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〇六分,斯基普桌上的电话铃响。比利·基根那时正跟我大谈去年他在爱尔兰度假认识的女孩。他讲到一半,话突然停了。斯基普把手放在电话上,瞅着我,我往档案柜上一坐,准备接柜上那部电话。我点了点头,他跟我使个眼色,我们俩一起拿起电话。
他说:“喂?”
“钱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拿支笔把我说的记下来。你把你的车开到——”
“慢点。”斯基普说,“首先你要证明东西在你手里才行。”
“你这是什么意思?”
“请你念一下六月第一个星期的进出账目。六月,七五年六月。”
对方停了一会儿,声音有点紧张。他说:“好像轮不到你发号施令吧,我们叫你怎么着,你就怎么着。”坐在椅子上的斯基普挺直腰杆,身体前倾。我跟他比了个手势,叫他什么话都不必说。
我开腔了:“我们总要确定是在跟正主打交道吧?钱花出去了,谁知道卖家手里有没有货?这点搞不明白,大家都玩不下去了。”
“你不是德沃对不对?你到底是谁?”
“我是德沃先生的朋友。”
“那你总有个名字吧,朋友。”
“斯卡德。”
“斯卡德,是你叫我们念账目的吗?”
斯基普又跟他讲了一遍该念什么。
“那咱们再说吧。”那个人说,随即挂了电话。
斯基普看着我,手里还拿着听筒。我把电话挂了,斯基普却想把他的话筒丟给我,好像手里拿了个烫手山芋。我叫他把电话挂掉。
“他们到底在想什么?”斯基普很想知道。
“也许他们内部要开个会。”我说,“要不就是他们去找账本,好把数目念给你听。”
“也许账本根本不在他们手里。”
“应该在,要不然他们应该会极力敷衍才对。”
“把电话挂了不就是最好的敷衍方法?”他点了一根烟,再把烟盒塞回他的t恤口袋。他那件深绿色t恤是一家加油站的工作服,口袋是黄色的。
“为什么要挂电话?”他还是弄不明白。
“也许他以为我们在追踪那通电话。”
“这可以做得到吗?”
“就算有警察跟电话公司帮忙,也得花不少工夫才成。”我说,“目前我们是绝对做不到的,只是他们未必知道。”
“怎么会想到我们在追踪电话?”卡萨宾也说话了,“我们连加装一个分机都花了一下午时间。”
他们是在几个小时前才开始加装分机的。先从墙边把线拉出来,再加一部从卡萨宾女朋友公寓里借来的电话,好让我跟斯基普能同时接。在斯基普跟约翰满身大汗装分机的时候,博比在唾沬横飞地炫耀他在广告里演的那个裁判角色,比利·基根忙着找人代他在阿姆斯特朗酒吧的班。我是利用时间找教堂,把我该缴的两百五十块钱捐出去,点两支蜡烛,又跟布鲁克林的卡普兰聊了几句闲话。之后我们五个人聚在小猫小姐的办公室里,等电话铃响。
“好像有点南方口音。”斯基普说,“你注意到没有?”
“声音有点假。”
“是吗?”
“他生气的时候,”我说,“或是假装生气的时候,听得特别清楚。还记得他叫你怎么着,你就得怎么着那句话吗?”
“那时候,生气的可不只他一个人而已。”
“我注意到了。他一生气的时候,口音就不见了。但是他说,我叫你怎么着,你就怎么着的时候,是想让我们以为他是乡下人。”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拼命在思索。“你说得不错。”他吐出这句话。
“以前也是这家伙跟你联络的吗?”
“我不知道。那个人的声音也有点假,但是跟我今天听到的有些不同。也许他可以变很多声音,只是装得很差而已。”
“这家伙应该去配音,”博比说,“他可以在他妈的慈善广告里面分个角色。”
电话铃又响了。
这次我们懒得研究要怎么样才能同时拿起话筒,反正他们已经知道有我这么个人了。我把听筒贴近耳朵,斯基普说:“喂?”那个人问我们要念哪几段,斯基普跟他说了,他便一行行地念下去。斯基普把那本假账本摊在书桌上,一行一行对。
半分钟之后,那家伙不念了,问我们满不满意。斯基普全神贯注地对,好像想挑个毛病出来。好不容易他点了点头,耸了耸肩,我说,我们确定他不是招摇撞骗。
“那你们就照着我的话做。”他说。
我俩拿起铅笔,记下他的指示。
“两辆车。”斯基普说,“他们只知道我跟马修会去,所以我们两个坐我的车。约翰,你开车带着比利跟博比。你觉得如何,马修?他们会追踪我们吗?”
