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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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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份就像这个城市一样渐入佳境。夏日最后的暑热已经过去,刺骨的寒冬尚未到来。九月下雨,下得还真不少,但是现在都过去了。空气比平常污染少了,而且现在的气温使天空显得更干净。

我在第三大道五十几街街口的一个电话亭前站住脚。一位老妇人在街角撒面包屑喂鸽子,一边喂,一边发出咕咕咕的声音。我相信有一条城市法规是不准喂鸽子的。通常我们会在警察局里用这种法规向新手警员解释,有些法律你应该执行,有些法律你还是抛到脑后吧。

我走进电话亭。这个电话亭最起码有一次被人错当成公共厕所,因为两者都是拉开门就办事。还好电话还能用。最近公共电话大部分都能用。五六年前,绝大多数的室外公共电话亭的电话都是坏的。看来在我们的世界里,并不是每件事情都越来越糟。有些事的确是在变好。

我拨了波提雅·卡尔的号码,她的电话答录机总是在铃响的第二声就启动,所以当电话铃响到第三声,我就以为我拨错号了。我已经开始把“我打电话给她时她绝不在家”这事视为当然。

然而她却接了电话。

“喂!”

“卡尔小姐吗?”

“我就是。”电话里的声调不像答录机的录音带里传出来的那么低,声音中的伦敦口音也没那么明显。

“我叫斯卡德,”我说,“我想过来见你,我就在附近,而且——”

“很抱歉,”她打断我的话说,“我恐怕不会再见任何人了。谢谢你。”

“我想——”

“请打给别人吧。”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我找到另一枚硬币,准备放进投币口再打给她,这时我改变了主意,把硬币又放回了口袋。我向下走了两个街区,又向东走了一个街区,来到第二大道和五十四街交叉口。我发现这里有家咖啡店的午餐吧台有公共电话,而且恰好可以看到卡尔小姐住的那栋大楼的入口。我把硬币塞进电话,拨了她的号码。

她一接起电话,我就说:“我叫斯卡德,我想跟你谈谈杰里·布罗菲尔德的事。”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然后她说:“哪位?”

“我告诉过你了,我叫马修·斯卡德。”

“几分钟前你打来过?”

“对,你还挂了我的电话。”

“我以为——”

“我知道你怎么想,我想跟你谈谈。”

“我真的很抱歉,也许你不知道,我不接受访问。”

“我不是媒体的人。”

“那你想知道什么,斯卡德先生?”

“你见了我就知道了。我想你最好见我一面,卡尔小姐。”

“事实上,我想我最好不要见你。”

“我不确定你是否有选择。我就在附近,五分钟之内就可以到你那儿。”

“不,拜托。”她停了一下,说,“你知道,我刚起床,你得给我一个小时。你能等我一个小时吗?”

“如果我必须等的话。”

“一个小时后你再来。你有地址吧,我猜。”

我告诉她我有,然后挂了电话,坐在午餐吧台旁,叫了一杯咖啡和一个奶油餐包。我面对着窗户,这样我可以看着她住的大楼。等我的咖啡刚好凉到可以喝的程度时,我看见了她。她一定是在我们讲话时,就边换了衣服,因为她只花了七分钟便出门站在街头。

要认出她并不费力。有关她的描述——蓬松浓密的暗红色长发、高度——都可以让人一眼认出她。而她则以母狮子般的姿态,把描述与她本人连在一起。

我站起来向门口走去,准备在我知道她要去哪儿的时候跟过去。但她却朝着咖啡店走来。当她走进门时,我马上转身回到我的咖啡边。

她直接走向电话间。

我想我不该感到意外。有太多的电话是被监控的,所以任何从事犯罪或政治活动的人都知道应该注意,并把所有的电话都当作被监控的而依下列原则行动——所有重要或敏感的电话都不该在自己家里打。这里是离她家那栋大楼最近的公共电话,我因此选择了这里,她也因此来这里打电话。

我向电话间移近了一点,这么做只是为了满足自己但没有什么帮助。我看不到她拨的号码,也听不到她说什么。在我确认这一点之后,便付了咖啡和餐包的钱,离开那里。

我穿过马路走向她住的那栋大楼。

我其实在冒险。如果她打完电话便跳上出租车,我就会失去她的行踪,而我现在不想把她跟丢了,因为我并不是每一次都能找到她。我想知道她正给谁打电话,如果她去某处,我要知道她去哪里以及为什么。

但是我不觉得她会叫出租车。她没带钱包,如果她要去哪里,她可能得先回家拿包,然后把几件衣服扔在行李箱里带走,因为她已经让我给了她一个小时的活动时间。

于是我去了她住的大楼,并在门口看见了一个白发小老头。他有一双诚实的蓝眼睛,颧骨上有很多红疹。他看起来对自己的制服感到很骄傲。

“我找卡尔小姐。”我说。

“她几分钟前刚离开,你正好错过了,绝不会超过一分钟。”

“我知道。”我拿出皮夹很快地弹开,其实里面根本没有东西让他看,就连联邦调查局的新手用的识别徽也没有,不过这不重要。这只是一个你一旦做了,看起来就会像个警察的动作。他看到一闪而过的皮面,留下了足够的印象。对他来说,要求我让他仔细看证件可能是很不礼貌的。

“几号公寓?”

