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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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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尸体的是他们的女儿,克里斯廷。她跟朋友在切尔西消磨了一个下午,原本打算住在伦敦特里斯1一个女性朋友家中过夜。但这样的话她只能穿前一天的衣服去上班,要不,就得回家去拿换洗衣物。有个男人表示愿意送她回家,克里斯廷答应了。他在西七十四街花了好几分钟时间找车位,最后还是双行停车2。

1londonterrace,纽约切尔西的高级公寓。

2指将车停于另一辆停靠在人行道边的车旁,常属违章停车。

他想下车送她进去,克里斯廷说不必了;然后,她穿过马路,踏上通往家门的台阶。那个男人始终在车里等她,看着她拿出钥匙,开门,走进去。他可曾感到些异样?我想没有。我想这只是一种习惯,他从小到大,大家就是这么教他的:送女孩子回家,一定要看到她安全进门,才可以离开。

所以,他还待在那里,正想要离开的时候,忽然见到她站在门口,一脸惊骇。他立刻熄火,下车察看。

案子发生的时间太晚,报纸已经截稿。地方电视台可不会放过这个可以炒作的社会案件,我跟埃莱娜吃早餐的时候,就知道这个新闻了。纽约第一电视台的女主播说,受害者是从林肯中心回家后遇害的,我们这才发现,他们跟我们还曾经同处一室,听过相同的音乐。那时我们还没有想到他们俩也出席了感谢晚宴。只是发现他们曾经跟我们——还有其他上千人——共同听过相同乐团演奏的相同曲目,这种感觉就已经很异样了。稍后,才发现我们可能跟他们在感谢晚宴上擦肩而过,心情就更加忐忑了。

这起双尸命案还不止是个头条新闻,它更是记者口中的好故事。受害者是颇有名望的律师和才华洋溢的作家,优雅、尊贵,竟然在自己家中遭到如此残忍的杀戮。何况女主人还被强奸,小报读者绝对难以抗拒这种新闻;拨火棍插进她的阴道,更增加了血腥惊悚的戏剧性。在我们那个保守的年代,这样的新闻会做适当的修饰遮掩。警察也不会把消息和盘托出,总是会抓住关键,筛选嫌疑犯的供词。这一次,媒体的表现落差很大。时报没有报导,可能是因为措辞不易,太过残忍。电视台只暗示歹徒曾进一步侵犯霍兰德太太,却没有讲述细节。但《新闻报》和《邮报》却大肆宣扬,没有半点节制。

警察地毯式地搜查了邻近区域,终于找到一个目击者。这位邻居说,她见到两个男人,在午夜到一点之间离开一幢房子,可能是霍兰德家吧,她不确定。之所以会注意到这两个人,是因为他们身上都背了个大包;她不觉得有什么可疑,常常有人背着这样的包,在阿姆斯特丹大道的街角找二十四小时的洗衣店,一时之间,她也没有想到这两个人是小偷,当时想:这两个年轻人真可怜,工作那么忙,好不容易在午夜才能抽点时间,清理这些日子留下来的脏衣服。

这位邻居的说法相当含糊,警方的肖像画家束手无策,因为她根本没有看到这两个人的脸。至于身材,她只记得这两个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有一件事倒是挺特别的,但她自己承认,没什么把握,其中一个人好像留着一把大胡子。

法医认为她的说法有些根据。他们在现场找到两撮毛发,应该是男性胡须,连dna比对都用不着,因为霍兰德先生的下巴刮得干干净净。

目击者还说,其中一个的腿似乎有些残疾。她觉得他走路的样子很奇怪,不过有可能是因为他肩膀上那包东西太重的缘故。但不能排除她说的可能性,只是当时无法确定。

碰到这种能炒作的新闻,不管有没有进展,报纸一定会放在头版。《邮报》的报导多半是推测和想象,甚至还附了一张肖像,“你可曾见过这名残疾人土?”画中的男性留着一把浮士德式的大胡子,面目狰狞,邪恶凶狠,一个大袋子横在肩上,把他压得有些驼背。是在朝着阿姆斯特丹大道,还是伯利恒街前进?我不大确定。邮报刊登这幅素描的用意,大概是在暗示这是警方提供的线索。其实压根儿不是这么回事。报社请来的素描画家经常添油加醋,为的是上头版有轰动效果。结果《邮报》的读者捕风捉影,胡乱猜测,累及不少无辜的人。

