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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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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我知道。”

“我们可以在电话里谈吗?我想不出来我能提供给你什么有用的资料。我那时是个巡逻警员,我没有办过案……”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到你那儿去一下。”

“我……”

“我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的。”

踌躇了一下,他有点发牢骚地说:“今天我休假,正打算要坐下来,喝几杯啤酒,看场球赛。”

“我们可以利用广告时间谈。”

他笑了,“好吧,你赢了。你知道住址吗?门铃上有名字,你什么时候来?”

“一小时或一个半小时。”

“那好。”

上西城是纽约另一个靠北的地带,但是本地的文艺复兴运动还没有越过第九十六街。哈弗梅耶住在哥伦布和阿姆斯特丹之间一百零三街上一栋业已荒废的赤褐砂岩建筑物里,沿着街道两边都是这样的房子。邻近一带大致都很西班牙化。很多人坐在门前的阶梯上,一边听大型收音机,一边喝着棕色纸袋子里的美乐高品味生活啤酒。每三个女人中就有一个是怀孕的。

我找到哈弗梅耶的公寓,按了门铃,然后爬了四段阶梯。他在其中一间靠后排的公寓门口等着我。他问:“斯卡德?”我点点头。“伯顿·哈弗梅耶,”他说,“进来吧。”

我跟着他进了一间配备有普氏火车厨房并且空间充足的工作室。屋顶上的照明设备是一只装在日本式纸灯笼内的灯泡。

墙壁该油漆了。我坐在长沙发上,手里拿着一罐他给我的罐装啤酒。他自己拉开一罐,然后走过去关掉电视。那个黑白手提电视机放在一个装橘子的板条箱上。板条箱的下面两层放了一些平装书。

他自己拉了一张椅子坐下来,翘着腿。他看起来才三十出头,五尺八寸或九寸高,脸色苍白,窄肩膀,啤酒肚。他穿着一条棕色斜纹休闲裤和一件有棕色及米白色花样的运动衫。他眼睛深陷,颚骨宽大,深棕色的头发服服帖帖的。他早上没有刮胡子。我这才想到,我也没有刮。

“大约九年前,”我说,“有个女人叫苏珊·波托夫斯基。”

“我知道。”

“哦。”

“挂断电话后我就想,为什么有人要和我谈已经九年或十年前的老案子?我猜一定是有关冰锥大盗杀人案的事。我看了报纸。他们抓到那个家伙了,对不对?他们做了个圈套他就往里跳。”

“差不多是这样。”我向他解释路易斯·皮内尔否认芭芭拉·埃廷格的死与他有关,而且看起来事实也站在他这一边。

“我不明白,”他说,“其他至少好像还有八件谋杀案吧,是不是?这还不足以把他送进牢里吗?”

“对芭芭拉·埃廷格的父亲而言,这样还是不够。他要知道是谁杀了他女儿。”

“这就是你的工作。”他轻轻地吹了一声口哨。“你真走运。”

“就是这么一回事。”我喝了一点啤酒。“我不认为波托夫斯基的死和我正在调查的这个案子有任何关连,但她们两个都住在布鲁克林,而且有可能这两个谋杀案都不是皮内尔做的。你是第一个到达现场的警察。你能很清楚地记得那天的情形吗?”

“天呀,”他说,“我当然记得。”

“哦?”

“我就是因为这个案子离开警界的。不过我想羊头湾那边的人已经告诉过你了。”

“他们只说是为了不特定的私人原因。”

“这样吗?”他两手握着啤酒罐,低头坐着,眼睛向下看着它。“我记得她的孩子是怎样尖叫的,”他说,“我记得我知道走进去会看到真正可怕的事,再接下来,我还能记得的,就是我在她的厨房里,我正朝下看着她的尸体。其中一个小孩抱着我的裤管不放,就像小孩子常做的那样,你知道他们是怎么做的。我向下看着她,然后闭上眼睛再睁开眼睛,我看到的影像还是没有改变。她穿着一件,你们叫它什么来着的,一种家居服。上面有日本书法及一只鸟的图案,一种日本式的艺术。一件和服?我猜是叫和服。我记得它的颜色。橘色,滚黑边。”

他抬头看着我,然后再次低下双眼。“那件家居服敞开着。那件和服,敞开了一部分。整个身体上都是圆点,像是标点符号。他用冰锥刺的。大部分在躯干上。她的胸部非常好看。记得这种事情实在是可怕,但是要怎样才能把它忘掉呢?你站在那里注视着满是伤口的胸部,她已经死了,而你一直注意到她有一对非常棒的奶子。我恨自己竟然会想着这种事情。”

“的确是会发生这种事的。”

“我知道,我知道,但它紧紧黏在你心上,就好像喉咙里卡着一根骨头。而且小孩子在外头不断地号哭和吵闹。一开始,我没有听见任何吵闹声,因为她的那个样子阻挡了一切。好像它把你弄聋了,把你其他的知觉粉碎了。你知道我的意思吗?”

“是的。”

“然后,声音出现了,小孩也还挂在我的裤管上,好像他可以活到一百岁,他要用这个方法记得他妈妈。对我自己而言,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她,但我没有办法把我脑海中的影像弄走。它日夜重复出现。我睡着的时候它出现在我的梦魇里,我醒着的时候,它又会不时地袭上我心头。我不想再走进任何地方,我不想再冒险去看另一个人的尸体。终于,我慢慢地明白过来。我不打算再做这种工作,当有人被杀的时候就该你去处理它。‘不特定的私人原因’,好,我刚才解释清楚了。我拖了一点时间,仍旧撑不下去,我就辞职了。”

“你现在从事哪一行?”

