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大概是五六十年代吧,有一对才华横溢的艺术家夫妇,只是他们的成功如流星般一闪而过。他们姓基恩,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基恩先生笔下的儿童形象都有些浪荡的江湖气,眼神世故而阴森;基恩太太专画青春期的女生,也是长着一对邪气的大眼睛。就我看来,基恩太太的作品中隐含着她先生没有的肉欲,但我的看法可能有些主观,也许一个恋童癖会有不同的解释。
基恩夫妇着实风光过几年。全国各地的年轻夫妇争相抢购他们的画作复制品。有一天,出事了——不知道是沃伍德斯托克音乐节、阿尔塔蒙特1,还是越战——反正原本疯狂喜爱基恩夫妇作品,总喜欢让那对眼睛随着他们在卧室里转的人,突然觉得这些画只配扔进垃圾桶,平凡陈腐,做作得令人作呕。
1一九六九年滚石乐队在这里举行演唱会的时候,由于场面失控而发生了乐迷死亡事件。
基恩夫妇的作品被束之高阁,在角落中积攒灰尘,最后被送去教堂慈善义卖,或是在社区的拍卖会上随便讨个价钱。基恩夫妇从此消失。根据埃莱娜的猜测,这对夫妇隐姓埋名,开始描绘悲伤的小丑。
在过去几年里,埃莱娜只要在旧货摊上见到他们的作品,一定悉数购下。目前我们已经有了四十到五十幅这对夫妻的画,全部藏在位于曼哈顿的小仓库里。每一副购进的时候只要五到十块钱,埃莱娜很有把握,说等到时机一到,每一副作品都可以用十几、二十倍的价钱卖出去。
“共和党下次执政的时候,”她说,“我一夜之间可以把画全部清掉。”
也许吧,也许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我的意思是,莉雅·帕克曼还真像基恩夫妇笔下的人物——尤其是基恩太太笔下的,她专画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莉雅有个莫迪里阿尼1式的脖子,屁股很瘦,手指修长,头发是灰黄色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当然,还有一对大眼睛。她也给人一种无家可归的仓皇感,有基恩夫妇画作中那种让人心碎的脆弱,只是不知这种感觉能维持多久,会不会在几年之内让人觉得厌烦。
1莫迪里阿尼(amedeomodigliani,1884-1920),意大利画家,笔下人物的脸是椭圆形的,脖子都很长。
她在一家叫沙洛尼卡的咖啡馆等我们,这家希腊咖啡馆和我们刚才去的那家有些相似。她的面前有一杯茶,挤得干干的茶包放在碟子里,杯子里漂着一片柠檬。茶杯旁放了一本加了图书馆硬壳的书,书脊上印着书名和作者名:《恐怖统治》,贝尔著,还有杜威十进位分类码。书上放着一副圆框眼镜。
tj介绍我们认识,说着坐进她对面的椅子。我在tj身旁坐下。她说:“我试着打电话给你的。”
tj从口袋掏出他的手机,瞅了一眼,又放了回去。“没有响。”他说。
“我没说清楚。”她说,“我并没有打电话给你,我忘了把号码带在身上了。我只是想打电话给你。”
“你想说什么都成。”tj指出,“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因为我在这里了。”
“那我就实话实说了。”她说,“我本来想,不用你们麻烦走这一趟了。我想我错了,tj。”
“你现在又想把你说过的话收回去?”
她点点头。“我当时吓坏了。”她说,“跟它多少有点关系,”她拍了拍桌上的那本书,“让我老在想这些事。罗伯斯庇尔、丹东、公共安全委员会。每个人都疯了,行为失控。”
“马拉在洗澡,”tj说,“她走了进去,杀了他。”
“夏洛特·科黛1。扯远了,苏珊姨妈跟伯恩姨父惨死,吓得我魂飞魄散。我无法接受那么简单的解释,两个小偷胡乱找上这家人,顺手杀了他们,原因真的只是他们回来得不是时候?”她在搜寻我的目光,“实在太说不过去了吧,斯卡德先生。你觉得有这种可能吗?纯属意外,一点原因也没有?我想没有那么简单,是不是?”
1夏洛特·科黛(charlottecorday,1768-1793),一七九三年七月十三日暗杀马拉的凶手。
“你压力太大了。”我说。
“没错。”
“又受到惊吓,悲伤过度。所以,你会觉得事情并不单纯,另有隐情,这没什么奇怪的。”
她点点头,谢谢我替她解围。
“你说说看。”我说。
“对不起,你说什么?”
“你的想法是什么?说出来听听看。”
“说出来可能很好笑。”她说。她想开口,可是女服务员一直在我们身边晃来晃去。我反正也饿了,干脆点了一份奶酪汉堡和一杯咖啡。tj也要了一份,他的汉堡加了熏肉,另外还多点了一堆薯条。tj的汉堡要全熟,薯条要炸透,咖啡,外加一杯牛奶,还问他们有没有奶精?他们说有,tj说,那他改要奶精。
结果,他没有得到半滴奶精。
莉雅说,她只想喝茶,没一会儿,她又改变主意,决定加一份方形菠菜派当做点心,正餐她吃不下。女服务员离开了,莉雅拿起杯子,看了一眼,又放了下来。
“可能很好笑。”我点了她一句。
“是啊,你说得没错。我只敢压低声音说。”
“连想都觉得不好意思,所以,很难说出口。”
“完全正确。”
“换个角度来看,”我说,“我们一路赶到上城来,吃的东西还没做好,总要过一会儿才会端上来。趁这空挡,聊聊天也无妨。”
“我想打电话给你们——”
“可你没有。”tj说,“就算你找到我们,我们说不定还是会来。”
这句话让她很惊讶。“为什么?”
