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非常莫扎特”乐团举行最后一场音乐会。我跟埃莱娜一起去,散场之后我们俩还去吃了顿烛光晚餐。这个音乐节不过四个星期,但却比一般歌剧里面死的人还要多。算算还真是不少——伯恩与苏珊·霍兰德、杰森·比尔曼、卡尔·伊凡科、莉雅·帕克曼与按摩女郎、彼得·梅雷狄思和他的四个室友,最后,当然还有亚当·布莱特或阿登·布里尔,或是奥博利·比亚兹莱,看你喜欢叫他什么。
这就已经十二个了。接下来的那个星期刚过一半,噩耗传来,死亡人数增为十三人。艾拉·温特沃思说,他早就有预感了,所以请法医室的人重新检查过去八到十个月内的无名尸体。春天,哈得孙河里打捞起一具在水中漂浮了两个月之久的尸体,根据齿模记录,证实是哈罗德·弗希尔。这个欠了租金逃离百老汇与威弗利交会口那间公寓的亚当·布莱特,突然有能力在中央公园西路租下豪宅,也是另有隐情。
我把温特沃思引进厨房,给他煮了一壶咖啡,他照例称赞它很香。我问起齿模比对结果,或是有没有其他证据可以证明地下室那具尸体到底是谁。他说:“一定是他,你不相信?”
“能够证实当然更好。dna比对呢?他们没从尸体上面取一些dna样本吗?”
“从恐龙骨头上都采得到dna样本,”他说,“看过《侏罗纪公园》吧。当然,他们采到一大堆dna样本。”
“然后呢?”
“没有相符的比对,问题就在这里。”
“按摩店的垃圾桶里不是有卫生纸吗?”
“有人把垃圾桶里面的卫生纸全部翻出来了。”他说,“你知道吧,以后我再抱怨我的工作是全世界最辛苦的时候,请提醒我还有个翻垃圾桶的可怜鬼。他们当然找过了,全都检验过一遍,可是什么也没有。看来这家伙要么是犯罪天才,百忙之中还记得把垃圾桶里沾了精液的卫生纸拿出来丢掉,要么这家伙在电脑上讲的故事,根本就是编的。”
“他根本没有去过按摩店?”
“他根本没有射精。他没有高潮,我们当然找不到沾了精液的卫生纸,采不到dna样本。这也就是他为什么要杀她的理由,因为他不想面对他性无能的事实,所以,他绝口不提真正的经过,自己编了一个故事写进电脑里。”
“我是个杀手,在床上也不是个软蛋。”
“大概是这个意思。”
“也许吧。”我说,“当然,还有一种我们没有提到的可能性。”
“我连想都不敢想。”
“他又一次装死,”我说,“留了一个替死鬼在地下室。”
“杰森·比尔曼。”
“没错。火场检查员说,有两种可能性。一是他不小心引爆火苗,连累自己葬身火场;二是他自己也不想活了。但我马上就想到第三种可能性。”
“我也是。你知道我觉得耿耿于怀的是什么吗?”
“血脚印?”
“说对了。就是他妈的血脚印。一路踩到地下室,好像刻意要引起我们注意似的,你猜我心里浮现的第一个词是什么吗?小聪明。”
“他以前也这么干过。”
“只要有机会,他就一定会来这一手。”
“齿模记录呢?艾拉。火烧得再厉害,牙齿总是烧不坏的。”
“话是没错。但是,你要用他的齿模和什么比对呢?漂在哈得孙河里的浮尸有牙齿,但我们得先拿去跟哈罗德·弗希尔的齿模比对一下才会有结果。问题是,我们根本不知道到底有没有亚当·布莱特这个人,以前又用过什么化名。他并没有用这个名字住在纽约,什么记录都没有,只知道他在百老汇和威弗利交会口处住了一年半,在中央公园西路住了半年。美国各地的医学院都找不到这个名字,也没有参加过任何职业工会。说不定他从业用的所有证件都是伪造的呢。这又不是什么做不到的事情。又不会有人要心理医生割盲肠,解释x光照片,你只要时不时地点点头,然后说一句,‘是吗?你为什么会这样想呢?’常常有人混充医生、律师,甚至西德尼·波蒂埃1的儿子,一时半会儿谁能看穿?”
