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黑暗之刺》小说信息

第8章(第2页,共2页)

字体:

“真的有人会这么想吗?”

“不论是什么事情永远都有人会做。也许有人为了某个动机杀了羊头湾的那个女人。然而他又担心他的谋杀案在布鲁克林显得绝无仅有,所以他找上芭芭拉。或许这只是一个藉口。也许他第二次犯案,只因为他觉得很有乐趣。”

“天呀!”她喝着她的伏特加。“有哪些身体上的细节?”

“你不会想知道的。”

“你想保护小女人不让她知道丑陋的真相?”

“全部受害者的眼睛都被刺穿。用一根冰锥,正中眼球。”

“我的天……而那个你怎么说的?不完全复制?”

“芭芭拉·埃廷格只有一只眼睛被刺穿。”

“像眨眼睛那样。”她坐了好一段时间,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杯子,发现杯子空了。她走向吧台,把两个酒瓶都带过来。她把我们的酒杯加满后,将酒瓶留在石板桌面的桌子上。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她说。

“这是另一个我要去看皮内尔的原因。”我说,“去问他。”

我们之间的对话就这样绕来绕去。她问我该叫我马特还是马修。我说无所谓。她说如果我叫她简1,而不是贾妮丝,她会很在意。

1简是贾妮丝的昵称。

“除非你不习惯直呼谋杀嫌犯的名字。”

我还是个警察的时候,我学到了永远直呼嫌犯的名字。你会得到相当程度的心理杠杆作用。我告诉她她不是嫌犯。

“我那一整个下午都在快乐时光。”她说,“当然,经过了这么多年,很难去证明这件事。在当时就会比较简单。独居的人要有不在场证明一定比较困难。”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除非你把猫也算进来。它们躲起来了,它们怕陌生人。就算给它们看身份证也没多大作用。”

“真是难缠。”

“嗯哼,自从我离开艾迪后,我一向一个人住。一直有人和我过从甚密,但是我一向一个人住。”

“除非我们把猫也算进来。”

“除非我们把猫也算进来。我那时也从来没有想到会在接下来的八年里都一个人过日子。我只想到,和一个女人发生关系基本上会有些不同。倒退回从前,那时候是意识刚刚抬头的时期。我那时判定问题出在男人身上。”

“结果不是?”

“也许那一直是问题之一。结果女人变成另外一个问题。有一阵子,我断定自己是幸运者之一,能够和两种性别的人发生关系。”

“只是一阵子吗?”

“嗯。因为我接着又发现,我是可以和男人及女人都发生关系,但是最主要的问题是我不善维持关系。”

“我可以想象。”

“我猜你也许可以。你一个人住是吗,马修?”

“这一阵子。”

“孩子跟着你妻子住?我不是灵媒,你的皮夹子里有张他们的照片。”

“哦,那张照片。那是以前的照片了。”

“他们都长得挺帅的。”

“他们也是好孩子呢。”我又倒了一点苏格兰威士忌到我的杯子里。“他们现在住在赛奥西特区。有时候,他们会搭火车来我这里,我们一起打球或在纽约公园里玩。”

“他们一定很喜欢。”

“我知道我喜欢。”

“你一定搬出来有一段时间了。”

我点头说:“大约在我离开警界的时候。”

“同样的理由?”

我耸耸肩。

“你为什么会离开警界?是因为这个玩意儿吗?”

“什么玩意儿?”

她朝着酒瓶挥挥手说:“你知道,杯中物。”

“哦,该死,不是,“我说,“我那时候还不像现在喝这么多。我只是走到了一个节骨眼,觉得自己不再喜欢当警察了。”

“是什么原因造成的?是理想幻灭?对刑事裁判系统缺乏信心?厌恶贪污?”

我摇头,“在这个圈里,我老早就已经不再心存幻想。我从来也没对刑事裁判系统有过信心,这是个可怕的系统。警察只做他们做得到的。贪污一向都存在,我从来都不够格去当一个因为贪污而感觉困扰的理想主义者。”

“不然是什么?中年危机?”

