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像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死去。”凯文·达尔格伦说。他个子高高的,肩膀宽阔,大约三十出头,大脑袋,淡褐色的头发剪得很短,淡褐色的眼珠在眼镜后头警戒地闪烁着。乍看之下很聪明又有心机的样子,似乎也会是个思虑周密的刺客。
“我是最后一个跟他谈过话的人,”我说,“当然除了你之外。”
“没错。”
“他很累,我想因此使他变得悲观。但或许他是有预感,或者只是有种感觉,觉得自己将到达生命的终点。”
“他请我喝一杯。我根本不考虑。上班时喝,而且是当保镖的班喝?我要是干了这种事情,他们会像块烫手山芋似的把我甩掉,而且马上就甩。我根本一点也没有受到诱惑,但现在我可以想象如果我答应喝一杯,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我们会碰杯,然后喝下去,然后,砰!我们一起倒在地板上。或者也许我会先喝那杯酒,因为他拖了很久才喝。那么死的就是我,而现在坐在这里跟你谈的就会是他了。”
“可是结果不是这样。”
“是啊。”
“你遇到他并进入公寓时……”
“你要我把整个过程告诉你?没问题。我的班是从晚上十点开始,我去公园大道那儿报到,遇到塞缪尔·梅特尼克,他和我一起值十点的班。我们在楼下大厅等着,前面一班的两个家伙带着惠特菲尔德先生坐加长型轿车回家,然后在十点十分把惠特菲尔德先生交给我们。塞缪尔·梅特尼克和我跟着惠特菲尔德先生上楼,执行一般的保安程序,比方进出电梯之类。”
“是谁打开公寓的门?”
“我,而且我先进去。有个笛音响起,表示防盗警铃设定了,所以我走到设定键盘那儿输入密码。然后我检查了所有房间,确定公寓里面是空的,之后走到前面房间,让塞缪尔下楼,接着锁了门并确认锁紧了。然后惠特菲尔德去他房间里的浴室,之后又回卧室,我猜是在打电话,然后就回到前面房间,其他的你已经知道了。”
“你之前去过那栋公寓吗?”
“是的,先生,值过几次夜班。从十点开始。”
“你进去时,没注意到什么东西弄乱了吗?”
“没有被侵入的迹象。如果有的话,我会二话不说抓着惠特菲尔德先生离开那个鬼地方。至于有什么东西被弄乱,我只能说我觉得每样东西看起来都很正常,跟前几夜一样。不过我次日早上六点就交班了,所以值六点到下午两点那一班的同事才是最后一个离开那地方的人。我实在看不出他和惠特菲尔德先生离开那里去法庭之后,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被移动过。”
“不过房里有没有什么情况能让惠特菲尔德表示奇怪的?”
“你是指像‘怎么会有这个瓶子?’之类的吧,没有,没有这类的事情。不过老实跟你说,我不确定他会注意到这些。你知道他的心情不太好。”
“嗯。”
“他好像心不在焉,不知道这个词儿用得对不对。好像有点恍惚,就在他喝酒前——”他弹了一下手指,“我知道我想到什么了。”
“是什么,凯文?”
“是一部我看过的电影里面的一场戏,不过别问我电影的名字,我不记得了。那场戏是讲一个酒鬼,已经戒酒——不知道,好几个月或好几年吧,总之很久了。他倒了一杯酒,看着,然后喝下去。”
“惠特菲尔德就是那样看着自己的酒。”
“差不多。”
“可是他每天晚上都会喝杯苏格兰威士忌,不是吗?”
“我想是吧。我不是每天都在那儿看着他喝。有时候我去值班时,他已经到家了,所以我只是去交班而已,也没跟惠特菲尔德先生碰面。还有几次我去之前他已经喝过了。说到酒鬼,我要说他完全不是。我从没看过他一夜喝超过一杯。”
“我跟他通电话的时候,”我说,“他说他打算喝那天的第一杯酒。”
“我想他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早些时候我没跟他在一起,可是我可以证明他的呼吸里面没有酒味儿。”
“如果他喝了,你会注意到吗?”
“我想会的。乘电梯时我就站在他旁边,而且我的嗅觉很不错。我可以告诉你他晚餐吃的是意大利菜。而且我一整天都没有喝过酒,如果你自己没喝,就会对别人身上的酒味特别敏感。”
“没错。”
“香烟也是一样的道理。我以前抽烟,那几年我从没闻到过别人身上的烟味,不管是我自己或其他人。四年前我戒了烟,现在我可以闻到飞机另一头一个老烟枪身上的烟味。当然这么讲是有点夸张,不过你明白我的意思。”
“当然。”
“所以我猜那是他那夜的第一杯酒。天啊!”
