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你好!”灿烂的笑容,露出好一阵子没给牙医检查的牙齿,“就是你打的电话,对吧?你提过名字,不过我不记得了。”
“马修·斯卡德。”
“噢,对对。请进,马修。抱歉这地方像猪窝。清洁妇明天一大早就会来。”
一张印花扶手椅上堆了许多杂志。他一把抱起杂志,示意我坐在那儿。他把杂志堆在一张木门改装的矮桌上头,拉了把折椅坐下。
“清洁妇的事我是开玩笑啦,”他说,“我是这里唯一的清洁工——所幸本人工资不高。”
这间公寓其实不算太乱,就一间下东城的大麻吸食患者的住所来说,其实已经算是顶级空间了。依我判断,在那一堆堆垃圾底下,地板也还算干净。
昨晚我和范恩·史蒂芬斯聊过通宵以后,今早便打电话给威廉斯了。拨号之前,我先查了电话簿,果真看到他的名字:罗伯特·威廉斯,电话号码和露特罗街的地址都跟范恩写给我的一样。其实他让我自己查就好,不必那么细心地以印刷体写下信息,不过他说了服务选民是他的志业,何况写字又只是举手之劳。
电话铃响了几次,威廉斯接听时好像很喘,想来是要赶在答录机接通之前拿起话筒吧。我说了我的名字,表示我想跟他谈谈杰克·艾勒里,他重复了几次杰克的名字,然后说:“对,老天,听说了。好恐怖,是吧?我一开始听人说他自杀了,但觉得没道理。我的意思是,放眼看去一天到晚都有人割腕跳楼什么的,没一个有道理的,但他真的不像是自杀型的人。你跟他熟吗?”
“很久以前是朋友。”
“跟我一样。不过后来我又听说,是有人杀了他,可那也没道理啊,因为妈的怎么有人会想杀杰克呢?他们是怎么杀的,开枪打死他吗?”
我说正是如此。他说听人正是这么说的,真真想不到,想不到啊。我问我能否到他家谈谈,他说没问题,何不呢,反正他整天都窝在家里。问我打算什么时候到,下午吗?
我先吃了早餐,然后参加中午举行的炉边谈话,再搭地铁f线抵达该线在曼哈顿的最后一站。我事先看过地图,所以轻易便走到了露特罗街;两点一刻时,我已坐在那张扶手椅上。扶手有磨损的痕迹,弹簧有些垮塌,不过我跟先前堆在椅面的杂志一样,安坐其上没有问题,非常舒适。
这栋大楼的前厅和楼梯间,可以闻到拉丁美洲和亚洲食物混合的气味,不过速克达·威廉斯的公寓散发的主要是药草气息。这里头的三个小房间被大麻长期熏过,其气味已渗入墙面和地板,并将速克达的生命据为己有,让它永远停滞不前。
他大约四十五六岁,诡异的是,他看来比他实际的年龄要老,却同时也更年轻。他满头暗褐色的头发蓬松凌乱,有可能是他亲手动的刀;他的胡子耷拉,修剪得东倒西歪,看上去已经好几天没刮了。
他穿了件红褐色的尖领长袖运动衫,外头又套了件起码有二十个口袋的卡其色背心。所谓的“摄影师背心”吧,记得有这么个名称,不过我真是搞不懂谁能记得哪个口袋摆了哪些底片呢。他的蓝色牛仔裤裤脚开着时下已不多见的喇叭口,而且底端脱线,膝盖处磨损严重。
他谈了谈他在电视上看到的什么——某科幻节目吧,他觉得从哲学角度分析起来还挺有趣味。我的脑子立刻接到别的频道,让他自顾自讲了一阵,等他提到杰克的名字时,我的心思才又回来。
“真是晴天霹雳,”他说,“多少年没他消息了,多少年没想到他了,哪知电话铃响起竟然是杰克。他问能过来吗?哎,当然。我还在老地方。打从,哇,打从我大学辍学开始,我就在这里了。搬了进来,再也没搬出去过,你信吗?已经超过二十年了。”
“所以他就过来了?”
“通完电话几个小时后,门铃响起,是他。你知道我当时是怎么想的吗,先生?猜得出来吧?我觉得他是想来跟我——”
“买,呃——”
“大麻,”他说,“每次听人说它是入门毒品我就抓狂,因为我一直都卡在这扇门上。我九月开始在纽约大学上课,不到一个月,我的室友就拿了一根挺劣质的大麻钓我上钩。我深深吸了一口,然后你猜怎么啦?”
“怎么啦?”
“根本没怎样。我把整根大麻都吸完了却没半点感觉,什么都没有,完全无感。不过我倒是有那么一点点饿起来,你知道,所以我就拎起书桌上的一罐花生酱,拿根汤匙挖来吃。真是人间没有的美味,我突然注意到花生酱所有幽微、神妙的滋味,我这才领悟到,我是他妈的给毒品迷昏头了。”
他把那罐花生酱清空。其实在吃完之前,他就知道自己的人生要怎么过了:他打算一辈子都维持那种感觉。
“有那么一阵子,”他说,“你会不断追求更高的高潮,不过到后来,你就会发现那是百分之百不可能的目标。其实你也不需要越爬越高。只要爬到高处就够高了,你知道?”
他对别种的毒品从没起过瘾头——兴奋剂、镇静剂、迷幻药。他试过一次蘑菇、一次酶斯卡灵、两次可卡因——只是尝鲜而已,对他个人来说,还是比不上高质量的大麻。他每天吸食,卖掉的大麻也能换得足够的进账让他吸个够,有时甚至还能多赚些许零头供他别处花用。
“从来没被逮住过,”他说,“有可能创了最佳纪录呢。我只卖给我认识的人,附近的警察也都认识我,知道我是干吗的,他们知道我不会害人,也不会进行大宗买卖,所以从没找过我麻烦。我日子混得不坏,一直保持酣畅尽兴的状态,你说这些词儿是不是可以凑出一首歌来了?蛮有点味道是吧?”
“不过杰克并不是想跟你买货。”我说。
“哎,哦,咱们刚才一溜烟兜到千里远去了,是吧?没错,他不是。我提议他尝个鲜,你知道,试试就好。可我话还没讲完,他就点明他曾是酒鬼,现在戒了,意思是好玩的事他全不能做。大麻、毒丸等等。只要是让你脑袋好过的玩意儿全不能碰。起先我觉得莫名其妙,不过经他解释以后,我懂了。”
“人没办法一边嗨着一边保持清醒。”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