“你可以这么说。”

“好。如果你不愿意谈这个问题,我们就不谈。”

一时之间,我们都陷入沉默。她先喝,然后我喝。最后我把杯子放下来说:“好吧,这也不是秘密。只不过是我不经常谈论这个问题。有天晚上我在华盛顿海茨的一家酒馆里。警察在值勤时也可以在那里喝酒。老板喜欢有我们在那里进进出出,所以你可以赊账,从来也不会有人叫你付钱。我有十足的理由到那里去,那时候我已经下班了,我想在开车回长岛以前先放松一下。

“不过,也许那天晚上我根本不打算回家。我经常不回家。有时我到旅馆去睡几个钟头,省得还要开车往返。有时候我甚至不必到旅馆开房间。

“两个流氓抢劫这个酒馆,”我继续说,“他们拿走了收银机里面的钱,在走出去的时候还拿枪射杀酒保,就这样他妈的把他打死了。我跑到街上去追他们,我穿着便服,但我当然还带着枪。你总是会带着枪的。

“我射光了子弹。我射中了他们两个。其中一个死了,另一个变成残废,腰部以下瘫痪。有两件事他再也无法做了:走路和做爱。”

我以前也讲过这个故事,但这次我感觉到所有的往事在重演。华盛顿海茨地势较险,他们往一个斜坡上逃逸。我记得我拼了命,用两只手握着枪,往山上开火。也许是苏格兰威士忌使得回忆变得如此生动。也许鲜明的回忆是在回应她那对大而坚定的灰色眼睛。

“因为你杀了一个人,并且使另一人变成残废……”

我摇头道:“这不会对我产生困扰。我只会因为没把他们两个都干掉而感觉遗憾。他们在这片上帝的土地上毫无正当理由地杀了那个酒保。夜晚我一觉到天亮,想都懒得想他们。”

她等着。

“有一枪射偏了,”我说,“往山上射两个会移动的目标,该死,我做得和射击测验时一样好。我在警察射击场,成绩永远是专家一级的,但实战时还是不同。”我试着把自己的眼睛由她的眼睛那边拉回来,但是我做不到。

“其中有一枪失误了,那一颗子弹弹跳到人行道上或什么地方。跳得不好。那里正好有个小女孩走在那附近或站在附近,不知道她他妈的站在那里做什么。她才六岁。我真的不知道她他妈的那个时候出来在那里做什么。”

这次我终于看到别的地方去了。“子弹穿过她的眼睛。”我说,“子弹跳弹时都有个角度,所以只要不管是向哪一边偏上一寸,可能就会掠过而伤不到她,但生命是场生死隔条线的游戏,不是吗?她没那么走运,子弹射中脑袋,她死了,当场就死了。”

“天哪。”

“我没有做错任何事。当局做了一份报告,因为做报告是标准程序,报告中一致同意我没有做错事。事实上,我得了一个嘉奖。那孩子是西班牙裔波多黎各人,她的名字是埃斯特利塔·里韦拉。当有像这样的少数民族伤亡时,你有时候会遇到压力,有时候社区团体也会来找你麻烦,但这个案子没这些问题。要说对我有什么的话,我只不过是一个行动快速但运气稍背的警察英雄。”

“因此你离开了警界?”

威士忌酒的瓶子空了。伏特加的瓶子内大概还有半品脱,我倒了几盎司到我的杯子中。我说:“不是立刻,但也没多久。而且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

“罪恶感。”

“我不确定。我只知道当一个警察不再那么好玩,做丈夫和父亲也一样行不通。我向两边都请了假,搬进一家旅馆里,在哥伦布圆环西边的一个街区上。这么一路下来,我很清楚我不想回去,不回到我妻子身边,也不回警察局。”

有一阵子我们两个都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靠过来触摸我的手,出人意料又有点笨手笨脚的姿势,但是,不知为什么,竟令我感动。我感觉到我的喉咙都满了。

然后,她缩回她的手并且站了起来。我一时之间以为她的意思是叫我离开。相反地,她说:“我要在卖酒商店打烊前打电话。最近的一家在卡纳尔路,而且他们打烊得早。你要继续喝苏格兰威士忌,还是想要换波本威士忌?哪个牌子的波本威士忌?”

“我大概得走了。”

“苏格兰或波本威士忌?”

“我继续喝苏格兰威士忌。”

在我们等着酒送来的那段时间,她带我参观筒楼,并介绍我看她的一些作品。大部分是写实作品,像梅杜莎,但也有一些是抽象作品。她的雕塑作品充满力量。我告诉她我喜欢她的作品。

“我做得很好。”她说。

她不让我付买酒的钱,坚持说我是她的客人。我们又坐回椅子上,打开我们各自的酒瓶,把酒倒到杯子里。她问我是否真的很喜欢她的作品。我告诉她,我的确很欣赏。

“我一定会做得很好的,”她说,“你知道我是如何进这一行的吗?在托儿所和小朋友们玩黏土。我常带那种黄色雕塑黏土回家,一小时又一小时地做。后来我在布鲁克林学院上夜间部的课,一种成人班课程,指导老师告诉我说我有天分。不用他说,我自己也知道的。

“我也得到别人的赞赏。一年多前在查克·莱维坦艺廊我办过一次展览。你知道这家艺廊吗?在格兰德街上?”我不知道。“艺廊给我办了一次个人展。一个女人的个展。只有一个人的展览。狗屎!现代人讲话前都还得要先想一想才行,你注意到没有?”

