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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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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吃完早餐,我打电话到査尔斯·伦敦的办公室。他还没进办公室。我留下名字并且说我会稍后再打电话过来。

我又投下一枚硬币打电话给十八分局的弗兰克·菲茨罗伊。“斯卡德,”我说,“皮内尔关在哪里?”

“他们在市中心抓到他,所以我想他们会把他转到赖克斯岛。干吗?”

“我想去看他。我的机会大不大?”

“不大。”

“你可以去那里,我建议。我可以假装是同车随行的警官。”

“我不知道,马修。”

“你的时间会有补偿的。”

“不是这个问题。真的。问题是,这个该死的家伙可以说是得来全不费功夫,我绝不想让他有机会利用技术规则节外生枝。我们让一个未经授权的访客进去,如果他的律师得到风声拿来大做文章,整个案情会因此而升温。你听得懂我的意思吗?”

“看来不太可能会这样。”

“也许不可能,但我不急着去碰运气。你到底想从他那儿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

“也许我可以替你问他一两个问题。假如我能去看他的话,我不能确定我一定可以。他的律师也许已经下令禁止了。但是,如果你有特别的问题……”

我是在旅馆大厅的公用电话里打电话的,这时候有人在敲门。我告诉弗兰克稍等一下,然后打开一条门缝。是前台工作人员维尼,他说有我的电话。我问他是谁打来的,他回答说是一个没说姓名的女人。我怀疑是昨天夜里打电话给我的那个女人。

我告诉他把电话转到桌上那部电话机,我马上会去接。我松开按在话筒上的手,告诉弗兰克我不知道要问路易斯·皮内尔什么特别的问题,但我会把他建议的方法放在心上。他问我是不是调查有进展了。

“我不知道,”我说,“很难说。我就是耗时间吧。”

“只要把名字给伦敦,他就会觉得钱花得很值了。”

“我也是这么想,我觉得绝大部分的努力都会徒劳无功。”

“通常都是这样子的,不是吗?有一阵子,我心里想我一定浪费了自己百分之九十的时间。但是,如果你要达到那不算浪费的百分之十,你就一定得这么做不可。”

“这就是重点。”

“就算你能见到皮内尔,也可能是属于百分之九十那部分。你不觉得吗?”

“也许吧。”

我和他讲完电话,走到桌子那边接另外一通电话。是安妮塔。

她说:“马修?我只是要告诉你支票收到了。”

“那好,我很抱歉只有这么多。”

“它来的正是时候。”

我手上有钱的时候就会寄一些给她和两个儿子。她从来没有只为了说她收到钱而打电话给我。

我问她孩子们好不好。

“他们很好,”她说,“他们这时候早已上学去了。”

“当然。”

“我想你有好一阵子没看见他们了。”

我觉得有一点光火。她打电话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只是为了要按下那个令我产生罪恶感的小小按钮?“我正在办一个案子,“我说,“只要这个案子一结束,他们随时都可以过来,我们可以一起在纽约公园里玩接球的游戏或来场拳击赛。”

“他们很喜欢这样。”

“我也是。”我想起简,因为她孩子搬到这片土地的另一边去而得到解脱,因为她不必再去探望他们而得到解脱,而且又不必为了自己得到的解脱而产生罪恶感。“我很喜欢这样。”我说。

“马修,我打电话来是为了——”

“为了什么呢?”

“哦,天呀,”她说。听起来她既悲伤又疲倦。“是为了斑弟。”她说。

“斑弟?”

“是那只狗。你记得斑弟吗?”

“当然,它怎么了?”

“哦,真可怜,”她说,“兽医说它必须安乐死。他说到这个地步真的无法可想了。”

“哦,”我说,“我想如果我们必须这么做——”

“我已经让它安乐死了。星期五。”

“哦。”

“我猜你会想要知道的。”

“可怜的斑弟,”我说,“它一定有十二岁了吧。”

“它十四岁了。”

“我没有想到它这么老了。对狗而言,算是很长寿了。”

“差不多等于人类活了九十八岁。”

“它是怎么了?”

“兽医说它真的是太老了。肾脏都坏了,眼睛也几乎瞎了。你知道的,不是吗?”