免不了有十几个人会根据《邮报》的消息向警方通风报信;报上的新闻,足够他们把故事编得天花乱坠的了。碰到这样的大案子,就算对方是胡说八道,就算你知道他们是从报纸上看来的,是受了报纸记者的影响,也得提起精神全力应付。但往往就是会有线索从这种电话中冒出来。打这种电话的人,多多少少觉得谁有点可疑,希望警方去查查看。每个线索都需要查清楚,倒不是真的希望能从其中查出什么结果,而是担心事后才知道某个电话确实有真凭实据,那时再懊恼可就来不及了。这是你在纽约市警察局首先要学会的东西。警察学校当然不会教你这些,但却是实战的要领。只要你当一天警察,经验就会一遍一遍地教你。

有个人告诉警方,他们应该去查一个叫卡尔·伊凡科的人。报纸上的素描并不是很像他,因为伊凡科有些嘴歪眼斜,而且他的脸比报上的素描要窄一些。这个人倒不知道伊凡科有没有留胡子,不过,胡子这种东西,每天都可以变的。他有一阵子没见过伊凡科了,不过即使这辈子再也看不到他,也无所谓。

尽管卡尔跟素描中的人物不大像,但是,有个事实却让警方锁定卡尔这个人,积极侦办。这事画像上可没说得那么详细:卡尔的屁股不知哪儿有问题,有的时候走路的样子很奇怪。虽算不上残疾,但毛病一犯,走路的模样会很滑稽。

问题是屁股有毛病、膝盖不听使唤,并且留大胡子的人可不少。引起警方注意的是拨火棍,那个通风报信的人也没举出什么具体的事例。他只是说,卡尔不止一次挂在嘴边,说如果哪个女人对不起他,或者他在街上看中了哪个女人,他就要来这么一下。卡尔说,我要把滚烫的拨火棍插进她的阴道。

或是诸如此类的话。

卡尔·伊凡科有前科,这大概谁也不会感到意外。未成年时的记录被限制查阅。但之后,他因为盗窃罪被捕过两次。第一次缓刑,第二次他在纽约北部的监狱服刑三年。还有一次,他被指控强奸未遂,罪名不成立,因为受害者无法在一群人中把他指认出来。

大家知道他最后落脚的地方是他妈妈的家。那幢楼底层是一家印度餐厅,他妈妈住五楼,坐落在第一大道跟第二大道之间。那里每幢楼房的底层,好像都是印度餐厅。只是伊凡科老太太已经不住在那里了,邻近的住户根本没听说过卡尔,没人知道他是什么人。

如果真想找一个人,有成千上万的办法可以把他挖出来。可是这个卡尔着实奇怪,警方手段用尽,还是连影子都没有见到。就在这进退两难的尴尬时刻,布鲁克林警方前往科尼岛大道处理一起居民的举报案件。他们说,有一幢楼房的底楼,大门紧锁,不断发出恶臭。警方破门而入,发现了两名高加索男性,年纪在二十五到三十五之间,死亡时间在几天之前。现场找到的文件和稍后的指纹辨识,都确认死者是杰森·保罗·比尔曼和卡尔·乔恩,伊凡科。比尔曼的皮夹里有一张驾照,登记的就是科尼岛大道的现址。伊凡科的皮夹里没有驾照,倒是有张学生证,透露了一些信息。那是在纪念品店可以找到的小玩意儿,伊凡科就读的是“黑街大学”,地址是“纽约贫民窟”,如果发生意外或是患重病要通知谁呢?伊凡科的建议是“市立停尸房”。