“怎么了,凯文?””
“哦,这件事不好笑,但我刚刚才想到。至少可以确定,那是他最后一杯酒。”
我不必苛求凯文·达尔格伦有关他嗅觉的说法。阿德里安·惠特菲尔德倒在地板上没多久之后,他很快就证明了自己的嗅觉无误。一开始,他以为惠特菲尔德是心脏病发,他的立即反应就按照所受过的训练,开始实施心肺复苏术。
在急救的过程中,他当然嗅到了惠特菲尔德身上的酒味。可是还有另外一种味道,是杏仁味,虽然达尔格伦之前从没闻过这种带杏仁的味道,不过这种气味的描述让他很熟悉,他可以猜出那是什么。他从惠特菲尔德倒下的地方拿起空杯子,注意到上头也有同样的气味。于是他停止急救。打电话给有毒物品管制署,虽然直觉告诉他,打了也没有用。接电话的那位女士所告诉他的也差不多,说她最好的建议就是让被害人回复呼吸和心跳。他又打电话给911,然后在无计可施之下,又去做心肺复苏术。警方赶到时,他还在继续做。
此时刚过十一点,纽约第一频道已经以新闻快报播出这个消息,比第七频道的完整五分钟新闻还快。不过反正当时我没开电视,埃莱娜和我是大约一点十五分睡觉的,当时我们还不知道我的一个住在几英里外的客户已经因为吃了致命的氰化物而死亡。
有时候埃莱娜一起床会看《早安美国》或《今天》节目,不过她也可能听收音机里面的古典音乐,第二天早上我去厨房看见她时,我们都猜收音机里面播的是莫扎特。结果那是海顿,不过答案揭晓时,她已经离开家去健身房了。我关掉了收音机,如果我没关,就会听到整点新闻,惠特菲尔德的消息会是第一或第二条。我喝了两杯咖啡,把埃莱娜吃剩的半个犹太圈饼吃掉,然后出去买报纸。
我离开公寓时,电话正好响起。可是我正开了门踏出去,便一路往外走,让电话应答机去接。如果我自己接电话,我就会从威利·唐那儿听到惠特菲尔德的死讯,可是我没这么做,而是走向报亭,那儿有一排《纽约新闻》和一叠《邮报》并排放在倒置的塑料牛奶箱上。《新闻报》上大喊:“惠特菲尔德律师死亡!”而右边的《邮报》则向我们解释这桩凶案:“威尔杀了第五个人!”
我买了两份报纸回家,听了威利的留言然后给他回电。“他妈的这怎么回事,”他说,“保镖工作是这一行里头最容易的,只要让客户活着就行了。只要他还有脉搏,你的工作就不算出错。马修,你知道我们替惠特菲尔德所做的安排是相当不错的,而且安排的人也是好手。结果那个他妈的苏格兰威士忌瓶子里居然有氰化物,搞得我们现在看起来像一坨烂屎。”
“那是氰化物?我看到报上只说是毒药。”
“是氰化物,我的人是从气味辨认出的,还马上打电话给有毒物品管制署。真可惜他没在惠特菲尔德喝下肚前先闻一闻。”
“真可惜惠特菲尔德自己也没闻一闻那个杯子。”
“是啊,他只是把杯子里的东西喝光,然后那杯东西就泼得他一屁股,其实是泼在他脸上。他往前倒。达尔格伦还把他翻正,好做人工呼吸。”
“达尔格伦是你那边值班的人?”
“我安排了两个人,他是待在楼上陪惠特菲尔德的那个,另外一个在楼下大厅。如果我让他们两个都待在楼上……可是不行,他们会怎样?坐在那儿玩一整夜的扑克牌?我原先的安排是对的。”
“只不过客户死了。”
“是啊,没错。手术很成功,病人却死了。你看威士忌里面的毒药是怎么回事?那个公寓很安全,早上出门时检查过,是空的,而且防盗铃也设定了。我的人发誓他设定了,就是昨天早上接惠特菲尔德出门的那个,而且我知道他的确设定了,因为达尔格伦发誓说他昨天晚上开门时,防盗铃还设定着。所以无论任何在昨天早上八九点和晚上十点之间进去的人,都得通过两道锁,一道是美迪科锁,一道是西格尔锁1。而且还得通过一个全新的波赛顿警铃。老天,怎么办到的?”
