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是一张错误的脸。”
“你怎么知道是错的?”
“因为我刚才看到的脸是另外一个人的。在发生这件事的几天前,我在酒吧里,当时有个家伙也在场,我看了他一眼。有时你看到某个人,知道你看过他,但却不知道为什么会看他,你一定也知道这种情形吧?”
“那当然。”
“事情就是这样。我们的目光相遇,我知道他,他也知道我,应该说感觉是这样。但我怎么也想不出为什么,这张脸也许我是在地铁里偶然看到的,于是就印在我的记忆里。住在纽约就会这样,你一天里看到的面孔总数,可能比某个小城的全部人口还多,只是都是一扫而过,不算真正看到。”
“但你看到了这张脸。”
“没错,而且现在好像赶都赶不走。”
“它看起来什么样?”
“这有什么差别呢?就是一张脸。”
“只是一张脸?”
“你知道我的意思。”
“你为什么不肯稍稍描述一下?”
“你想画出这家伙吗?为什么?”
“只是清理一下你的记忆。你原本想画另一张脸,但这张脸却自己跑了出来,所以说如果我们能把它画在纸上,那等于说帮你把它赶出你的心里。”他一耸肩,“嘿,这只是理论,反正我有的是时间,而且和你合作对我而言一直充满乐趣,当然,如果你有事在身的话……”
“我没事。”我说。
而那张脸非常渴望被唤出来,在我和雷静下心来专注合作之后,我终于看见它了。这张脸上宽下尖,像个倒置的三角形,有两道极其夸张的眉毛,长而窄的鼻梁,加上一张爱神丘比特式的弯嘴巴。
“不管他是谁,”我说,“就是这样的。”
“呃,这算是很容易就画出来的一张脸,”雷说,“任何一个画漫画的都画得出来。说实在的,这根本就是个漫画人物,因为他的五官非常夸张。”
“也许正因为这样我才一见难忘。”
“我正是这样想的。它紧紧跟着你,如果它是一块肉的话,你可以说它就黏附在你的肋骨上。总而言之,这是一张让你难以忘记的脸。”
我们还在工作时,比齐就回来了,但她一直在厨房里等我们忙完才过来。于是我又喝了一杯咖啡,还吃了一块胡萝卜蛋糕。离开时,手上多了这两张画,画用了定色剂保护起来,还用两张内衬信纸的厚纸板夹好,埃莱娜一定要这两张原画的,她会用框装起来挂在她店里,而且迟早会有人买走。
我给了雷三百块钱,但要他拿可还真费了好一番口舌。“我觉得自己像偷了钱一样,”他说,“让你跑到我家来,让我享受了比最近两个月我所有娱乐加起来还多的乐趣,你离开时我还掏你的口袋。”我说我有客户付费,他付得起这钱。“哦,我当然不会说这钱我没地方用,”他说,“但对我来说这似乎还是说不过去,你说埃莱娜把原画卖出去时我还有钱拿,因此怎么能这样呢?”
“她也能赚一笔啊,她并不是开救济院。”
“话虽如此。”他说。
我冒雨走到地铁站,在大雨倾盆落下之前走下了阶梯。我呆坐着,三班地铁开来了又开走,我一班也没坐上。我本应该在第六大道或第八大道转车,再坐到哥伦布圆环,但我却在联合广场下了车,步行到第十二大道和大学路交会口的金冠影印连锁店,把揍我肚子那家伙的画像复印了一打,另外一张我其实用不上,但我还是随手印了两张。
几年前,我参加过一个叫做格林尼治开放讨论会的团体,我隐约还记得聚会是每星期二晚上举行,地点就在这家影印店往西一个街区的长老教堂。这是一个参加人数颇多的年轻人的聚会,主讲者说完后可自由发言,也一定有一群人踊跃地高举着手,但聆听者马修永远坐在最后头,而且静静地听着。
我离开时雨还在下着,因此我在第六大道躲进一家咖啡馆里打了个公共电话,我拨回家里去,本以为会听到应答机的声音,但刚响了一声埃莱娜就接起来了。
“我真的吓了一跳,”我说,“我以为我们都是先让应答机接听的。”
“哦,嗨,莫妮卡,”她说,“我正想着你呢。”
我感觉浑身一阵发冷,仿佛要迎接一拳般缩紧了腹部肌肉。我说:“你没事吧?”
“哦,非常好,”她说,“要是不下雨的话那就更好了,但其实下雨也不是什么问题。”
我这才放松下来,但并没有完全放松。“谁在你旁边?”
“我刚想打电话给你,”她带着歉意说,“但家里来了两个马修的好朋友,你认得乔·德金吗?哦,他结过婚了,所以算了,当我没说。”
“你可真是反应良好,”我说,“但这不是我认识的莫妮卡,莫妮卡对结过婚的男人才有兴趣。”
“是啊,他是个很有趣很可爱的男人,”她说,“等等,我来问他一下……我这个朋友想知道你名字,还问你结过婚没有。”
“别玩得太过火了,免得他兴奋起来抢电话。”
“他说他叫乔治,至于另一个问题纯属机密,但他手上戴了个戒指,如果说这有意义的话。”她笑起来,“你会很喜欢这一点的,他说他是从事秘密情报工作的,戒指只是乔装用的。”
“是啊,我太高兴了。”我说,“他们可能会待多久,这你知道吗?”
“哦,这个啊,”她说,“那我就不好说了。”
“有电话打来吗?”
“有啊。”
“但你不想念出姓名来,所以只要回答是或不是。米克打过吗?”
“没有。”
“tj?”
“嗯,没多久前,你知道,你应该跟人家联络一下。”
“我会打给他。”
“还有一件事我一定要告诉你,但我却想不起来是什么事。”
“还有其他人打来吗?”
“是。”
“给我一点线索。”
“当然,宝贝。1”
1埃莱娜说这句话时用的英文是“absolutelybaby.”
“a和b吗?”
“嗯,聪明。”
“安迪·巴克利是吗?”
“我就知道你会理解。”
“他留电话了吗?”
“当然啊,总是这样子的。”
“他留在应答机里了,所以你一时拿不到。没关系,我可以弄到,如果那两个家伙让你不耐烦,尽管开口把他们轰走。”
“正是我想的。”她说,“听着,亲爱的,我非挂电话不可了,你的话我一定会告诉马修的。”
“好的。”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