“不知道。”

“这一两年来,它的视力一直在衰退。真是可怜,马修。儿子们对它失去了兴趣。我想这是最可怜的地方。他们小时候很爱它的。但是,现在他们长大了,不再对它有兴趣。”她开始哭了起来。我站在那里,握着听筒,没有说话。

她说:“我很难过,马修。”

“别傻了。”

“我打电话给你是因为我想把这件事跟别人谈一谈,但是我能跟谁说呢?你记得我们养这只狗的时候吗?”

“我记得。”

“因为它脸上的斑纹还有它的那副长相,我想叫它‘土匪斑弟’。你说这好像给狗取个恶名似的,但是我们已经昵称它斑弟了。因此,我们就说斑弟不是土匪斑弟的简称,而是斑德斯耐奇的简称。”

“《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斑德斯耐奇。”

“兽医说它不会有什么感觉。它只是沉沉入睡。他会负责帮我处理尸体。”

“那好。”

“它这辈子过得也不错了,你不觉得吗?它是只好狗。它真像个小丑,总是把我弄得十分狼狈。”

她又讲了几分钟。我们之间的对话也就耗尽了,就像那只狗一样。她又再一次谢谢我的支票。我也再一次说我希望钱能再多一些。我请她告诉儿子们,我只要一结束手上的案子,马上会去看他们。她说她一定会转告他们的。我挂上电话,往外走。

太阳被云层遮住,而且还吹着一股寒风。由旅馆数过去第三家店是麦戈文酒吧,他们开门营业得早。

我走进去。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两个老人,一个在吧台后面,一个在吧台前面。酒保倒了一杯双份的早年时光波本酒还有一杯水给我,我的手微微地发抖。

我举起玻璃杯,怀疑自己既然一大早要到伦敦的办公室去拜访他,却让呼吸带有波本酒味,这是不是太不聪明了。随后,我决定了,对一个非正式的私人侦探,这应该是可以原谅的怪癖。我想着可怜的老斑弟。不过,我当然不是真的在想那只狗。对我而言,也许对安妮塔而言也一样,它是少数还维系在我俩之间的一条线。它这么安详地死了,有点像我们的婚姻。

我喝完酒,走出去。

伦敦的办公室在松树街一栋二十八层建筑物的十六楼。我和两个穿深绿色工作服的人一起搭电梯。其中一个带着一块笔记板,另一个提着工具箱。他们两个都没说话,我也没有。

我找到伦敦的办公室时,感觉到自己像是迷宫中的老鼠。他的名字列在毛玻璃上四个名字的首位。里面,一个略带英国口音的接待员请我先坐下,然后恬静地用电话联络。我看着一张体育插画的复制品,直到有一扇门打开,査尔斯·伦敦招呼我进他的私人办公室。

办公室空间充足,舒适但不华丽。从他的窗户看出去,可以看到港口,只有一部分被周围的建筑物遮住。我们站在桌子旁,一人一边,我感觉到我们之间的气氛很古怪。有那么一会儿,我后悔自己在麦戈文喝了波本酒,后来我才意识到波本酒与隔在我们中间的帷幕无关。

“我希望你先打电话过来,”他说,“这样可以不用大老远跑这一趟。”

“我打过电话,他们说你还没进办公室。”

“我拿到一张留言条说你稍后会再打电话来。”

“我想我省了一通电话。”

他点点头。除了领带,他的服装看起来和他那天到阿姆斯特朗时所穿的一模一样,当然我确信西装和衬衫其实也不同。他也许有六套完全相同的西装,还有满满两个抽屉的白衬衫。他说:“我正要请你不要再办这个案子了,斯卡德先生。”

“哦?”

“你看来并不觉得惊讶。”

“我走进来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为什么呢?”

“我的理由是什么并不重要。”

“但是对我而言很重要。”

他耸耸肩。“我犯了个错误,”他说,“我把你送入愚人迷宫。这只是在浪费金钱。”

“你已经浪费一笔钱了。你完全可以让我帮你查出一些结果。钱已经花掉了,我不能还给你。”

“我并不期望把钱拿回来。”

“而我也不是来这里向你要更多钱的。所以,你告诉我不要再办这件案子能为你节省什么呢?”

