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是别去了吧。”我说。
“要不我陪你去,我在车里等着。把安尼塔送往墓地的时候,你应该不用陪大伙儿走这一程吧。否则的话,我想tj也很乐意跟你一块儿去。”
“他说不定会戴着一顶大厨师帽去参加葬礼。”我说,“那我只好退到后座去开车了。不,我自己开车去,一个人就行了。我不知道我会不会感到孤独,但一个人说不定反而可以想些事情。”
所以,我一个人坐在最后排的座位上想事情。仪式结束后,我走到前排和格雷厄姆·蒂勒说了几句话,大意是我很难过之类,他也说了几句,表示他很高兴见到我。我们以前大概通过电话。然后我去找迈克尔和安德鲁。他们两个都穿西装打领带,看起来很体面,两个帅气的孩子。
“真高兴你能来。”迈克尔说,“仪式还可以吧,你觉得呢?”
“我觉得还不错。”我说。
“你会送妈妈到墓地吗?我可以去安排一下,看看礼宾车上还有没有位置;你也可以参加游行,和其他人一起走过去。不过,在葬礼这样的场合,好像不叫游行,有个专门名词,叫什么来着?”
“送葬。”安德鲁说。
“然后,我们会回格雷厄姆家,呃,应该说是他们家才对。”
“我想我就免了。”我说,“我不去他们家,也不到墓地,我在这里告辞了。”
“随便你。”迈克尔说,“你自己决定吧。”
安德鲁说:“怎么都行。我们俩还有活要干呢。”他掏出一副丝质手套戴上,“我们俩要扶棺。”他说,“提起往事,要不伤心都难。你知道吧?”
“我知道。”
“他们就要阖棺了。如果你想见妈最后一面的话……”我不怎么想,但是,先前我也不怎么想来这里。有些事情你就是得做,不管你想还是不想。我走了过去,看着她,无穷的歉意顿时涌上心头。她看来没半点生气,像个蜡人,仿佛她这辈子从来没有活过似的。
我转过身,使劲眨了眨眼,但那影像始终在我眼前。它跟了我好一会儿,然后才慢慢消失。最后,我才记起熟悉的她。我结过婚的妻子,我曾经爱过的女人。
我的眼光寻找我的孩子。他们在那里,两个人都戴上了黑色的丝质手套,准备扶棺,脸上的表情有些茫然,看不出心里在想些什么。“也许我们稍后可以找个地方聚聚。”我说,“咱们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迈克尔,有两年了吧。至于安德鲁,我已经不记得到底有多久没见了。”
“我还记得。”安德鲁说,“上次我来纽约的时候。四年前,那还是我第一次见到埃莱娜。咱们三个人还一起出去吃了晚餐。”
“巴黎绿。”
“就是那家。”
“这附近有没有咱们可以坐一会儿、聊聊天的地方?咖啡馆什么的。在丧礼结束,送完宾客之后,说不定你们能抽空出来。”
他们俩交换了一个眼神。迈克尔说:“我们俩只要一进门,大概就走不开了。有许多人会过来,说几句话,表示致意,我们俩一离开就会被发现的。”
“妈妈有很多朋友。”安德鲁说。
“那么送到墓地之后,回家之前,有没有时间呢?”我说。但是,他们都得坐礼宾车,迈克尔说。安德鲁加了一句,礼宾车会把他们送回到这里,原来就是这么计划的,因为他们俩都开了自己的车。
“琼可以开你的车。”他说,“我载你,一起到好时酒吧去。”
“天啊,别去好时酒吧行不行?”迈克尔转过头来跟我说,“那里是啤酒吧,里面都是高中生、大学生,闹哄哄的,挤得要命。你不会喜欢的,连我都受不了。”
“你会习惯的。”安德鲁说,“你又不是七老八十的。今天也不是周末,时间又是下午,你说能吵到哪里去?”
