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农庄埋了两个,那是什么时候,四天前吗?然后是彼得·鲁尼,但你没看见,是我告诉你的;接着是你的好友,那个佛教徒,我敬过他一杯酒,几分钟之后,他们就把好端端的葛洛根变成太平间,见人就杀,伯克也死了,你知道。”
“我不知道。”
“我找过他,结果在吧台后面地板上发现的。身上落满了镜子的玻璃碎片,胸部有很大一个弹孔,死在他的工作岗位上,就像船长跟着沉船下去一样,我认为酒吧应该正式结束了,下次你再看到时是韩国人的了,卖新鲜水果和蔬菜。”
他没再说下去。良久,我开口了,“我认识那女的,米克。”
“我知道你认识。”
“你知道我指的是谁?”
“当然知道,坐在我们隔壁桌的那个,你说你不要听到他们对话,当时我就感觉到了。”
“真的?”
“是的。你知道吗?换桌子可能救了我们俩一命,让我们避开正面,在子弹扫过来之前,有多一点反应时间趴倒,”他抬起头,看着墙上的某一点,“反正一切冥冥中自有安排,”他说,“时候未到,你要死也死不了。”
“我很怀疑这一点。”
“哦,这是男性的命运,不是吗?怀疑。”他拉开桌子抽屉,找出一瓶詹姆森牌威士忌,打开,直接用瓶子灌了一口。他说:“也就是说,她就是那个。”
“哪个?”
“你打野食那个。”
“你这说法可真精彩。我们有好一阵子没碰面了。”
“你爱她吗?”
“不。”
“哦?”
“但我很喜欢她。”
“还差一点是不是?”他说着,又灌了一口,“我没被谁爱过,除了我妈和我弟弟,但这不一样,是吧?”
“不一样。”
“就女人这玩意儿而言,我没爱过谁,喜欢的也很少。”
“我爱埃莱娜,”我说,“我不认为除此而外我还爱过谁。”
“你之前不是也结了婚。”
“老早的事了。”
“那你当时爱她吗?”
“有一段期间我以为我爱她。”
“哦,那这个叫什么名字?”
“莉萨。”
“很漂亮的女人。”
我眼前浮现出我最后一次见到她的场景,她颅骨破裂。我抛开这些,看着她在自己公寓里的样子,穿牛仔裤和运动衣,在大窗子前对着落日,这好多了。
“是,”我说,“她很漂亮。”
“那是一瞬间结束的,你知道,我甚至怀疑她根本没搞清楚是什么东西击中了她。”
“但她还是死了。”
“是死了。”他说。
他把那个旧皮包放在桌上,拉开来检查。“保险柜里的现金,”他说,“还有一些文件和我所有的枪。警方可从法院拿到许可证搜查我的保险箱,或者他们不必向法院申请,所有他们没法当作证据定我罪的,会全收进自己口袋里,因此我不想留太多给他们。”
“是不应该。”
“他们留下不拿的,对我也一定没用了,因为我也没办法回头去拿,他们一定把那里全封起来了,等他们拍完照搜完证之后,就进行那一堆例行的科学玩意儿,这你比我了解得多了。”
“和我当时比起来,案发现场的例行作业也改了不少,”我说,“我所知道的是他们现在会做录像存证,总而言之,科学成分在不断增加。”
“但这里要科学干什么?一个混蛋扫射一排子弹,另一个扔个炸弹,我实在很怀疑现在他们把尸体运干净了没有,我也很好奇到底有多少人死了,多少人快伤重不支了。”
“新闻里马上就能看到。”
“不管确切数字是多少,总之,太多了。吧台那边有一排人在喝酒,刚好一排子弹过去,把他们全打下凳子来,但不包括老多尔蒂,他连皮都没破,我跟你说过他一定比我们都活得久吗?”
“我想你说过。”
“这杀人不眨眼的老混蛋,我真不知道他到底多老了,老天,他还是当年汤姆·巴里1飞行纵队的,至少也有九十了吧,可能九十五了,手上染这么多血还活这么久,还是你认为这么多年来血早就洗干净了?”
1汤姆·巴里(tombarry,1897-1980),爱尔兰独立战争期间爱尔兰共和军的领导人。
“我不知道。”
“我很怀疑就是这样。”他说,低头看自己的手,“你看到开枪那个了,越南佬,安迪是这么判断的,或泰国人,或他妈的上帝才知道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你有没有看清楚丢炸弹那个?”
“没有。”
“他跑了,我自己也没看清,只看到一张大脸,隐约从其他人肩膀上冒出来,然后炸弹就扔过来了,炸完就再看不到人了。我的印象中,他脸色是苍白的、被洗得颜色全掉光的那种。”
“而且有个亚裔同伙。”
“看起来是整个他妈的联合国都对我宣战了,”他说,“他们这回没要了我的命,这不能只用侥幸来解释了。”
“你是说他们还只是跟你示威而已吗?”
“哦,他们是来杀人的,执行的也是杀人命令。但我认为派他们来的那个混蛋并没想到我就在现场,也没想到你在,他派人来的意图是摧毁这整个地方,能杀多少算多少。”他一使劲举起从那名已死亚裔杀手那里拿过来的强大武器,“如果我没杀了这狗娘养的,”他说,“他会一直扫射下去,扫到一个不剩为止。”
而且如果不是他机警如猫,第一时间把我扑倒在地并立刻拔枪……“一张苍白如月亮的死人般的脸,这样听起来像哪个你知道的人吗?”
