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想。“你知道,”他说,“他妈的应该给你奖金的。这得看客户的,不过我一定会建议的。这不光是找到几个证人而已,比方那些记仇的邻居老太太,愿意发誓从没见过他不撑拐杖走到街角。有了这个,唯一该做的就是把照片给安东尼·切鲁蒂看,他就会像烫手山芋似的扔掉这个案子。”
“想象一下,切鲁蒂会出多少钱买这张照片。”
“现在先别想那么多,”他说,“你自己觉得呢?”
“要看客户的,”我说,“我大概能猜到这张照片值多少。不过除了钱之外,我希望客户能给我一封信,表达他对我工作成就的感谢。”
他点点头,“嗯,没问题。等到你退休的时候,档案里有这封信很不错的,对吧?其实这比钱更重要。”
“或许吧,”我说,“但是这不表示我不想要钱。”
“当然了,你应该都要。推荐信、奖金,还有钉死那个混蛋的满足感。”
“他不是坏人。”
“谁?查理?”
“他坐的椅子垮掉时,可能真的受了伤。后来喝酒时跟哥儿们提起,大家都说他应该打官司,接着有人指点他去找切鲁蒂。切鲁蒂带他去找个蒙古大夫验伤,搞水疗法,而且教他没有撑架绝对不可以出门,至少要拄两根拐杖。当然他得放弃工作,不过如果能因此讨到一大笔赔偿,那就是个划算的投资。但是现在他两个月没工作,胆子也大了,因为他唯一的运动就是歪歪倒倒的走到麦安坡酒馆再走回来。结果,现在他一无所获,而且天知道他还能不能再回ups工作?”
“你好像对他觉得抱歉。”
“这个嘛,我才刚在他屁股上踢一脚,”我说,“施舍一点点同情也无妨。”
我告诉沃利我还有别的要求,不是针对客户,而是他。我想找trw消费信用公司替我查十四个人的信用状况。我说,我会付钱,可是希望算成本价。他保证没问题,然后我给他那十四个在世会员的名单。
他说:“雷蒙德·格鲁利奥?我想他的信用很好。还有埃弗里·戴维斯,如果是住在五十五街八八八号的那个埃弗里·戴维斯,他可以开张支票买下我们这幢楼。其实,我认为熨斗大厦曾经是他的,对吧?不,我想想,这幢楼曾经是两年前跳楼自杀那个家伙的。他叫什么来着?”
“哈蒙·鲁滕斯坦。”
“对,就是他,活得舒服如意,事事顺遂,可是很难讲,不是吗?”
“应该吧。”
三个,说不定有四个俱乐部会员是自杀的。内德里奇·贝利斯在出差到亚特兰大时开枪自杀。哈尔·加布里尔在西缘大道的自家公寓里上吊。弗雷德·卡普在办公室加班时跳楼。伊恩·赫勒是跳下、或掉下地铁月台。
很难弄清楚,不是吗?
打了好几个电话,终于找到了那个曾把伊恩·赫勒的尸体从轮下拖出来的地铁警察。我告诉他想谈谈那桩发生在将近十五年前的死亡事件,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你知道,”他说,“我的笔记本都没丢,大概可以找到,但经过了这么多年,你不能指望我记得太多。我还记得第一次经手的死亡案,据说第一次肯定忘不掉。但是我工作快十九年了,在这个人死之前,我已经看过太多这类事情。所以呢,不要抱太大希望。”
我跟他在欧文区的彼得酒馆碰面,他叫阿瑟·梅沙克。“你以前是纽约市警局的,”他说,“对吧?”
“没错。”
“服务满二十年就领退休金走人,嗯?”
“我没干那么久。”
“是啊,有几次我差点就不想干了,可是没辞职,然后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到九月就满十九年了,我发誓不知道时间是怎么过去的。最近两年我调到内勤,做行政工作,轻松多了,不过说真的,我很想念在地铁车站的日子。在地底下,每一分钟都上紧发条,你懂我的意思吧?”