“天啊,好时酒吧。”迈克尔说。
“那你能想到更好的地方吗?找一个吧。”
“我想不出来,大家都在等我们呢。好时酒吧就好时酒吧吧。”他告诉我好时酒吧大概的位置,然后在殡仪馆礼仪师的引导下,走到棺木的另外一边去了。棺木现在已经阖上了。安尼塔的弟弟菲尔站在安德鲁的后面,另外一边是三个我不认识的人。
我让他们忙去了。
我开着车离开。我原本没这个打算,但不知怎的,我的车还是排在大伙儿的后面,我只得坐在驾驶座上,跟着大家慢慢移动。我们有警察护送,所以不用理会街上的交通标志。我跟自己说,这里的警察真轻松,闲着没事干,还可以护送车队到墓地。但我心里明白不是这么回事。长岛的犯罪案件可不少,街头有卖毒品的,有吸毒品的,有的男人会打老婆,会虐待自己的孩子,有人酒后驾车,一头撞进学校。现在街头还没有像洛杉矶那样有逞勇斗狠的帮派,没有人沿街开枪滥射,至少目前还没有听过,但也许不用等多久。
我把车停在墓园,坐着没动,看着大家下车,走进墓园举行仪式。从我停车的地方,可以看得很清楚,所以,仪式一完,我便立刻驱车离开那个地方。
我没怎么注意前往墓园的路——你只要跟着前面的车走就行了,谁会注意是怎么来的?我转错了好几个弯,又多跑了一些冤枉路,这才找到好时酒吧。我停好车,走了进去,原本以为我的两个孩子已经到了,没有想到里面空荡荡的,就只有一个酒保,下巴看起来很硬,剃了个平头,穿着金属制品合唱团的t恤,袖子卷得高高的,露出结实的肌肉。他唯一的顾客是个老头子,戴了顶布帽,穿着廉价商店买来的外套。看这老头的模样,应该是坐在岩烧或是白玫瑰酒吧的矮凳上,但他却坐在赛奥斯特区一家学生常去的地方,用一个笨重的陶杯喝啤酒。
粗糙的木墙上钉满了学生比赛的锦旗。柱子上挂着陶土做成的大啤酒杯,吧台、酒桌上放了一碗一碗的小巧克力棒。这里是好时酒吧,当然少不了好时巧克力1,碗里盛着种类五花八门、用锡箔纸包好的巧克力。酒吧跟巧克力公司同名,当然会搞这些玩意儿,但是,谁会想用巧克力配啤酒呢?我知道有些酒吧会附送一些带壳的花生、豆子当做是下酒的零食。马克斯的堪萨斯市酒吧用的下酒菜是鹰嘴豆。但是,在大口畅饮墨西哥啤酒和德国啤酒的时候,谁会想吃好时巧克力呢?
1好时(hershey)也是著名的巧克力品牌。
酒保看了看我,眉毛一扬,可我不想喝啤酒,也不想吃巧克力,我想要波本,双份,纯的,不加水,最好是整瓶的。我拍了拍口袋,一副掉了东西的样子——我的皮夹、钥匙、香烟。“我一会再来。”我说着赶紧离开酒吧,回到车上;把车钥匙插进去,发动引擎,打开收音机。我找到一个被称为“古典乡村歌曲”的频道,埃莱娜一直觉得这两个矛盾的词组合在一起很奇怪。这个台会播放汉克·威廉姆斯1、帕齐·克莱因2、雷德·福利3和基蒂·威尔斯4的音乐,就在这时,迈克尔和安德鲁从一辆灰色的本田雅戈上走了下来。两个人进门的时候说了几句话,安德鲁推了迈克尔的肩膀一把,打开门,然后两个人就不见了。
1汉克·威廉姆斯(hankwilliams,1923-1953),美国著名乡村摇滚歌手和创作者。
2帕齐·克莱因(patsycline,1932-1963),美国著名乡村音乐歌手。
3雷德·福利(redfoley,1910-1968),美国著名乡村音乐歌手。
4基蒂·威尔斯(kittywells,1919-),美国乡村音乐的第一位女性超级明星。
我等着《上帝不曾造就酒吧天使》1这首歌播完,才跟着走进酒吧。
1itwasn‘tgodwhomadehonkytonkangels,这是基蒂·威尔斯—九五二年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