两个人都死于枪击。伊凡科四仰八叉地躺在光秃秃的地板上,胸口挨了两枪,太阳穴一枪。死法跟伯恩·霍兰德先生有些相似;经过弹道比对,凶手用的也是一把点二二自动手枪。警方没花多少工夫就找到了凶器——握在比尔曼手里。他坐在房间的角落里,背靠着墙,握枪的手垂在两腿之间。看来他是把枪管伸进嘴里,再把枪口朝上,开了一枪,子弹穿过上颚,直达颅腔。职业杀手很喜欢使用这种点二二自动手枪,子弹会在脑子里像撞球一样乱弹,中弹者很少有幸存的。比尔曼一枪毙命,只是在这种状况下,用哪种手枪,结果大概都差不多。常常有喝得烂醉,或是郁闷焦虑的警察一时想不开,掏出执勤用的点三八,饮弹自尽,也是朝上颚开一枪,虽然子弹在脑袋里不像点二二那样乱弹,但照样可以魂归西天。

两个从霍兰德家偷的枕套也找到了。一个已经被掏空,卷成一团,胡乱塞在地板的角落里;另外一个还有半袋赃物,放在凌乱的双人床上。纯银镶饰的大木匣和十二人份的银餐具放在比尔曼的大橱柜里。经过克里斯廷的辨认,这些都是她家里的东西,还有几件她母亲的珠宝和小摆设,也陆续找到了。

鉴定科法医认定命案现场发现的男性胡须来自卡尔·伊凡科。苏珊·霍兰德肛门里的精液,也是他的。从x光检验结果来看,伊凡科的臀骨不好,所以走路的姿态才会很奇怪。目击者和通风报信的不知名人士,描述得相当准确。

那个时候,尽管报纸和电视成篇累牍地报道,我却不知道这么多细节;有别的事情正盘踞我的心头。

除了定期捐款之外,埃莱娜碰到像莫扎特音乐节这样连续十来场的演出,通常还会订一大堆的票。我常常陪她一块儿欣赏这些艺术活动,不过偶尔缺席也没关系,她总是找得到人用我的票。去年,她带tj听了一场男高音演唱会,伴奏的还是小管弦乐团时期的古乐器。我很喜欢听这样的音乐会,但我那时有案子要办。据我们所知,这是tj第一次欣赏古典音乐。埃莱娜说,tj喜欢得不得了,歌声、音乐,没有不陶醉的,但是,我们也没想到,他会因此跑去买了整套的cd。

星期一晚上,我们参加了开幕音乐会,下一场是星期四的艾丽西亚·德·拉罗查1钢琴演奏会,门票已经售罄。星期四时我们已经知道自己不但跟霍兰德夫妇欣赏了相同的音乐,而且感谢晚宴他们也在场。凶手还没抓到,埃弗里·弗希尔厅里一片嗡嗡声,大家都在谈论这起惨绝人寰的凶杀案。凡是我耳朵听得到的地方,话题都没有离开过霍兰德夫妇。

1艾丽西亚·德·拉罗査(aliciadelarrocha,1923-),西班牙著名女钢琴家。

我照例在中场休息的时候,到贵宾长廊去走走,不是为了这里免费供应的咖啡和巧克力,而是想多听听人们在说些什么。有一对我们常常遇见的夫妇,现在已不是点头之交了,应该可以走上前去聊几句。他们问是不是在餐会上见过我们,有没有见过霍兰德夫妇,或是跟他们说过话。我们说,我们不认识他们,可能在哪儿见过他们,但现在已经没人知道了。“就是这么回事。”那位太太说,“跟我们坐一桌的人,我们都不认识,伯恩或是苏珊·霍兰德在我们身边坐过也说不定。”

“我们也有可能成为霍兰德夫妇。”她的先生说。他的意思是歹徒也有可能找上他们家。其实很方便的,你知道吗?凶手知道霍兰德夫妇当天晚上不在,也知道音乐会大约在什么时候散场,两个人什么时候会回家。他们有没有可能弄到一份感谢晚宴的来宾名单?有没有可能他们是随意从名单上挑一个人下手?