“我真的希望你不会让我有麻烦。”

“如果你照规矩来就不会。她住几号公寓?”

“四楼g座。”

“把你的管理员钥匙给我,嗯?”

“我不应该这样做的。”

“嗯,你想到城里的分局谈这件事吗?”

他不想。他只想要我死到别处去,不过他没说出口,而是把管理员钥匙交给了我。

“她应该几分钟内就会回来,你不要告诉她我在楼上。”

“我不喜欢这样。”

“你不必喜欢。”

“她是位和善的小姐,一直对我很好。”

“在圣诞节很大方是吧?”

“她是个很和蔼的人。”他说。

“我相信你跟她的关系很好,但如果你告诉她,我会知道的,然后我就会不高兴,懂吗?”

“我不会说任何事。”

“你会拿回你的钥匙的,别担心。”

“最起码得这样。”他说。

我乘电梯上了四楼。g座公寓临街,我坐在她的窗口望着咖啡店的入口。从这个角度我看不见是否有人在电话间,所以她可能已经离开,很快地闪过街角并坐上出租车。不过我不认为她会这么做。我坐在椅子上等,大约十分钟以后,她走出了咖啡店,站在街角一修长、高挑而醒目。

而且,她明显地迟疑不定。她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我可以读得出她心里的踌躇。她可能走向任何一个方向,但是不久,她很果断地转身,开始向我这边走回来。我吐了一口气,定下心来等她。刚才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我一直屏着呼吸。

当我听到她插进钥匙开锁,便离开了窗口贴墙站着。她打开门,然后在身后带上,并且拉上铁栓。她很有效率地锁了门,不过我已经在里面了。

她脱下淡蓝色的风衣,把它挂在门廊的壁橱里。在风衣里面,她穿了一件及膝的格子裙,上身是一件剪裁讲究有领扣的黄衬衫。她有双非常修长的腿和一副健美的运动员身材。

她转过身,但是她的目光并没有扫到我所站的位置。于是我说:“嗨,波提雅。”

尖叫声并没有真的传出来,因为她很快地用手捂着嘴止住了。有那么一会儿她用脚尖维持身体的平衡,一动也不动地站着,后来她才把手从嘴上移开,重心移回到膝盖。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屏住,她的脸色本来就很白晳,但是现在简直像是被漂白了一样。她把手放在心口上,这个动作看起来有点夸张而虛假。当她意识到这一点,就把手放下,然后做了几次深呼吸:吸气,吐气,吸气,吐气。

“你叫——”

“斯卡德。”

“你刚才打过电话来。”

“是的。”

“你答应给我一个小时。”

“最近我的表总是跑得很快。”

“的确。”她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她闭上了眼睛,我从靠墙的位置走出来,站在客厅中间距离她只有几步之遥的地方。她看起来不像是很容易昏倒的人,如果她是,她早就倒下了。不过她仍然非常苍白,如果她真的倒下,我希望在她落地前能稳稳地接住她。她的脸色慢慢恢复,同时也张开了眼睛。

“我得喝点东西。”她说,“你要来点什么吗?”

“不,谢了。”

“那我自己喝了。”她走到厨房,我紧跟着,让她保持在我的视线之中。她拿出一瓶剩下五分之一的苏格兰威士忌,并从冰箱里取出一瓶黑梅花牌苏打水,然后往玻璃杯里各倒了三盎司。“不加冰。”她说,“我不喜欢冰块撞我的牙齿,但是我习惯喝冰的饮料。你知道,这里的房间都很暖和,所以室温的饮料都不够冰。你确定不也来点儿吗?”

“现在不要。”

“那,干杯。”她慢慢地一口把饮料喝尽,我看着青筋在她的喉咙浮动,一段长而可爱的脖子。她有着典型的英国人的皮肤,而为了覆盖她,可是需要不少皮肤。我身高大约六尺,她最少有我这么高,可能还比我高一点。我想象着她和杰里·布罗菲尔德站在一起,布罗菲尔德大概比她高四寸,高度刚好与她匹配,他们一定会是很醒目的一对。

她又吸了一口气,抖了一下,然后把空玻璃杯放进水槽,我问她是不是还好。

“噢,好极了。”她说。她的蓝眼睛淡得近乎灰色,嘴唇十分丰满但是毫无血色。我往旁边站,她从我身边走过进了客厅,臀部轻轻地拂过我的身畔。这样已经很够了,我跟她之间不能更近了。

她坐在蓝灰色的沙发上,从塑料玻璃茶几上的一个柚木盒子里拿出一支小雪茄。她用火柴点燃雪茄,然后指着盒子做手势要我自己来,我告诉她我不抽烟。

“我换抽雪茄,是因为大家都不抽,”她说,“所以我就当烟一样抽。当然,雪茄比烟浓得多。你怎么进来的?”

我举起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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