“有个警察说今晚是满月。”
“也许就是这样吧,这家伙住在月亮里,专程下来耀武扬威的。前晚拦你路那两个长什么样子?”
我尽量详细地描述他们,米克听完只是摇摇头。可能是任何人,他说,任何一个混蛋。
“再加上中餐馆里开枪那个黑人,这真让人怀念起那些旧时光了,当时唯一让我忧心的只有那些意大利佬,他们可能算很恶劣的一堆杂种,但还讲得通道理。现在则是一道彩虹联盟,是全世界所有的种族团结起来找我的碴,接下来会是什么,你要不要猜猜?猫和狗吗?”
“米克,你在这里安全吗?”
“太安全了,窝多久都不会有事。我不想去我其他任何一个公寓,知道的人太多了,我能信任的只有其中几个,但我又怎么知道谁就是这几个我可以信任的人呢?比如安迪·巴克利,他一直就像我亲生儿子一样,但谁又能说如果哪天有个混蛋拿把枪抵在他头上,他会说出些什么?”
“所以你才不让他开车送我们过来。”
“是的,而且我要有辆车在手上,没有比那辆凯迪拉克更引人注意的车了,他无须知道我在哪里,真要瞒他,他根本发现不了。”
“你不能去农庄吗?”
他摇摇头,“农庄知道的人也太多了,而且离这一切又太远了,”他又灌了一口,“如果说我想彻底避开这一切的话,”他说,“那我会跑到弟兄那边。”
我愣了半天,才说:“哦,那些僧侣。”
“帖撒罗尼迦弟兄,当然是他们,你想还会有谁?”
“你讲到弟兄、兄弟的,而我们刚刚又一直在说什么黑人杀手、彩虹联盟……”
“哦,那是有钱的兄弟。”他说,“不对,当然是斯塔腾岛上清贫乐道的弟兄,可不是伦诺克斯大道上那种兄弟,”他又看看自己双手,“我是个糟糕透顶的天主教徒,”他说,“上一次忏悔已不知是几百年前的事了,灵魂一定被罪恶完全染黑了,但我能去那里,去找那群弟兄,他们会接纳我,而且什么也不问。不管找我碴的这人是谁,他绝不会想到去那里追杀我,也不会派他的黑杀手、褐杀手、或白月亮投弹手到那里去的。”
“米克,也许这想法值得考虑。”
“这什么想法也不是,”他说,“因为我绝不会去的。”
“为什么?想想看,你可以完全脱离这些事。”
他摇摇头,“什么也脱离不了,我不知道对方是谁,想干什么,这人如此煞费苦心兴师动众一定意有所图,但那不可能是我所拥有的什么东西,我是那种势力庞大的犯罪组织大头目吗?完全不是,我有几处产业,我插手一些生意,但这不会是他要的,你看不出来吗?这是私人恩怨,他不计一切地想毁了我,”他又开了酒瓶灌了一口,“我唯一能做的,”他说,“只有抢先一步抓到他。”
“在他抓住你之前。”
“我们有其他对策吗?你是警察啊。”
“很久很久之前是警察。”
“但你仍然可以像个警察一样思考,给我一个警察式的忠告吧,我该去控告吗?告这个和其他那些不知道是谁的人?”
“不。”
“或要求警方保护?就算警方答应,他们也保护不了我,更何况他们为什么会保护我呢?我不是这一辈子都在对抗法律吗?现在不管杀人或被杀,我又怎么能摇着白旗去投靠他们呢?”
地下室左后方的角落里有扇门,通过一段阶梯去往通风口。米克打开门闩,又问我一次要不要在这里先睡个几小时再回家去。我可以睡沙发床,他说。他反正还要喝点酒,还可以坐在椅子上喝威士忌,真困了就这样打个盹。
我跟他说,我不想埃莱娜睡醒了我还没到家,她醒来一定会看到新闻报道,知道葛洛根出事了。
“这在哪一家都会是头条,”他说,“我会开着收音机听死亡人数,也很快就会知道的。”他用力一握我肩膀,“回去吧,但一切要小心,知道吗?”
“会的。”
“还有收拾行李,带她去爱尔兰,去意大利或随便她想去的任何地方,只要你们先离开这该死的地方,你会这么做吗?”
“要走会让你知道的。”
“这是我最想从你这里听到的消息,最好还是在机场候机时打来的。”
“我要怎么打给你?这里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你等等,”他说着草草在张纸上写下来,折好递给我,“这是手机号码,我从不给人,因为我不想这该死的电话在我口袋里乱叫乱响,我买这个玩意儿是预防一时找不到公用电话,或找到了又发现连个硬币都没有。我还不知道会在这里待多久,我也不想接这里的电话,听对方询问门把手或门链价钱怎么算之类的。从机场打这个电话给我,嗯?你会吧?”
他也不等我回答,只是拍了拍我的背,把我推出门外。我顺着漆黑的阶梯上去,听到门关上了,锁也锁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