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克林。”
“他有几个朋友,是艺术家,大家想凑一笔钱在威廉斯堡买幢房子,住在一起。那幢房子乱七八糟的,他们希望大家同心协力,让房子焕然一新。总共有三对男女朋友要搬进去,一家一层,共用地下室。”
“像都会公社一样?”
“比较像自助公寓。我起初很感兴趣。周围的环境不太好,但还吓不倒我。只要你很认真,一点一滴地做,就会有越来越多的新朋友加入,附近的环境也会逐步改善。当地的地价在涨,一年之后再来做同样的事情,我们不一定负担得起,至少不可能买在这个区。法律文件起草好了之后,我拿给我爸爸看,他觉得价格还算合理,修改了几个小地方之后,他说,这样在法律上,就站得住脚了。他还说,大体上,这份文件还可以。问题是:我真的想做这种事情吗?”
“你想吗?”
她摇摇头。“跟某个人住在租来的公寓里,或是在他的公寓里,是一回事,一起买一个家,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我还没有准备好,负不起这么大的责任。我喜欢跟他住在一起,如果没有重整那幢老房子的计划的话,我们两个应该还会同居下去。买房子的事情,进行得很顺利,但我却搬回家来住了,让彼得跟他的朋友一块儿去整修那幢房子。”
“你为什么不住在先前的那幢公寓里呢?”
“那是他的地方。反正我也不喜欢那里。地点在字母城1的东边,以前名声不好,现在虽然安全多了,但也不是久留之地。我是希望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空间,但是,留在家里住,存点钱,买幢好房子,应该是比较合理的打算吧。”
1alphabetcity,纽约曼哈顿的一个区,因其以字母a、b、c、d为街道名称而得名,这些也是曼哈顿地区仅有的以单个字母为名称的街道。
“你父母和彼得相处得还好吧。”
“还可以。我妈说,他那个人喜欢空想,不太实际。没错,他是这样的,但我妈还算喜欢他。我爸也是。”
“他怎么看你们分手的事?”
“松了一口气吧,我想,在我最终搬回家的那一天。”
“你挣扎了一下?”
她点点头。“我不想急着搬进威廉斯堡的房子,也不想急着结束跟他的关系。有一阵子,我还以为可以想出办法,让我们两个继续下去。”
“怎么做呢?”
“看你怎么妥协了。就像一个人要孩子,另外一个不要。你总不能生半个吧。”
“是不能。”
“我们俩好好谈了两次,过程很有趣,但终究还是不行。他想搬到那幢房子里去,不那么在意跟我的关系。而我还没准备好。我说,买房子是结婚夫妻才会做的事情,他说,那就结婚吧。我说,你根本不想结婚,只想买幢房子;就算我跟你结婚,我也不想买那幢房子。到了这个地步,我们只好承认:是分道扬镳的时候了。我搬回家之后,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你心里的伤口还没愈合吧。”
“没全好。”
“他有没有打电话给你?求你回到他的身边?”
“没有,他没有做这种事。我搬出来以后,坦白地说,从僵局中脱身,我觉得他比我轻松些。这阵子他很忙,先是筹钱,搬到新家之后,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处理。就算是偶尔会想起我,只要一忙,大概也就忙忘了。”
“我明白了。”
“说不定他很快乐。跟他一起搬进去的人,都是他的朋友。我确定他们会找点事情,甚至找个适合跟他们一起生活的人,填满他生活的空间。”
“有什么你不能填补的空间呢?”
“你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是心理医生。我填补不了什么空间,因为他们想要的东西,我又不想要。我在威廉斯堡要幢房子干什么?我在曼哈顿有幢豪宅,是我一个人的。”
她的声音突然扬了起来,随即站起身走进厨房,接了一杯水喝。我从她的背后望去,看见她的肩膀有些起伏,但却听不到她的哭声。她喝完一整杯水,回到我面前的时候,眉宇之间开朗了许多,眼角也是干的。
自此之后,彼得就再也没有跟她联络,她也没有听到什么有关彼得的消息。但是,在她父母惨遭杀害之后,彼得却打过电话,除了表示哀悼之外,还跟其他人一样问她有没有帮得上忙的地方。
“他能帮什么忙?其他人又能帮什么忙?每个人都把这种客套话挂在嘴上,又有谁真的帮得上忙?”
“你的父母见过他吗?”
“当然,见过好几次。”
“他应该到过这里吧。”
“次数就更多了。哦,不会的。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你怎么这么肯定?”