1美迪科和西格尔都是世界着名品牌的锁。
“警铃是新的?”
“我自己订购的。门上装的美迪科锁也是新的,我们接到这个工作时,我就装了警铃。”
“谁有钥匙?”
“惠特菲尔德自己当然有,但不是因为他需要钥匙。因为不管进出,他都绝不会是第一个通过那道门的人。另外还有两套钥匙,两个值班的人各有一套,下班时就交给来接班的人。”
“那大楼的职员呢?”
“他们有西格尔锁的钥匙,那是当然的。不过我们没有给他们新锁的钥匙。”
“他应该有个清洁女工吧。”
“对。他一搬进来,每星期二下午都是同一个清洁女工进来打扫。她没有美迪科锁的钥匙,也不知道防盗警铃的四位数密码,但这样不是因为我认为威尔很可能是个来自绿角区1的波兰裔老太太。她没有钥匙是因为不需要的人就不会有钥匙。每星期二下午我们会有个人在那儿等她,让她进去,守在那儿直到她做完工作为止。她在那边吸地板、熨衣服、跪下来用手擦洗浴缸的时候,我们的人就坐在那儿看杂志,而且你知道,他的时薪是她的三四倍。有人告诉过你人生是公平的吗?”
1greenpoint,纽约布鲁克林最北端的一个居民区。
“我会记住的。”
“你提问之前,先让我回答一两个问题,因为这些问题警察已经问过,我也已经回答过。那个防盗警铃不单是装在门上而已,窗户也装了。这样也许太过度了,因为那儿并没有火灾逃生口,难道我们还以为威尔会进行人类飞行动作,用几条绑在一起的床单从屋顶上吊下来?”
“那算飞吗?”
“你懂我的意思。我整夜都在跟一堆警察讲话,而且没跟记者谈过,所以不要指望我讲话像莎士比亚。我是这么想,在窗户上加装防盗系统也花不了多少,所以何必省这点小钱呢?除此之外,如果这家伙可以干掉帕特里齐奥·萨莱诺,又在奥马哈干掉那个叫什么名字来着的家伙,谁敢说他不能爬上砖墙?”
“那送货门呢?”
“你是指整栋大楼还是那套公寓?当然那栋大楼有送货门,而且有专用的送货电梯。惠特菲尔德住的那套公寓也有送货门。可是我们一接这个案子后,就再也没有人从那个门进出了。我接这个案子后首先做的事情之一,就是扔掉那个门闩,把门永远封死,因为一个地方若是有两个进出口,那从保安的角度来看,你就等于制造了让自己头痛的危机。早晚会有人忘了锁送货门,这就表示清洁工塞尔诺威茨太太每次都得绕远路把垃圾送到滑槽口,不过她好像并不介意。”
我们又聊了些那户公寓的安全设施,锁和警铃系统之类,然后我们回头谈氰化物。我说:“是放在他的威士忌里,这点确定吗?”
“他喝了那杯酒,然后倒在地板上,所以除了放在酒里还有什么可能?除非那时刚好有人用弹丸枪射中他。”
“不,可是——”
“如果他喝的是龙舌兰酒,”他说,“而且是照惯例配盐巴和柠檬,就是喝一口酒后,舔一口盐巴、吸一口柠檬,那我们就会检查,看看柠檬或盐是不是被下了毒。可是现在没人这样喝龙舌兰酒了,至少我认识的人都不这么喝。而且反正他喝的是苏格兰威士忌,所以除了在威士忌里头下毒,还有其他办法吗?”
“我去过他那里,”我说,“就是他收到威尔公开信的那天晚上。”
“然后呢?”
“他那天晚上也喝了一杯酒,”我说,“用了一个玻璃杯,而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还加了冰块。”
“哎呀,天哪!”他说,“抱歉,马修。我熬了一整夜,但却是很糟糕的一夜。毒药可能在杯子上或冰块里吗?我不知道,或许吧。我相信警方会对瓶子里的酒进行化验,说不定已经化验过了。达尔格伦从那家伙的呼吸里闻到氰化物的味道,而且我想他说过他是从玻璃杯里闻到的,说不定在冰块里。他有没有闻到瓶子里剩酒的味道?我想没有。酒放在吧台上,而他和惠特菲尔德在地板上,努力让他恢复呼吸。他妈的妙计,妙极了。”
“可怜的混蛋。”
“谁?惠特菲尔德还是达尔格伦?我得说两者皆是。你知道,我本来还担心餐厅里的食物,你还记得在盐里下毒的那个案子吗?”
“我一定是看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