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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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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真没想到哈林会有这种景观出现,格雷格则提醒我说,这里已改名为卡内基山,这是房地产经纪人的最新发明,他们还曾把我目前居住的区域重新命名为克林顿呢。在那之前,我们都还快快乐乐地把它称作“地狱厨房”呢。

他提醒我说:“梭罗有句名言曰:‘小心需要穿上新衣的企业。’另外,也得小心需要改换名称的地段。”

纽约在不断地重塑新的自我,为它富裕的公民们不断推出日益增添的地盘——已是老掉牙的故事了,因为这过程已经推演了不止一百年,不过当我看着一栋栋建筑被挖得肚破肠流准备翻新时,免不了要纳闷之前的住户在他们的墙壁和地板被拖走以后,到底下场如何。

我告诉自己我需要转念。q是的,/q有个内在的声音在说。q忘了那些苦哈哈的狗杂种吧。纽约自会照顾他们,帮他们找到绝佳的垃圾桶进驻过活。/q

吉姆跟我说过什么呢倒是?“q人类不快乐的源头,都是来自不满现状。/q”这是佛陀的智慧——独一无二的那位,而非参加午夜聚会的家伙。这话值得深思——在我走向格雷格·斯迪尔曼的公寓的路上时。

“是有老鼠味,”他说,一边抽动鼻子,“不过没有高丽菜,也没带着大蒜味的落水狗。无法判断是啥的烹煮味。总之,还不算太糟。”

没有楼梯间来得糟就是。根据建筑法规定,七层楼以上的建筑必须配有电梯,所以纽约便充斥了许多六层楼高的建筑。这便是其中之一,而他住的还是顶楼。

“楼梯我倒不在意,”他说,“我已经住得久到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当初我来纽约的时候,跟人在八十五街和第三大道的交口附近合租过,不过我需要隐私,没几个月我就搬来了这里。我是在这间公寓里戒酒的——在这里酗酒多年以后。每次回想起我是怎么个嗑了药又醉茫茫地攀爬这些楼梯的时候,我就会想起他们说的‘上帝保护酒鬼和笨蛋’,我两个条件都符合。”

他的公寓虽小,但五脏齐全,原先应该是个三房直线相连的公寓,他打掉了薄板墙,营造出一间长形大房。外墙他磨到露出红砖,然后敷上亮漆做出光面效果。他将细缝间的灰泥染黑,并于众多红砖中随兴挑出几块涂上白、蓝或黄。数量不多,只是要营造出醒目的感觉。

桌桌椅椅的风格各异,不过倒颇为搭调。他语带骄傲地说,除了几件二手铺买来的便宜货以外,所有的对象都是从街头搬回来的。他说,纽约就算躺在路边被人当成破烂丢掉的家私物品,都要比其他城市展示于商店的东西来得精致耐看。

有面墙挂了幅抽象画,颜色鲜艳活泼,满是锐角线条。那是一名早已失联的艺术家朋友送的礼物。另外有幅油画,雕工繁复的木框镶着田园景致以及裸脚的林中仙女和半人半羊的怪兽。这是他以自己设计的珠宝交换来的。

等他讲完所有对象的故事,咖啡也煮好了——和他的公寓一样做工完美,甚至比简在里斯伯纳德街泡的美味咖啡还要棒。他说豆子是他自己磨的,这我并不惊讶。

他说:“马修,眼下我身处道德困境。可以请教目前你是在十二步的哪一步吗?”

“我正在专心对付第一步,”我说,“并拨出部分脑力思考第二以及第三步。”

“说来你还没正式踏上第四步啰。”

“我的辅导员说我不宜赶路。他说通常的做法是一年完成一步,我还在戒酒的第一年,所以应该把焦点放在第一步就好。”

“这是某派说法没错,”他说,“一年一步的原则是有它的好处,因为彻底消化一个步骤确实需要一年时间。不过三○、四○年代匿名戒酒会的创始人们可没这么客气,他们会冲到医院把潜在会员拉下病床,要他们跪在地上,让他们承认无法自力克服酒精控制,一定要把信心放在上帝身上才能脱离困境。可怜那些人都还在发抖呢,他们就是不肯放过。那批人是十二步魔人的老祖宗,早在后人发明这个词的十几年前就身体力行了。”

“所以你不是头一个。”

“恐怕不是。而且如我所说,我不是人人向往的辅导员。但话说回来,当初要不是我的辅导员跟现在的我一样强悍严格的话,我也不会有今天的成就。他要我白纸黑字什么都写——这点我最恨;还要我跪地祷告——这点我觉得很失颜面,而且搞不好还会把我希望能跟上帝之间建立起来的友谊毁掉呢。我觉得我们应该是平起平坐的两个理性个体,可以共同解决问题。天哪,我以前还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大混球。”

他对着这段回忆直摇头。

“要不是杰克死了,”他继续说,“我一定会告诉你,我是辅导杰克的不二人选。我俩没半个共通点:他比我大了将近二十岁,生命历程比我坎坷许多,而且他是异性恋——搞不好还有恐同症。不过他羡慕我的成就,也喜欢我传递的理念。所以我马上断定,他要保持不醉的唯一办法就是严格的照表操课,每天早晚各祷告一次,每天至少参加一次聚会,十二步的每一步都要写下报告紧盯进度。你听出我是怎么陷入困境的了吧?”

“他什么都写。”

“所有他跟我讲的,所有他写下的,其实都是我俩之间的秘密。我不是神父,告解法在法庭里并不适用,不过我很尊重他对我的告解,那是神圣不可泄漏的。然而现在……”

“现在他死了。”

“现在他死了,他写的东西有可能帮助警方破案。如此一来,我该向谁负责呢?他过世是否就表示我无须为他隐瞒实情了?我知道指认死者为匿名戒酒会的成员是ok的。某本通俗小说改编的电影里,有这么句台词:死亡就表示永远不必再隐姓埋名了。不过眼下的情况却不太一样,对吧?”

“就某些方面来说,没错。”

“就别的方面来说难道不是吗?”他叹口气,“你知道我最想念喝酒的哪种好处吗?喝了酒啊,我们就可以老着脸皮,碰到什么难题都说一句:‘妈啊,管他去死!’凡事都要想得透彻明白可真累。”

“我懂你意思。”

“杰克在他的第八步清单列出很多名字。他不只写下醉酒时期伤害过的人的名字,他还为每个人写了小故事,说明他是怎么得罪对方,对方又受到什么影响,而他又该如何弥补过错。清单上的人有些已经去世,无法弥补过错让他很怅然。”

“他说了他父亲的事。”

“是啊,老头走的时候,他不在身边。我提出了几个建议。比方他可以找个安静的所在,如教堂,或者公园,布朗克斯的老家其实也是不错的选择——只可惜现在已成了高速公路。地点其实无所谓,重点是他得找个地方缅怀父亲,跟他讲讲话。”

“跟他讲讲话?”

“把所有他希望在父亲临终前能讲的话全说出来,让老头知道他现在已经滴酒不沾,改头换面,而且——嗳,你也知道嘛,我不可能帮他拟演讲稿。他自己就可以想出很多话讲的。”

“而且搞不好老爸真能接收到呢。”

“就我所知,”他说,“老家伙目前是在天上的一朵云里头,而且他的耳朵还可以听到狗哨声。”他皱起眉头。“我是说那种只有狗狗才能听到的哨子声啦。”

“我能听懂。”

“我刚才那话语意不清,也有可能是说听得到狗吹口哨的声音。其实就连死人也听不到那种声音的。”

“谁知道呢。”

他瞪我一眼。

“咖啡还有,”他说,“再来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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