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一堆纸而已。”
“它能帮你解决所有麻烦,你信不信?”
“不见得吧?”
“我也不觉得。”他把点四五手枪放在钞票上,可是又觉得古怪。他把钞票挪了挪,挪出个空隙,把枪安置好,关上手提箱。
“等我们上车之后,我再把枪拿出来。”他说,“我可不想像加里·库柏在《正午》里那样,别着把枪在街上走。”他把他的t恤又塞进裤子里。他在路上说:“街上的人一定会盯着我瞧。我穿得像个小瘪三,手里却拎了个银行家用的皮箱。去他妈的‘纽约人,我如果穿套猩猩装上街,说不定还没人正眼瞧我呢。记得提醒我,上车之后把枪从手提箱里拿出来。”
“好啦。”
“如果他们抄起家伙朝咱们开枪,我觉得就够糟了,如果再用我自己的枪杀我,我绝对死不瞑目。”
他的车停在五十五街。他给停车的人一块钱,把车开过街角,停在一个消防栓前。他打开手提箱,拿出手枪,再把弹簧锁锁好。
斯基普把枪放在我们中间,接着他想了一会儿,又把枪塞进坐垫后面,斯基普开的是一部雪佛兰黑羚,有点老,车身很长,底盘很低,弹簧都松了。车子是白色的,内部装潢则是以白色跟褐色为主。车身脏得要命,好像它从底特律出厂之后就没好好洗过似的。烟屁股塞满了烟灰盒,车子到处都是啤酒罐。
“这车跟我的人生差不多,”车开到第十大道,路灯灯光射进车子里,他说,“乱七八糟,但是很舒服。现在我们要怎么办?跟卡萨宾他们走同一条路线吗?”
“你知道比较近的路吗?”
“近不近无所谓,只要不一样就行了。现在我们走西侧道,不要上高速公路,我们走布鲁克林的道路。”
“比较慢,不是吗?”
“可能吧,让他们先到。”
“你说了算。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这样的话比较容易知道有没有人在跟踪我们。”
“有人会跟踪我们?”
“我现在没发现征兆,因为他们不知道我们要到哪里去,不过我可想不出办法来搞清楚我们面对的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
“那倒是真的。”
“下个街角右转,从五十六街转到大路上去。”
“了解。马修,你要不要什么?”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你要不要喝点什么?把置物箱打开里面应该有些喝的。”
里面果然有一瓶酒,剩了不到十分之一,喝不了几口。瓶子是绿色的,有点弧度,放到口袋里不会觉得不舒服。
“我不知道你怎么样,”他说,“但我是兴奋得不得了。我不想说什么屁话,但是我觉得让自己有点精神也不坏。”
“反正用不了多少时间就可以解决。”我同意他的说法,扭开了瓶盖。
我们从西侧路转到卡纳尔路,沿着曼哈顿桥横穿布鲁克林,再走平林大道,终于开到海洋公园大道。我们每遇红灯必停,有好几次,我发现他的眼睛盯着前座置物箱看。不过他却没说什么,因此除了先前一人喝了一小口之外,那瓶酒始终搁在那里没动。
斯基普把玻璃窗摇到底,把胳膊肘搁在窗边,手指按在车顶,还不时敲出点声响。有的时候我们会讲一两句话,但绝大部分时间,我们都在沉默。
斯基普在路上说:“马修,我想知道这是谁搞的,应该是自己人吧,你说是不是?有人知道这两本账本中有玄机,知道有利可图,所以就下手偷走了。一定是以前在店里工作过的人,只是我不明白他们是怎么混进来的。就算我开除了几个混蛋、醉醺醺的酒保和几个常常不来的小妹,然后他们想要报复,但他们又怎么混进办公室,偷走我的账本呢?你倒想想看。”
“要进你的办公室并不难,斯基普。只要知道酒吧有隔间的人,就很容易从浴室溜进你的办公室,保证不会惊动任何人。”
“可能吧。其实我运气并不坏,幸好他们没溜到我的吧台上,撒泡尿,再写个到此一游。”他从胸前口袋里抽出一根烟,在方向盘上敲了敲。“我欠约翰五千块。”他说。“怎么回事?”
“赎金啊。他拿三万,我拿了两万。虽然他的私房钱比我多得多,但是我知道他在别的地方又花了五万块,所以虽然他只比我多拿五千块,也够他受了。”他踩下刹车,让一辆出租车超过我们。“看看那个王八蛋,”他的口气里没有丝毫怨气,“全世界的人都这样开车,还是只有在布鲁克林才是这个德性?好像在过桥的时候,大家都喜欢胡乱开车。我刚才说到哪里了?”
“你说到卡萨宾的那笔钱。”
“对了,所以他每个星期都会从我那份钱里扣下来一部分,直到凑齐五千块为止。马修,我在银行存了两万块,现在却放在皮箱里等着拱手让人,再过几分钟,我又是一无所有了。我实在觉得这不是真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想我明白。”
“所以我不觉得那只是一堆纸而已。如果那只是一堆纸,就不会有那么多人为它抹脖子上吊了。钱放在银行里,你觉得好像你什么都没有,要把钱给了别人,你就真的是什么都没有了。我一定要知道这是谁干的,马修。”
“也许我们会知道这是谁干的。”
“我他妈的一定要知道。我相信卡萨宾,你知道的,干我们这行的,如果连合伙人你都信不过,那你就玩完了。两个人在吧台前,你盯着我,我盯着你,没半年,两个人都疯了。就算你一天能盯他二十三个小时,剩下的那一个小时,他照样可以玩花招。天哪,负责采买的是卡萨宾啊,如果你想上下其手,光是采买,你知道你能捞多少钱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斯基普?”
