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了,我正在刮胡子,是二十六分局的蒂利斯警官,他问我可不可以过去一趟。他正在调查莉雅的案子,想做份笔录。我说可以,喝了杯咖啡,然后出门坐地铁,来到一百二十五街。
警察局在一百二十六街上,百老汇往西一条半街。我走进去,被领到一间没什么装饰的房间,除了一张铁桌外,满屋子只有市长的照片。在照片上面,有人贴上一则剪自美国运通银行的杂志广告标题,“你认识我吗?”
他们给我一个黄本子,允许我用自己的笔。我写下跟莉雅·帕克曼认识的经过,措辞还有些《读者文摘》的味道。对这女孩的第一印象,还有她怀疑她表姐涉嫌谋杀父母,这些往事,我就不提了。何必节外生枝呢?除了这两点之外,我的报告应该是相当详尽。我又看了一遍,签名,他们说,我可以回家了。
在一百二十六街对面,有间圣公会教堂,门没开,否则我是会进去的。我走进地铁入口,坐车来到拉萨尔,又往西走了一条街,就到了克莱蒙特街。我不知道莉雅住在哪里,也懒得去一一打听,直接找到自助洗衣店里那个睡眼惺忪的店员,他马上就指给了我。我隔着街仔细打量这幢六层楼的方形砖楼,造型模仿都铎风格,但有些四不像。我没进去,也不想找她的室友聊天,警方已经在调查了,我用不着冒出来添乱。我只想近距离看一下,我想这已经够近了。
我朝百老汇走去。离拉萨尔几步远的地方有家西非餐厅,我记下来,准备哪天来尝尝。我想起沙洛尼卡就在两条街外。我有点饿,但只想喝杯咖啡,歇歇脚,随便吃喝点什么,不是非到那里去不可,更何况我并不想和鬼魂坐在一起。她死了,但不该我负责任,该怪的是杀她的那个混蛋;但我还是不禁怀疑,如果我昨天下午态度再坚决一点,她的命运会不会有变化?
如果,我一直逼问下去,她会不会把她在应答机里面的那番话,当面跟我说?说不定因此她就不会在家,让杀手扑了个空,就没事了。这场悲剧是不是就可以避免?
我坐地铁到闹市区,到晨星吃早餐。
回家之后听到艾拉·温特沃思的留言。我知道打莉雅的手机,也可以找到温特沃思;但我还是打到警察局,温特沃思在他的座位上。我问他昨晚过得可好。
“我很晚才睡。”他说,“一大早又来上班了。因为我想催法医室动作快点。我拿到验尸报告了。喉咙上的痕迹证实是掐伤。死因当然是溺毙,肺中积水、该出现的征兆都出现了。血液中的酒精浓度近乎为零。胃里有一点伏特加,血管里却没有酒精的成分,可见得她死得相当快,根本来不及吸收。他原本以为伏特加是神来之笔,没想到弄巧成拙,反而成了败笔。”
他以前也有失败的记录,比尔曼房门上的铜杆门闩。“这个你一定会喜欢的。”他说,“皮肤组织显示了一种化学药剂的痕迹——这个词我念不出来,是一种压进防盗喷雾器中所使用的气体。”
“他就是这么把她放倒的。”
“先把她弄倒,再把她掐昏。”他说,“然后拖进浴室,淹死她。一眨眼就做完了。”
“而且一切进行得很安静。”
“一定要安静,她的室友就在几码之外。可怜的孩子。”
“她是拿全额奖学金的。”我说,“暑假在修法国大革命的课。”
“也许她有个同学叫阿登·布里尔。但,真有那么简单吗?”
并没有查到叫阿登·布里尔的研究生。温特沃思一个小时之后打电话告诉我说,哥伦比亚大学没有姓布里尔的学生,在纽约大学、纽约市立大学和其他学院,也查不到。
纽约市以及邻近的三个州倒是有不少姓布里尔的,比例跟我们在曼哈顿电话簿里找到的差不多,但是没有叫阿登的,连相近的——比如说,奥尔登、亚尔登、阿尔顿——都没有。他找来两个警官,专门过滤电话,先清查姓布里尔的,再弄明白到底几个人叫阿登·布里尔。这工作当然非常繁琐单调,而且他还不抱什么期望。
“这名字是捏造的。”他说,“她不小心说漏了嘴,就被杀了灭口,这只证明了一件事情,但这证据拿到法庭不一定有用。”
“哦?”
“证明你对霍兰德案的看法是正确的。虽然你知道他们结案的理由,但这案子是不该结的。”
我问他有没有办法让警方重新侦办这个案子。
“打电话给那个承办分局的人,说你们真蠢,天大的破绽都看不出来?他们会理这种事吗?会心悦诚服、全力以赴,认真帮你吗?”