他淡蓝色的眼睛在没有镜框的镜片后面眨了两下。他问我是不是不打算坐下来。我说我站着比较自在。他自己也站着不坐下。

他说:“我表现得像个傻瓜。我想报仇,报复。兴风作浪。不管是哪一个人或是哪一个疯子干的,我们也许永远都没办法确定。我不该叫你去做一桩挖掘死人并且骚扰活人的工作。”

“这就是我的工作吗?”

“请你再说一遍?”

“挖掘死人并且骚扰活人?也许这对我所扮演的角色是一个很好的定义。你是什么时候决定要取消的?”

“这不重要。”

“埃廷格来找过你吗?一定是昨天。星期六他的店里很忙,他们要卖很多网球拍。他也许是在昨天晚上打电话给你的,是不是?”

他迟疑着,我说:“说出来吧,告诉我这不重要。”

“是不重要。再说,这也不关你的事,斯卡德先生。”

“昨天凌晨一点三十分左右,我被一通第二任埃廷格太太打来的电话吵醒。她也在大约那个时候打电话给你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的声音很独特。前天我打电话去埃廷格家里时听过她的声音,她告诉我说他在希克斯维尔的店里。她昨晚打电话来叫我让死人安息。看来这好像也是你想要的。”

“是的,”他说,“这就是我想要的。”

我从他的桌上拿起一个纸镇。上面有一片一寸长的铜制标签,说明这是一块来自亚利桑那沙漠的木头化石。

“我可以了解卡伦·埃廷格怕些什么。她的丈夫可能会变成杀人凶手,而这可能真的会把她的世界搞得乱七八糟。但以她作为一个女人的立场,可以想象她应该多少会想知道真相。从今以后,她要与一个有杀害其第一任太太嫌疑的丈夫生活在一起,她真的会感觉很自在吗?然而,人在这方面是很可笑的,他们可以把心里面的事推出去。不管曾经发生过什么事,那都是好几年前发生在布鲁克林的事。更何况,那个女人已经死了,对吗?人一搬家,生活也跟着改变,所以她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不是吗?”

他没有说什么。他那个纸镇的底部有块黑色的毛毡以避免刮伤桌面。我把它放回去,有毛毡的那一面朝下。

我说:“你不会担心埃廷格或他妻子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们有点争吵对你又有什么影响呢?除非埃廷格有办法对你施加压力,但是我不认为是这个原因。我不认为你有那么容易就范。”

“斯卡德先生——”

“一定有其他原因,但是到底是什么呢?不是钱,不是肉体上的威胁。哦,该死,我知道是什么了。”

他避开我的眼睛。

“她的名誉。你怕我会找到和她一起埋在坟墓里的东西。埃廷格一定会告诉你她有外遇。他告诉我她没有,但我不认为他完全忠于事实。事实上,她看起来好像真的和一个男人在约会。也许还不止一个。那可能不合你品行端庄的胃口,但这不能改变她被谋杀的事实。她可能是被情人杀死的,也可能是被她丈夫杀死的。这里面有种种的可能性,但是你不愿意去正视其中的任何一个,因为在这同时,全世界都会发现你的女儿并不纯洁。”

一时之间,他都快要发脾气了。然后,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的眼睛里传达出来。“我恐怕得请你现在就离开,”他说,“我有几通电话要打,十五分钟后我还有一个约会。”

“我猜保险业周一比较忙,就好像周六的体育用品业一样。”

“很抱歉让你那么生气。也许你以后就会体谅我的立场,但是——”

“哦,我体谅你的立场,”我说,“你的女儿无缘无故地被一个疯子杀死了,你就调整自己去适应那个事实。后来,又有一个新的事实出现要你去适应和调整,这个新的事实意味着你领悟到可能有人为了某个理由杀了你的女儿,而那个理由竟然是个好理由。”我摇摇头,为自己讲得太多而不耐烦。“我来这里是为了要来拿一张你女儿的照片,”我说,“我不认为你会正好带在身上。”

“你要照片做什么?”

“我前几天没告诉你吗?”

“但是你现在不用再办这个案子了,”他说,就好像他在对一个反应迟钝的小孩解释事情一样。“我不期望把钱拿回来,但我要你中止你的调查工作。”

“你要炒我鱿鱼。”

“如果你喜欢这么说的话。”

“但是你从一开始就没有雇用我。所以你怎么能炒我鱿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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