“如果你是我,也会这么肯定。”她说,“如果你认识他,或是知道他的为人处世,就不会起疑心了。彼得是世上最和气的人了。他吃素,连皮鞋都不穿。”
“希特勒也吃素。”我提醒她。埃莱娜也是素食主义者,却有满满一鞋柜的皮鞋,提起她丈夫的时候,大概也不会像克里斯廷那样眉飞色舞。
克里斯廷根本没有注意我。“彼得会打开窗户把苍蝇放出去。我们住在第十街的时候,家里有蟑螂,他会想出不杀生的方法,就是把它们放出去;他也不让我用蟑螂胶,因为他不忍心见到蟑螂被黏住,触须乱舞的样子。他连这种事都耿耿于怀,你觉得他会出现在你刚刚描述的场景里吗?”
“我想是不会。”
“你不是说,第三个人先杀了比尔曼,然后换上他的衣服吗?他是故意让衬衫和牛仔裤沾上血迹的吗?”
“我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我说,“看起来像是这样的。”
“第一个被杀,”她说,“然后假装是自杀的那个人,长什么样子?”
“我没见过他,从报纸上的照片看来——”
“我不是说他的脸。我亲眼见过搜证照片。我真的不想看,但是,实在忍不住。两个人的照片我都见过,可我现在要问的是:你知道比尔曼的体型吗?”
“中等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
“彼得五英尺九英寸。”她说,“但体重有两百六十磅。你觉得他穿比尔曼的衬衫,扣得上扣子吗?说不定连套都套不上,更别提塞进那条牛仔裤里了。”
“说得有道理。”
“我差不多有一年没见到他了。我想他应该瘦了一点,但是……”
“再瘦也瘦不到这种地步。”
“我不知道什么减肥方法这么有效。他一直想减肥,但其实他却花更多心思去解决生活中的困惑。他的心理医生对他说,如果他能真正接受他自己,比少几磅肉重要得多。”她微微一笑,“那个时候,我还真同意这种说法。彼得人很好,很性感,就是有点胖,看起来不蠢,不过,绝对穿不下比尔曼的衣服。”
看来,彼得·梅雷狄思不是神秘的第三个人了,风筝断了线,一时之间,还不知道该怀疑谁。克里斯廷问我还有没有别的发现。
“我不知道。”我说,“我不知道我还能干什么。我应该向你道歉,浪费你这么多时间。我也应该罢手,不要再想海底捞月了。”
“你这样说也不公平。不能用‘海底捞月’这个词来形容。”
“这形容很贴切。找了半天,除了水中月,还有什么收获?我并没有足够的证据让警方重新调查这个案子。我是有几个还在干警察的朋友,他们愿意花点时间,听我到底要说什么。但是,单凭我这些捕风捉影的推测,还不足以劳动他们重新调查这个案件。”
“所以,你打算放弃了。”
“也难说。”我承认,“我这个人的脾气有点倔,又有的是时间。最好的情况是有人雇用我,让我把掉了的拼图,一片片找出来。这样,我就有理由,继续调查这个看来不会有什么结果的案子。”
“你就是要这个?”她说,“我雇用你。”
我跟她说她不能这样做的时候,她吓了一跳。刚开始,她对我的说法有些半信半疑;不用多久,她就接受了我的推测。现在她愿意请我继续调查下去,雇用我当侦探,我却拒绝了。
“我不大明白。你不是干这行的吗?没有人雇用你,拿不到半毛钱,你一个人也调查了很久。现在我要雇你,你又不想接了。”
“你等于是把钱扔到水里,克里斯廷。”
“那又怎样?你已经花了不少时间了。难道你能浪费你的时间,我就不能浪费点钱吗?”
“我的私家侦探执照已经被吊销了。”我说。
“那你要干什么?准备退休?”
她可能已经知道了,但我还想试试看,说服她。“他们那时威胁我,要查扣我的执照。”我说,“我得帮朋友,只好走旁门左道;因为我曾经协助过职业罪犯,有些警察已经盯上我了。”
“真的?职业罪犯?”
“差不多。”我说,“十足的坏蛋。”
“但他是你的朋友。”
“对。”
她的眼睛里射出光芒。她说:“这没有什么利害冲突,是不是?我是说,你的朋友又不是第三个人,不对吗?”
“他身高六英尺四,比彼得还胖。”我说,“我想他也穿不下比尔曼的衬衫。”
“这我就放心了。我只想知道杀我父母的凶手是谁。不雇你,我还能雇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