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可能是他们忙活了半天,发现了新的希望。他们见到那个女主人的照片,决定留下来跟她交个朋友。”
“说不定他们在事前就已经见过她了。”
“都有可能。我跟你说,马修,不管你是绅士珠宝大盗还是耍猴戏的混混,都不应该把强奸这种事扯进来。现在,好像非得来一下不可。人在那里,长得不错,管他妈的,想干就干。就像冰箱里有你喜欢吃的好东西,干吗放着不吃?”
“反正不该强奸。”我说。
“这是以前道上兄弟告诉我们的老规矩。但是,对于某些女人、某些‘贱女人’,他们就不会客气。”
“再怎么不客气,也不应该用拨火棍吧。”
“真是王八蛋。你说得没错,一点也没错。怎么说,这种行为也称不上是爱吧?强奸女人。怎么有人说,强奸和性没有关系?如果和性没有关系,那些王八蛋又是怎么硬起来的?难道他们是把伟哥撒在麦片里,当早餐吃了不成?”
“有人见到漂亮的女人,就是按捺不住。”
“是啊。”他说,“这是巧合吗?他强奸她,达到高潮。他会觉得感激吗?如果他还有人性的话。为了表达他的感激,他就把拨火棍插进女人的阴道,割断她的喉咙吗?可恶。见到这样的混蛋,我真希望我们有死刑。”
“我们已经有死刑了。”
他看了我一眼。“我希望的死刑是得克萨斯州那样的。你知道我的意思。”
“不管是哪种死刑,反正派不上用场。他们已经死了。”
“是啊,谢天谢地。至少不会有律师帮他们脱罪,假释委员会也不会认为他们自我反省得很透彻,得到教训,可以放出来了。用拨火棍的那个叫比尔曼?还是开枪的那个叫比尔曼?他这辈子总算开对了一枪。”
“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自杀。”我说。
“谁知道呢?谁又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干这些事情呢?就算是你搞清楚了,又有谁会搭理你?反正他们已经死了,再也做不了坏事了。”
那天晚上,我往第九大道走去,过了两条街,来到了位于圣保罗教堂地下室的匿名戒酒协会。我在离开老婆孩子和纽约市警察局,一个人跑回城市厮混的时候,养成了到圣保罗教堂的习惯。我总是静静地坐一会儿,为我无法忘记,或是希望永远不会忘记的人,点一根蜡烛;再把厚厚的一沓钞票塞进捐款箱。我捐的总是现金,十分之一的收入,匿名。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捐了多少钱,因为我也没有记录我到底赚了多少。现在想想,这又有什么差别呢?难道我还希望圣保罗教堂的牧师请我参加感谢晚宴吗?
我常参加的匿名戒酒协会现在正在聚会,就在我点蜡烛,投捐款的教堂地下室一楼。我喜欢这种巧合,但过了很久才能不去想其中讽刺的意味。十八年来,我意识清醒,每一天咬紧牙关,竟然坚持了这么久,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绝不碰酒的时间比我干警察的时间还长,几乎跟我喝酒的历史一样。
早先,我每天都参加聚会。接下来,两三天一次;后来,是两三个星期一次;如今已经很久没来了。这种聚会的人慢慢离开并不奇怪;相反,这是正常的现象,尽管有些人戒酒二三十年,还是天天来这里。有的时候,我挺羡慕他们的;有的时候,我觉得他们只是在逃避自己的生活。戒酒计划应该是通往正常生活的桥梁。但是对于某些人来说,戒酒计划是通向另外一个聚会的隧道。
我的辅导员已经死了两年了。他死之前,我去戒酒聚会比较频繁。一个杀手拿了钱,冲进一家中国餐馆,把他当成是我,不由分说就给杀了。杀他的人现在也死了,跟这件事情有点关系的人,也全都死了。我还活着,更重要的是,我还清醒。
人们很清楚:如果你的辅导员死了、又开始酗酒了,或是把你老婆拐跑了,你接下来该做些什么。首先,你得去继续参加聚会,然后,再替自己找一个辅导员。这是多年来形成的经验,我没什么意见;抗拒酒精诱惑超过十年的人,都很相信这套。但在我心中,没有人能取代吉姆·费伯。刚开始,对我来说他是力量的堡垒,总能给我各种建议;后来,我们俩更像是朋友,我也不觉得他是什么辅导员。每个星期天,我们都会找一家中国餐馆共进晚餐,天南地北,无所不谈。我确定就是他,让我保持清醒、觉得清醒很舒服,或许这是我们这种关系的核心吧。但我总觉得不止于此,好像还有些别的。总之,我始终不想找个人填补他留下的空间。