这未免扯得太远了。但我了解他的想法,知道他为什么如此担心。任何灾难——犯罪也好,地震也罢——只要有可能发生在我们身上的,当然免不了有或多或少的冲击。霍兰德夫妇跟我们有什么差别?在晚宴的时候,既然他们可能坐在我们身边,我们当然也有可能会被找上门来的歹徒干掉。为什么不可能呢?所以,所有的宾客,都可能成为下一个牺牲者——担惊受怕之余,也庆幸逃过一劫,舒了一口气。现场的来宾心中都夹杂着复杂矛盾的感受。

休息室里的人都很高兴自己还活着,同时也有些惧怕回家,谁能知道凶手是不是已经罢手了呢?

这是星期四的事。星期六的早上,警察踢开科尼岛大道一幢民宅的房门。几个小时之后,警察和全城的人——特别是切身相关的上西城,还有参加过音乐会的人士——都知道这件事情了,也都轻松了不少。凶手不但不再逍遥法外,而且他们全死了。对于报纸来说,接下来几天还是可以炒作这个题材的,增加销量,但这个题材终究没有什么新内容,也就从媒体上消失了。大家不再害怕。原本抢手的防盗器,供货也恢复正常,不再供不应求。参加音乐会的妇女,每个人的包里面本来都有一个小小的喷雾器,现在也放在家里,不必随身携带了。有很多男人原本还跟他们的律师抱怨,说弄一个携枪执照太麻烦;现在他们觉得,实在没有必要费事带那么个东西在身上。

新的新闻又冒出来了,看看报纸刊登的消息,慢慢觉得霍兰德家双尸命案也没什么。星期一,我跟乔·德金共进午餐。这纯属社交,我现在已经不工作了。一年前,我们俩的关系有点僵;但有些事情我非做不可,最后害得我连私家侦探的执照都被吊销了。我干这行二十年,没有执照其实也无所谓;但没有朋友和友谊却不行。所以,我决定尽释前嫌,时不时地跟乔叙叙旧,尽管我没有什么事情需要他帮忙。

他是中城北区的警官,这个案子不是他的,跟他的管区也没有半点关系。但我们的话题一直没离开霍兰德双尸命案。这案子虽然没有先前那么扣人心弦,可大家在茶余饭后还是聊得很起劲,只是有些人是职业需要,有些人纯属闲聊。“犯罪率下降了。”他说,“为了弥补犯罪率下降,这些下手狠的人决定用更加残酷的犯案手法填补这种遗憾。他妈的,什么时候开始偷东西非得跟主人硬拼不可?以前的贼,不是看到人就跑吗?”

“绅士珠宝大盗。”我补了一句。

“现在好像没有这种贼了,是不是?以前的行家只挑精品,不值钱的东西瞧都懒得瞧。一得手,马上离开,神不知鬼不觉,行动迅速从容。现在可好,街头上的混混胡乱把橱窗一敲,房门一踢,看到什么就拿什么,十块钱的收音机也要,拿了东西就跑,什么玩意儿嘛!这次更绝,偷了东西还在屋里等着主人回来,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贼和私闯民宅的混血杂种。私闯民宅啊!你明明知道受害者就在里面,硬闯进去,因为你就是想要硬拼。”

“通常是找上卖毒品的。”

“没错,这种人树大招风,是主要的目标。”他表示同意,“‘你把钱放在哪里?说!否则,我就把你孩子的头砍掉。’说跟不说没有差别,他们都会动手,王八蛋。这两个王八蛋,闯进别人家,翻箱倒柜,值钱的东西都装起来了,还要等着主人回家,要干什么?难道有更多的钱可以捞吗?”

“可能吧。他们觉得收获应该不止那么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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