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中午时,我走到西六十三街的青年会参加炉边谈话。他们同时举行两场聚会,通常我会去初阶那场——说是初阶,但并非只限新人参加。这种聚会鼓励成员聚焦在基本功上,亦即戒酒要一天一天过,不能急,这是只有老油条才能领略其可贵之处的金玉良言。会中大家分享的主要是酒精的魔力,以及不借酒精亦可度过一日的诀窍。
偶尔我会参加另外那场聚会,往哪走取决于当天哪边人少,或者当时我想不想多爬一段楼梯。这一天,主讲初阶场的是个女人,我这星期才刚听过她的演讲,所以我掉头走到楼上。周四楼上的聚会都讲十二步,这一次则刚好要讲第八步。纯属巧合,但我不意外,因为总共就那么十二颗智慧结晶体,且其中两颗都是关于修正错误,所以这也不过是,呃,六分之一的几率对吧?
总之,当时我觉得在恰当的时间碰上了恰当的讨论。我拿了一杯咖啡和几块核果饼干,找了个右手边的位子坐下。我听到讲者正在阐释,他对这个步骤的看法是如何在时间的洪流中产生质变。他头一回列出第八步清单时,上头只有几个名字——他老婆(虽然他酗酒毁了家庭,她还是不离不弃)以及他疏于照顾的小孩。他喝酒伤害最大的还是自己:毁了健康,丢掉好几份工作。所以他觉得只要滴酒不沾,就是为自己和家人修正了所有的错误。
不过随着时间推移,他开始发现酗酒毁掉的其实是他所有的人际关系,他不管做什么或什么都不做,都像是滚来滚去的情绪大炮,在他疾疾坠落的生命之船上四处乱撞,毁掉所有靠近的东西。
我神游了一会儿,琢磨起他这比喻。他解释以前,我没意识到固定不良的大炮到底有多危险。我想起的是一门位于法国的大炮,在一场战争期间,往敌方阵营不断发射炮弹。如果大炮没固定好的话,应该无法击中目标吧?而一条战舰上的大炮如果没定好位置——呃,好吧,这下我明白问题会有多严重了。
你跑到这类聚会来,原本为的是让自己不再碰酒,没想到还顺便上了他妈宝贵的一课。
会后,我心想咖啡和核果饼干已经涵盖了四种基本的营养物质,应该算是解决了午餐。我回到旅馆房间,打开电视随意转台,可是没一个节目看得下。报纸早餐时我已看过。
所以我便坐下来开列清单,写下所有我伤害过的人。我列出几个名字——埃斯特利塔·里韦拉,当然;还有我的前妻,当然;还有麦可和安迪,当然——然后我便搁下笔来。
倒也不是没有名字可写,只是我没心情写。也没心情重看我写下的名字——不看也罢。我把誊了四个名字的纸翻个面,这还不够,我又把它撕成两半再两半,然后再撕,再撕,最后就是满手的小纸片了。如果手边有火柴的话,我有可能点把火烧光,不过最后我决定还是丢到废纸篓就好。
我打电话给吉姆,告诉他我做了什么。
“你知道,”他说,“步骤编了号是有原因的,这样大家才会按照顺序进行合理的下一步。”
“我知道。”
“不过当步骤找上你的时候,在脑子里转转也是无可厚非啦。你刚就这么做了——想着第八步,所以才会写下几个名字,却发现自己还没准备好。正常嘛。”
“你说了算。”
“本来就是这样,”他说,“可如果你硬要证明自己比人类进化层级里排在最低等的生物更低一层的话,我也没话说。这是你的选择。”
“谢了。简说星期六她没办法赴约。”
“噢?”
“她和她的辅导员约好要吃晚餐。”
“所以你只有两种选择:喝酒或者自杀。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