过你。”

“我住在附近,”我说,“不过我很少去那里。”

“没人去那里。那里没有多少行人,没有那种逛街的人。除了像我们这样有东西要卖的。有意的顾客很少是步行去的。通常是开车,或开旅行车,但你如果上了旅行车,你等于把你的性命握在别人手上了。我为了这对乳房花了这么一大笔钱,可不能让那种神经病给割了。去年有一个东城的女孩就给做了,你大概看过那条新闻。”

“是的。”

“他是步行,”她说,“格伦,一个有吸引力的男人,穿得又整齐。我原以为他是来嫖的,但他不看女孩。就算那种很害羞的,那种不敢走上前来或开口说话的人都会盯着我们看。他们可能偷偷地看,虽然不是瞪着我们,但至少他们会看。”

“但他没有。”

“没有。这表示他对我不感兴趣,所以我也对他失去了兴趣。我要讨生活,我的心思当然放在那里,不再注意他。稍后我碰巧往那里瞥一眼,他正在打电话。”

“我想你大概不会注意到时间。”

“哦,”她说,“我只知道是晚上,因为天已经黑了。”

“我懂了。”

“之后有客上门,”她说,“是一位以前我约会过的男士,不过我不会说他是常客。他开了一部有新泽西州牌照的富豪汽车。那种专门在暗地里偷腥的客人。我们开到街角处停了车。”她伸出食指放进嘴里,两眼望着我上上下下地吸吮。“没花多少时间。”她说。

我看了tj一眼,他尽量保持面无表情。“然后,”她说,“我回到我的老地方。让我想想看,我跟他隔着大街,我比较接近五十五街的街角,而他在五十四街的街角,就在本田车展示场前面。我那时候有没有看到他?我想没有。我不觉得我有任何理由往那个方向看。”

“然后呢?”

“然后有部车停下来,一个男人摇下窗,我们开始谈生意,不久我们谈崩了,但我们还在交涉时,有人开了枪。”

“街对面。”

“听起来是这样,但我不能确定。当时我不能确定是枪声,但我想应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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