“嗯。”

“去年我得到一个nea奖。国家艺术基金会颁的奖。另外还有一个爱因霍恩基金会颁给我一个较小的奖项。不要假装你听过爱因霍恩基金会,得奖前我也从来没有听说过。我有些作品在颇为高尚的收集之列。有一两件在博物馆,啊,是一件,而且不是在现代艺术博物馆,但总之是一家博物馆。我是个雕塑家。”

“我从来没说你不是。”

“我的孩子现在在加州,而我从来没去看过他们。他有完全监护权。该死,是我自己要搬出来的,对吧?首先,我是那种违反自然的母亲,抛夫弃子的同性恋,所以他当然会获得监护权,对不对?我没有提出异议。你想不想知道一件事,马修?”

“什么?”

“我不要监护权。我做托儿所工作时就已经做够了。我他妈的一直在监护一堆孩子,包括自己的在内。你还要监护权做什么?”

“听起来完全合情合理。”

“伟大的梅西·波默朗斯夫妇就不能同意你的意见。对不起,我是说米姬·高登和米姬他妈的波默朗斯,高级中学年监里的模范夫妻。”

我现在可以听得出她的声音里有伏特加的味道。她还不至于讲话含糊不清,但是她的谈话里有一种酒精造成的音质。我并不吃惊。她跟着我一杯又一杯地喝,我自己倒觉得还行,当然,我的头已经开始向她靠过去了。

“当他说他要搬到加州去时,我发了一顿脾气。我叫苦说这不公平,他得留在纽约,我才可以去看他们。我有探视权。我说,如果他们搬到三千里外的地方去,我的探视权还有什么用?但是你知道吗?”

“什么?”

“我得到了解放。就某方面来说我很高兴他们走了,因为你无法相信,每周一次搭地铁晃到那儿,和他们坐在公寓里或在波朗坡区四处走,还要冒着遭梅西·波默朗斯白眼的风险。该死的东西,为什么我每次都不能叫对那个该死的女人的名字?米姬!”

“我有她的电话号码。你大可以拨电话给她,把她狠狠地骂一顿。”

她大笑。“哦,天呀,”她说,“我要小便,我马上回来。”

她回来后坐到长沙发上。没有开场白,她直接说:“你知道我们是什么吗?我和我的雕塑,以及你和你的存在焦虑症,我们是对受惩罚的酒鬼。就是这样。”

“你说是就是。”

“不必卖我这个面子。让我们面对这个问题,我们两个都是酒鬼。”

“我是喝得很多。但这是有差别的。”

“有什么差别?”

“只要我愿意,我随时都可以戒酒。”

“那你为什么不戒掉?”

“我为什么要戒掉?”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把身子往前倾又加满酒杯。“我戒过一阵子,”她说,“我戒了两个月,超过两个月。”

“你就这样突然想到要戒酒?”

“我参加匿名戒酒协会。”

“哦。”

“你去过吗?”

我摇头,“我不认为它对我有效。”

“但你可以戒掉任何东西。”

“是呀,只要我愿意。”

“而你无论如何不是个酒鬼。”

最初我没有说什么。后来我说:“我认为这要看你怎么定义这个词。无论如何,它只不过是个标签。”

“他们说你自己决定你自己是不是一个酒鬼。”

“我决定我不是。”

“我决定我是。而且它对我有效。最重要的是,他们说最有效的方法就是不要喝酒。”

我可以看出差别在哪里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要一直谈这个话题。”她喝干了她杯子内的东西,透过杯子边缘看着我。“我不是故意要谈这个该死的话题的。先是谈我的孩子,然后是我喝酒的事,真他妈的可恨!”

“没有关系。”

“我很抱歉,马修。”

“忘了吧。”

“过来坐我旁边,帮我忘了它吧。”

我过去和她一起坐在长沙发上,并且用一只手摸着她美丽的头发。灰色头发的光泽增加了它的吸引力。她用那双深邃不见底的灰色眼睛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我吻了她,她抱住我。我们互相搂抱。我抚摸她的胸部,吻着她的脖子。她强壮有力的手揉着我背部和肩膀的肌肉,好像在揉雕塑黏土一样。

“你要留下来过夜吗?”

“我想留下来。”

“我也这样想。”

我又重新倒满了我们两人的酒杯。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