“想要确定你是真心诚意的。”我说,“没有人拿着枪指着你的脑袋。”
“你想——”
“我什么也想不到。我们到上城来,是想把一些事情弄明白。一个小时,两张地铁票,花了这番工夫,空手而归会很遗憾。而且,因为你没有联络到我们,我们俩于是就来了,人都不错,可以来往。言归正传,你觉得有人蓄意杀了你的姨妈和姨父?”
“我不是这样想的。我跟你说——”
“我知道。你不是这么想的,但你偏偏就是这样想,而且还把你真正的想法隐藏起来。别总是自己想,莉雅。最好的方法,就是把它说出来。”
“否则的话,只会越弄越糟。”tj加了一句。
她深吸一口气,点点头,端起眼前的杯子,这一次,她喝了一口,才把杯子放回碟子里。“所有的遗产都归她了。”她说。
“克里斯廷。”
她点点头。“我第一件想到的事情,不是‘可怜的克里斯廷,她现在是孤儿了,一个人在世上,一个人孤零零的。’我想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她现在可有钱了。”
“多有钱?”
“我不知道。但是光是那幢房子就不得了。在七十几街,褐石豪宅。前几天,我忘了听谁说的了,好像是西八十四街的房子吧,有人开价两百六十万。我不知道,也许没多少。对那些有钱人来说,这说不定只是个零头。但是,对我来说,可是天文数字。”
“说不定他们欠了一屁股贷款。”我说。
“伯恩姨父说,他们已经把贷款还清了,现在很轻松。他觉得很骄傲,因为很有远见地买下这幢房子,现在价钱翻了好几倍。事后证明,这笔投资比他每一张股票都挣得多。意思就是说,他还有股票。你说是吗?”
“可能是不怎么样的股票。”
“多少值点钱吧。”
“当然。”
“我肯定还有保险。他们的东西,苏珊姨妈的珠宝、银器、绘画,都有保险。他们是偷走了珠宝和银器,但会有赔偿,对吧?”
“应该有。”
“不过,也免不了有些不会理赔的项目。哦,我的天啊,我坐在这里,满脑子都在算计别人的财产,我成什么了,秃鹰?我的意思是,他们死了。有没有钱留下来,有什么差别呢?他们已经被谋杀了,死了。”
沉默持续了好一阵子,女服务员把吃的东西端上来了。tj吃了一根薯条,做了个鬼脸说薯条没有炸透,不合他的要求,但他也没有找店家重做,没一会儿,盘子里就不剩什么东西了。我想,薯条大概也不会很难吃。我的奶酪汉堡也还可以,咖啡也比晨星的强。“我很嫉妒她,”她突然说,“我是指克里斯廷。他们还在世的时候,我就很嫉妒她。那么好的父母,都那么爱她,夫妻感情也好。我的父母——算了,我不想在这里提他们。”
“没关系。”
“伯恩姨父和苏珊姨妈时常邀我去晚餐。我至少有一半时间是推掉的,因为我不想占他们便宜。我老觉得自己是个穷亲戚,其实我的感觉也没错,事实就是这样。要不是有奖学金,我过一百万年也上不起哥伦比亚大学啊。就算有奖学金,日子也过得不轻松。”
她嘴上说着,手里也没闲着,做着手势,整理头发,好像手里有把看不见的梳子。她的指甲上泛着一层光彩,看来她涂过透明的指甲油保护指甲,却又不会显得太爱漂亮。她的嘴唇颜色也很正常,我看了半天,无法确定她有没有抹无色唇膏。我已经初步知道了她的行事风格,不过这有什么用呢?
“你嫉妒克里斯廷。”我希望她能接下去说。
“在他们还活着的时候。等我听到那个噩耗,稍稍定下神来之后,也许我一直没有真正轻松下来,不知道——”她停了一会儿,喘口气,四处张望了一下,最后目光正对我的眼睛。“我想,她现在有钱了。我可能更嫉妒她了。”
“你因此觉得你是个可怕的人。”
“我满脑子都是这种邪恶的想法,总算不上是圣徒吧。你说是吗?”
“我没见过几个圣徒。”我说,“但我的生活总有庇荫。我并不认为你嫉妒你表姐,不管是谋杀前,还是惨案后。你用不着觉得可耻,也不必觉得把心思说出来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但是,我怎么想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的感觉。”
“我自己的感觉?”
“你现在有什么感觉?”
她皱了皱眉头,想了好一会儿。“我觉得还好。”她说,好像有点讶异。
“那就好。你是怎么从嫉妒到怀疑的?”
“从嫉妒到——等一下,说怀疑过分了点,我不能用怀疑这个词。”
“那我们换个名词好了。你是怎么想到的?”
“防盗警报器。”她说。
“你说他们有防盗警报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