我摇了摇头。“可能有人会看见我们离开这里。”我说,“约翰,要不你们三个先走好了。你的车准备好了吗?”
“我的车停在两条街外。”
“那你们三个先从那里出发。博比、比利你们先走,到前面等车来接你们。最好不要一起行动,以防有人在前门盯我们。你们两个在前头等,约翰,你在两三分钟之后再开车去接他们。”
“然后开到哪里去?埃蒙斯大道?”
“在羊头湾附近,你知道那里吗?”
“不太清楚。我只知道在布鲁克林的屁股后头。我有一次在那里登船钓鱼,但是因为车是别人开的,所以我没怎么注意。”
“你们可以先上环道,再走海洋公园大道。”
“好吧。”
“等等,让我想想,也许你们先走海洋公园大道比较好,那里有标示。”
“等等,”斯基普说,“我这里有幅地图,我前两天才看到。”
他还真找到一张地图,我们三个人仔细研究了一下。博比·鲁斯兰德斜着身子,看我们在干什么。比利·基根不知道从哪里找到喝了一半的啤酒,他喝一口,做个鬼脸。我们终于把路线研究好,斯基普让约翰把地图带在身上。
“我就是不会折地图。”卡萨宾说。
斯基普说:“他妈的,谁管你会不会折地图?”他把地图一把抢了过去,把没用的部分撕去,往地板上一扔,只把八英寸见方的一小块交给卡萨宾。“这里是羊头湾,”他说,“你知道路怎么走吧?你要布鲁克林剩下的部分干什么?”
“天哪。”卡萨宾说。
“对不起,约翰,不过我真是他妈的受够了,你身上有家伙没?”
“我什么都不想要。”
斯基普打开抽屉,拿出一把闪着蓝光的手枪放在桌上。“吧台里有把这个,”他告诉我,“万一我们晚上算账算到破产,干脆就用这东西把头轰掉好了。你真不要吗,约翰?”卡萨宾摇了摇头。“马修?”
“我不觉得这东西派得上用场。”
“你不带着防身吗?”
“能免就免了吧。”
斯基普把枪拿了起来,想找个地方放。那是一把点四五的手枪,看起来好像是军队里军官用的那种。这种枪重得要命,但是后座力很小,可以弥补瞄准时的不便,加上火力强大,打在肩膀上都可以把人撂倒,所以在军队里大家管它叫“抱歉”。
“像有一吨重似的。”斯基普说。他把那把枪塞进牛仔裤的皮带里,结果腰部鼓了一大块,他只好把t恤拉出来盖住那把枪。他穿的t恤即使放在裤子外面,也不会让人觉得古怪。但是斯基普却觉得很别扭,他说:“天哪,我到底要把这玩意儿放在哪里?”
“办法是人想出来的。”卡萨宾告诉他,“我们该走了,你说是不是,马修?”
我说对。在比利跟博比往外走的时候,我跟卡萨宾又把过程核对了一遍。他们要先开到羊头湾,再把车停在预定地点的对街附近,不过不要停在正对面,免得惹眼。他们就在那里等着,把引擎和灯关掉,在我们抵达之后,得目不转睛地观察我们的一举一动。
“什么都不要做,”我告诉他,“就算你看到什么可疑的东西,也只要用心记下,记下车牌号码之类的。”
“我应不应该跟踪他们?”
“你知道你跟踪的人是谁吗?”他耸了耸肩。“竖起耳朵来,”我说,“他们可能就在你身边,留神看着。”
“明白。”
他们离开之后,斯基普把一个有弹簧锁的皮箱放在桌上,“啪”一声打开。一沓沓旧纸钞整整齐齐放在箱子里。“这里有五万块,看起来好像没有那么多,对不对?”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