这些年来,我也断断续续辅导过不少人。一年前,我辅导了两个,一个戒酒一年,另一个刚刚从戒酒中心出来。不管是哪个,都不像是能和我长久交往的样子;幸好,辅导讲究的是实际,双方只要能通过这种关系强化不碰酒的意识也就行了。因为我是辅导员,所以我出席聚会更加频繁,无论做什么事都更加积极。可是,其中一个——新来的那个——还是又开始酗酒,然后就不见了;另外一个搬到加州去了。从此之后,我就再没辅导过任何人。
我当然可以积极地找人来辅导,是吧?不过,我却觉得没有这个必要。神秘主义者说,徒弟有了之后,师傅自然会出现。我想,这道理反过来,应该也说得通。
当然也有人不参加聚会,照样滴酒不沾。参加聚会,不管要你做什么、听什么,万变不离其宗,主要的目的还是别碰酒。有的时候,我会怀疑,如果我真的不去聚会,会出现什么情况?坦白地说,我没细想过。我的时间又不值钱,一个星期花两个小时,一点妨碍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们有音乐会的票,但是是女高音演唱。我比较喜欢乐器演奏,所以埃莱娜找她的朋友莫妮卡去林肯中心,我去参加戒酒聚会。我给自己倒了杯咖啡,跟朋友打了招呼。只要我的兴致高,聚会去得勤,我就能认识所有的人。我在后排挑了个位子,打量了一下周围的情景,我知道屋里这些人的戒酒历史没有一个比得上我。
总是会遇上这种事。十八年毕竟不是一辈子,很多人二十年、三十年,甚至四十年,没碰过半滴酒。在全是退休老人的社区里,聚会更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但是在第九大道的教堂地下室,十八年可不算是一段短的时间。
台上的那个人讲的故事里,多次提到可卡因,但提到酒精的次数更多。光听这几句,就可以证明他是个不折不扣的酒鬼。我的心思飞走了,但他谈话的主旨却始终在我耳边,他以前烂醉如泥,现在清醒了,清醒比较好。
是的,阿门。
聚会结束了,我瘫坐在椅子里,本来想找几个人到火焰去喝杯咖啡;但我却直接回了家。埃莱娜还没回来,我检查了电话留言,有一个,我大儿子迈克尔打来过。
他说:“爸,你在吗?在的话,请你接电话好吗?我想你是出去了。我等一会儿再打过来。”
他没要我回电,我也不知道他找我有什么事。我又听了两次,想从他的语调和用词中揣摩出点端倪。我觉得他的声音有点紧张,但大多数人在跟机器说话的时候都有点紧张。他可能有留言的习惯。迈克尔在硅谷的一家公司工作,职位不错,整天靠电话联络生意,半辈子就消磨在这玩意儿上。
当然了,打电话给老爸,感觉是不一样的。
十点刚过,加州比这里早三个小时。我找着了他的电话号码,打了一个电话给他。电话响了四声,应答机打开了,我挂了电话,没有留言。
我又听了一遍留言。皱着眉头,盯着应答机发愣。
我走进厨房,煮了一壶咖啡。喝第一杯的时候,埃莱娜回来了,莫妮卡跟在她后面。我给莫妮卡倒了杯咖啡,埃莱娜只有在早上才喝咖啡。我把茶壶拿出来给埃莱娜弄了杯甘菊茶,三个人坐定,聊起今晚的音乐会和惨死的霍兰德夫妇。我本来想提迈克尔的留言,感觉好像有些怪,不过觉得等莫妮卡回家再说也无妨。
电话铃声响起,埃莱娜离得近些,顺手接了起来。“哦,嗨!”她说,语气挺轻松的,但我不知道她在跟谁说话。她接电话的时候总是这样,就算对方是业务员,想请她换家长途电话公司,埃莱娜还是这般和颜悦色。“加州天气不错吧?哦,你在这里?那更好了!你爸爸在,”她说,“我请他来听电话。”我站起来朝电话走去,埃莱娜脸上突然罩上一层阴影,挥挥手,叫我站远些。“哦?唉,怎么会这样?迈克尔,怎么会这样?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天啊,我很难过。我找你爸爸来。”
她放下电话,略略掩住自己的嘴巴。“他要跟你通话。”她说,“但是,我想,他要先跟我说,好让你有点准备。”
准备什么?他的婚姻出现危机,还是他的孩子病了?他来纽约干什么?什么坏消息让他风尘仆仆的赶到东边来?
“安尼塔,”埃莱娜说,她是迈克尔和安德鲁的妈妈、我的前妻,“心脏病发作,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