“我想说的是:最近有人告诉我,这是约翰设下的陷阱,想从我手里榨出两万块。你说这种话好不好笑?这行业本来就是我们两个合作投资的,他自己也投下不少现金,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方法从我这里弄钱?我除了相信他之外,也找不到理由不相信他。他那个人直来直往,如果他想从我这里弄个两三万块钱,他会用比较简单的办法,而且我连一点感觉都没有。可是在我听到这种风声之后,我相信他也听到,因为我发现他看我的眼神有点古怪,可能我在看他的时候也有点古怪。这种感觉比赔钱还糟糕,我没骗你,再这样下去,我们的店迟早会关门。”
“我想前面就是海洋公园大道。”
“是吗?开了六天六夜总算是到了。我应该在海洋公园大道上左转吗?”
“你应该右转。”
“你确定?”
“确定。”
“我老是在布鲁克林迷路,”他说,“我没骗你,一定有人在布鲁克林绕来绕去怎么也出不去,就索性在这里落地生根,再把下水道挖一挖,电接一接,就这么过起日子来了。”
在埃蒙斯大道上有好几家以海鲜闻名的餐厅,比如说,伦迪海鲜店,真正的吃家都知道到这能吃上最好的海鲜大餐。我们的目的地是卡洛蚝屋。在两条街外,一个贝壳般的霓虹灯一开一合,闪闪发光。
卡萨宾的车停在对街,距离并不太远。我们把车靠了上去。博比坐前座,比利·基根坐后座,卡萨宾当然坐驾驶座。博比说:“这里不错吧?如果出了什么事,可不容易看到这里。”
斯基普点了点头。我们又往前开了一点,在一个消防栓旁停了下来。“拖吊车不会来拖吧?”他说,“会不会?”
“我想不会吧?”
“现在我们要的就是……”他说。我们关掉引擎,交换了一个神秘的眼神,随后我们都把眼光瞄向置物箱。
他说:“你见到基根没有?他是不是坐后座?”
“是吧。”
“他在出发之后大概就喝了一两杯。”
“大概吧。”
“我们再等一会儿,等庆功的时候再喝。”
“好。”
他把手枪插回腰际,把t恤拉出来,盖好它。“在这里就该这样穿。”他打开车门,拎起手提箱,“羊头湾,轻松穿着的所在。紧张吗,马修?”
“有一点。”
“很好,有点紧张不是坏事。”
我们穿过宽阔的街道,往餐厅走去。这实在是一个舒服的夜晚,你可以闻到咸咸的海风。我迟疑了一会儿,我是不是该把那把枪拿过来?我也怀疑,到时候他会不会开枪,或者,他只是带着枪求个心安而已。我真不知道那把枪对他究竟有没有好处。没错,他在军队里服过役,但那并不代表他会用手枪。我很会用手枪,至少瞄得准。
“你看看这个招牌,”他说,“贝壳一开一合,够猥亵了吧。‘来吧,宝贝,让我看看你打开的贝壳里有什么东西?’这里面怎么空荡荡的?”
“今天是星期一,而且现在很晚了。”
“只有在这个地方才会觉得现在很晚。这枪重得要命,你有没有注意到,我的裤子好像随时都会掉下来似的。”
“你想不想把枪放在车上?”
“你开什么玩笑?‘这是你的家伙,当兵的,它能救你一命。’我没事,马修。我只不过是有点紧张而已。”
“我知道。”
他把门打开了,让我先进去。这并不是太高级的地方,用的建材都是薄薄的塑料板跟不锈钢,左边有一个长条桌,右边则是一排小板凳。餐厅后面有许多散座。四个小伙子坐在前面的桌子边,用手抓盘子里的炸薯条吃。再远一点,一个灰发、满手都是戒指的妇人,在翻阅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精装书。
柜台后面站了一个又高又壮的秃头男子。我猜他的头一定刚刮过。他的前额满是汗水,衣服也湿了。可是这地方已经够凉快的了,更何况空调也开得很足。柜台前有两个顾客:一个是身材壮硕、穿了一件短袖衬衫的男子,看起来很像失业的会计师;另外是一个腿很粗、皮肤很差、神情呆若木鸡的女子。柜台后面是正在找机会抽根烟休息休息的女招待。
我们在柜台前找个位子坐了下来,点了两杯咖啡。有人把一份《邮报》扔在邻座上。斯基普把它拿过来,胡乱翻了起来。
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又往门边望了两眼。我们两个喝了口咖啡,斯基普拿起菜单来看。“他们起码有几千种菜,”他说,“你随便说一样,这上面就能找得到。我这是在干什么?我又不饿。”
他又点了一支烟,把盒子放在柜台上。我拿了一支,衔在双唇之间。他的眉毛扬了扬,但是却没有说什么。他替我点了火,我抽了两三口,就把烟熄掉了。
我早就听到电话铃响了。那个女招待终于走过去接了起来,我还以为这里的人都是聋子呢。那个小姐走到壮汉面前,问他是不是阿瑟·德沃。那家伙被这句话吓了一跳,觉得这话问得很怪。斯基普去接电话,我紧跟其后。
他把电话接了过来,听了一会儿,然后作手势要我把铅笔跟纸递给他。我掏出笔记本,把他告诉我的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