“当然。”
“真忍不住好奇,如果在地上会有什么不同。那么我就属于纽约市警局而非交通警局。地下道里的生活没那么五光十色。要多久才能碰上一个像伯尼·戈茨1那样的人,做些够轰动能登上报纸头条一两天的事情?几率大概是百万分之一。”他叹了口气。“这十九年来成天和疯狂艺术家、醉鬼、扒手打交道,还有一堆神经任务。对啊,还有一堆跳下月台或意外失足的。我告诉过你,我记得第一次碰到的情景。”
1一九八四年十二月,一名白人电机工程师戈茨在地铁站遇到四名勒索的年轻人,戈茨掏出一把没有执照的手枪射中四人,事后以意图谋杀被起诉,引起全国舆论对自卫和公共安全的争议。支持戈茨的认为他是对抗城市犯罪的英雄,反对者认为戈茨是防卫过当且仇视黑人。
“嗯。”
“是个女的,年轻女郎,她一只腿从膝盖以下都锯掉了,另一只腿也受了伤。毫无疑问,是自杀,她自己承认的。我去医院看她,她盯着我眼睛说,下回她会成功的。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再试,有一阵子我每次碰到有人跳下或掉下月台,不论归不归我管,我都希望是她。有时候明明是个男的,六英尺四英寸高,三百磅,可是收尸时我还是一定要看看他的脸。不过就算她试过,那也一定是别人当班的时候。”
“你会惦记着她。”
“是啊,你说得没错。马修,我查过笔记了,我记得你要查的人。伊恩·赫勒,星期六下午五点四十五分往南的一号车,正要驶入百老汇大道和五十五街的irt车站。日期是一九八八年十月十五日。那天正好是我岳父的生日,只不过他已经去世十年,而且我也离婚六年了,所以我不记得也不为过,是吧?那天赫勒下班正要回家,他平常都搭那班车。他工作的地点离车站有两个街区,一向搭地铁到时代广场,再换快车回布鲁克林。重点是,他出现在那儿很正常,我猜你是想确定他是自杀还是意外死亡。”
“或者是被谋杀,”我说。
他扬起头。“这个嘛,很难说得准,”他想了想,“那是高峰时间,月台上挤满了要回家的人,地铁进站时,他就站在月台边。或许他下班后路上喝了酒,或许他吃了抗过敏药影响了平衡感。或许有人不小心从后面撞了他一下。”
“也或许是他自己跳下去的。”
“对,谁会知道呢?有时候是事先计划的,有时候有人侥幸没死,你才发现他们根本没有事先计划,想都没想过,只是一时冲动,就跳下月台了。说不定赫勒就是这样。也说不定有人站在他旁边,算准时间推他一把或撞他一下,让他掉下去。老话一句,有时是计划好的,有时不是。告诉你,我有一大堆这类他妈的故事可以讲。”
“很多人死掉吗?”
“这还用说吗。”他站起来,穿过酒吧里拥挤的人群,端回一杯金汤尼给自己,还有另外一杯可乐给我。我想付钱,他摇摇手挡掉了。“行了,”他说,“我在这里很愉快。你知道谁在这里喝过酒?欧亨利。你知道,那个作家。这个店很引以为荣,而且绝对不会让你忘记这件事,不过我得说,我喜欢在这种比上帝还老的地方喝酒。你知道东村的那家麦索利吗?他们的广告标语是:‘你出生前我们就在这里了’。现在他们的顾客全是大学生,耶稣基督,世界贸易中心在他们出生前就存在了。”
“现在也还在。”
“是啊,而且我们的阿拉伯兄弟差点把那儿给炸掉了。”我们谈着最近发生的那件爆炸案,然后他说,“至于被推下月台的事情,没错,我想很多是这样发生的。有时候是因为一时冲动,前面有人挡路,或者就是疯掉了,不必嗑药就能发疯。要干掉一个人而且可以脱身,这是全世界最简单的方法。”
“可是要杀死一个特定的人,就很难了,对吧?”
“你说是蓄意杀死一个人?”他想了想,“你可以跟踪他到地铁车站,可是他可能没站在月台边。车站很挤,你和他之间挤满了人,而且离月台很远。除非你们是朋友。”
“你的意思是?”
“他叫什么名字来着?伊恩?‘嘿,伊恩,看到你真好,近来如何啊老兄?’你伸出手揽着他,走过来走过去,等地铁进站时故意走到月台边。如果他认为你是他的朋友,就不会往后退,不会疑心,接下来他就成了轮下冤魂了。你想会是这么回事吗?”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