“保安警卫。”他说了一家位于商业区和住宅区中间地带的商店名称。“我也试过其他工作,但是只有这一个工作我做到现在,已经七年了。我穿制服甚至臀部还佩带着一把枪。在这个之前的那一个工作,他们给我佩了一把没有装子弹的枪。真使我抓狂。我说带不带枪,都无所谓,但不要叫我佩带一把没装子弹的枪,因为坏人以为你有武器,但事实上你却不能保护自己。现在我有一把装有子弹的枪,而且这把枪七年来都还没有离开过它的皮套子,我喜欢这样。我可以震慑抢劫和行窃。不过震慑行窃方面还不能尽如人意。把风的人非常狡猾。”

“我可以想象。”

“这是个无聊的工作,但我喜欢。我喜欢知道我不必走进别人的厨房,而且厨房的地板上有死人。我工作时可以和别人开玩笑,我偶尔会抓到扒手,全部的事情都美好而稳定。我过着简单的生活,你知道我的意思吗?我喜欢这样的生活方式。”

“问一个关于命案现场的问题。”

“好的。”

“那个女人的眼睛。”

“哦,上帝。”他说,“你非得要提醒我不可。”

“告诉我。”

“她的眼睛睁开着。他戳刺全部受害人的眼睛。我那时还不知道。报纸上也没有报导过,他们用这种方法留一手,你知道吧?但是刑警一到就马上査证这一点,你知道,那不是我们的案子,我们可以把它丢给其他分局。我忘了是哪一个分局了。”

“城中北区。”

“大概就是你说的这个吧。”他闭上眼睛好一阵子。“我说过她的眼睛是睁开的吗?朝上瞪着天花板。但是却像两只血做的椭圆体。”

“两只眼睛都是吗?”

“你说什么?”

“她的两只眼睛是否情形都一样?”

他点点头,“怎么了?”

“芭芭拉·埃廷格只有一只眼睛被戳。”

“有什么差别吗?”

“我不知道。”

“如果有人要模仿凶手,他们会完全模仿,不是吗?”

“你这样认为?”

“除非是他干的,而他突然想要改变一下。谁知道一个发狂的人会怎样?也许那天上帝告诉他只要戳穿一只眼睛就好。谁知道?”

他去拿另一罐啤酒并且问我要不要,我拒绝了。我没打算待那么久。事实上,我只想问他一个问题,而他的答案也只不过是证实那份验尸报告的内容。我想我可以通过电话问他,但是这样一来我就没有机会深入他的记忆,也没有机会知道他对厨房里发生的事有怎样真实的感受。现在他毫无疑问地已经走入时光隧道,并且再一次目睹了波托夫斯基的尸体。她的双眼都被刺穿了,他不是用猜的。他闭上自己的眼睛而且看到了她双眼的伤痕。

他说:“有时候我想知道。我是指,当我在报纸上看到他们已经逮捕到这个皮内尔的时候,还有现在你到我这里来——假如我不是那个走进去看到波托夫斯基的那个人,或者假设这件事情晚个三年才发生,而我已经有较丰富的经验,我全部的生活可能会有多大的不同?”

“你可能会一直留在警察局。”

“有可能,对吧?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喜欢当警察,或我能不能做个好警察。我喜欢警察学校的教学课程。我喜欢穿制服。我喜欢走路巡逻,还有和人们打招呼,并且看着他们回应我。至于真正的警察工作,我不知道自己能有几分喜好。也许,如果我真的适合这个工作,我就不会为了我在那间厨房里看到的事而惊慌失措地丢下这个工作。再不然,我最后也应该会克服它而且变得更坚强。你自己也曾经是个警察,然而你也辞职了,对不对?”

“为了不特定的。私人原因。”

“是呀,我猜到处都有一堆这种事。”

“牵涉到一个人的死亡,”我说,“一个小孩。结果是我失去了对工作的兴趣。”

“和我的情形完全一样,马修。我失去对它的兴趣。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就算不是因为那件事也还是会有其他的事情发生。”

我的情形也是这样吗?以前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假如埃斯特利塔·里韦拉能回在自己的床上,我还会继续住在赛奥西特区并且戴着警察的徽章吗?或真会有其他意外无可避免地悄悄推着我转变人生的方向?

我说:“你和你妻子分手了?”

“没错。”

“和你递辞呈同时吗?”

“那之后没多久。”

“你马上就搬到这里来吗?”

“我先住到一家自助旅馆去,从百老汇往下走几个街区。我在那里住了大约十个礼拜,直到我找到这个地方。从那时候到现在我都住在这里。”

“你的妻子还住在东村。”

“嗯。”

“圣马克斯街。她还住在那里。”

“哦。对。”

“有孩子吗?”

“没有。”

“这样事情比较容易处理。”

“我想是这样。”

“我妻子和儿子们住在长岛。我现在住在第五十七街的一家旅馆里。”

他点点头表示了解。人一搬家生活也变了。他变成在看守开司米毛衣。我变成在做我现在正在做的事。正如安东尼里所说的,在煤矿堆里找黑猫。找一只根本不在那里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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