1西德尼·波蒂埃(sidneypoitier,1927-),美国著名黑人演员。
“还经常有人冒充沙皇的女儿。”我补了一句。
“冒充心理医生。”他说,“就跟小朋友扮家家酒一样简单。更何况一半以上的病人都是无病呻吟。”
我拿起咖啡壶,把杯子倒满。我说:“从指纹着手,大概也行不通吧。”
“你开什么玩笑?火场哪里还找得到指纹?我们在中央公园西路倒是找到一些,数量不多,没有办法辨认哪一枚是他的。”
“为什么呢?”
“因为没有任何一枚指纹多次出现。我想他大概打扫得很勤,而且特别注意指纹,一有机会,就把它们擦得干干净净的。这么说应该不夸张吧。我们所釆集到的指纹,理论上有一大堆应该是麦瑟罗街那群人的,因为他们经常来这里接受治疗,跟他们勇敢的领袖进行个别治疗,或集体治疗。这样留下的指纹就不少了,但我们还是没有办法比对,因为盐酸不止洒在他们的脸上,连他们的手指都没有放过,又狠狠地烧了一下,什么都不剩了。”
“一团模糊,面目全非。”
“你说得一点也没错。”
我喝了一口咖啡,“他是怎么到那里去的?”
“哪里?布鲁克林?”
“他可不是走着去的。”
“地铁吧,我想。除非有人能指认他乘的是出租车。到目前为止,没有司机出面说他载过这个神秘乘客。不过,即便如此,也不能证明他不是坐出租车过去的。”
“他会不会有辆车呢?”
“目前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在管理所里找不到,没有任何的车辆登记。”
“我想他应该有辆车。”
“登记在别人的名下?有可能。”
“我想他和伊凡科也是开车到霍兰德家去的。我一直这么想。”
“有可能。但不代表他是开车到麦瑟罗街去的,不是吗?”
“没错。”
“他又没扛两大枕头袋的赃物,马修。他完全可以乘地铁,没人会多看他一眼的。”
“这倒是真的。”
“也许他搭麦瑟罗街那伙人的便车,先打个电话给谁,然后叫那个人去接他。到了之后,这些人束手就擒,排着队让他一刀一刀地杀。你觉得可能性不大,对不对?他们不太可能先约好,然后再把这个心理医生载到麦瑟罗街,是吧?”
“我想他们是会去接的。”
“如果他有车,”他说,“那么当天他可能是用别的方法赶到现场的。这样他势必得把车停在车库,或是附近的路旁,这部车迟早会被拖吊,然后被当成无主物品被公开拍卖。我们一辈子也查不出个名堂,因为这部车登记在别人的名下。”
“是啊。”
我们两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温特沃思说:“如果他是开车去的,车应该停在麦瑟罗街附近。”
“你这么想?”
“可是附近却没有。当然,他可能把钥匙插在上面,所以这部车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对。”
“也许他记得把钥匙拿走,但结果还是一样。那个地方的孩子还没学会开车,就已经会用汽车的点火装置偷车了。”
“这话也是。”
“他怎么这么快就找到地方藏身?你是不是要问我这个?你是不是要我随便找条街,找些兄弟挨家挨户去搜?”
“这种事说来容易做起来难。”
“没错。你说,最近有没有人失踪呢?”
“我怎么知道。”
“我也不知道。”他说,“没收到报告。但是,有多少人失踪之后根本没有报案?马修,我想躺在火场里的人是他了。”
“我想也是。”
“皮夹在他的口袋里,你知道的。已经是一团混乱了,先是被火烧,救火的时候,又被水喷,但里面有证件。是图书馆的借书证,可是这种玩意儿,你在时代广场花点钱,就会有人帮你做一张。谁管你上面的名字是真是假?”
“有没有驾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