“但是,至少警方会拨出一些人力去保护克里斯廷,霍兰德。”
“她表姐,是吧?你觉得有必要吗?”他自问自答。“先是父母双亡,接下来是表妹。我想,是该有个人去保护她。记得提醒我,一定要找时间跟她谈一谈。”
“有人通知她莉雅的死讯吗?”
“我没有。她是仅次于莉雅妈妈的近亲,可是好像没有人通知她。尸体还是室友辨认的。”
“我去通知克里斯廷吧。”我说,“顺便跟她说,你会去找她。”
“谢谢。”
“我会特别提醒她,千万别乱开门。”
“我一定会去看她的。”他说,“重新侦办这起案件可能有些棘手,我现在的首要工作是找出这个藏在幕后的凶手。如果莉雅是他杀的,那么霍兰德夫妇命案,他也脱不了干系。”
“还有布鲁克林的那两条命。”
“对,我差点儿忘了。加起来是多少?五条人命。看起来,他是难逃一死了,不过,案子到了法庭就很难说了;至少五个无期徒刑,可以让他在牢里安分一阵子。现在的问题是:他是谁?在哪里才找得到他?”
“你会找到他的。”我说,“他很厉害,但是,他太爱耍小聪明了,躲不了太久的。”
“你知道吗?”他说,“我自己也有这种感觉。除了酒瓶之外,他还惹了一个麻烦。”
“什么?”
“你不是给了她一张名片?”
“对。”
“她一定是拿在手上打电话给你的。名片在哪里?”
“不见了,我想。”
“总不会自己长脚走了吧?名片不见了,代表莉雅不是不小心摔了一跤,掉到浴缸里淹死的,她是被人杀死的。名片不见了,还告诉我们一件事情。”
“什么?”
“凶手拿走名片。他知道有你这个人。”
克里斯廷没有看报纸,也没有听广播,根本不知道她表妹死了的消息。我只好硬着头皮告诉她。当面告诉她当然可以更委婉,但我觉得还是省下一段到她家的路,比较实在些。这样也好,我跟她讲这件事情的时候,就看不见她的脸了。
“他故意伪装成意外的样子。”我说,“但他不是真的很内行,有个很精明的警察,已经开始调查了。他的名字叫艾拉·温特沃思,应该很快就会跟你联络。”
“他想要找我谈话?”
“这是一定要的。”
“可我什么也不知道。”她说,“就算他来找我,我又能跟他说什么?”
大概什么也说不上来,这我同意,但他就是要自己证明一下。我跟她说,他可以找他的长官,弄几个人过来保护她,如果他真有这个本事,她千万不要拒绝。“我倒不觉得你很危险,”我说,“但我也不觉得你表妹有什么危险,最后证明,我错了。还有,除了我和艾拉·温特沃思警官之外,不管是谁,你都不要开门。”我跟她描述一下温特沃思大致的长相,提醒她一定要看清楚证件上有没有温特沃思的名字。“你能不能过滤电话?这是我的建议,免得新闻界找上门来。他们没发现莉雅是你的表妹,简直是奇迹。但是,用不了多久,消息就会走漏;他们会开始打电话、来敲你的门。千万别接电话,也不要开门。”
“我知道。”
“我不是开玩笑,克里斯廷。跟记者打交道,会让你觉得很不舒服,根本是浪费时间。杀你表妹的凶手,非常可能利用记者的身份,上门找你。”
“他也可能是杀我父母的凶手。”
“对。”
“我不会让任何人上门的,呃——”
“怎么啦?”
“今天下午有人想来看我。”
“谁?”
“他的名字叫大卫·汉姆。就是送我回家的那个男人,结果进门之后,我就发现……就是案发的那个晚上。”
他把车停在路边,看着她进门。
“不可能是他。”她期待我说些什么,“因为他一个晚上都在我朋友家。警察调查过的,确定他没有问题,然后才在布鲁克林发现那两具尸体。”
“是他主动说要过来的吗?”
“他先打电话来聊天,我就请他过来。在我父母的葬礼之后,他打过一个电话来安慰我……”
她的声音慢慢的低下去。我说:“你现在能不能联络到他,跟他说,你今天下午有事,必须要出门,请他改个时间再来?”
“可以。”
“如果他又打电话来,别接,也别回。”
“但是……好吧。”
“打完电话给他之后,再打个电话给我。”
“好。”
他应该没问题。他不可能在同一时间出现在两个地方,在调查的早期阶段,警方早就把他仔细查过了。但我不能冒险。我不能让他和其他任何人接近克里斯廷。
接下来我有些烦躁,真他妈的不明白电话怎么这么久都没响。好不容易电话才响起来,她说,她都处理了,还有没有别的事情?
“有。”我说,“我想起来了,有。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做阿登·布里尔的人?
“阿登·布里尔?”
“有没有印象?”
“没有,我应该有吗?”
“有没有人跟你接触,不管是最近还是以前,说他正在写博士论文,研究你妈妈?”
“研究我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