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里今天贴出了工作调动的内部通知。公司新设了一个第三宣传部,任命优马为该部门的经理,算是升职。虽然下属的人数不会增加,但以前他主要负责国内的各种宣传活动,调入新部门后,便主要负责公司去年成功收购的一家英国手机公司的宣传工作,因此去国外出差的机会就会增多。
优马梳洗整装准备出发,这时又突然想起来,于是喷了点香水。虽然今天是周三,但由于是公司规定的不加班日,所以六点多优马就回了家,准备去新宿和克弘聚餐,然后参加酒吧举办的活动。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好一会儿,优马就坐在床上。在他的脚边,直人经常坐的那张坐垫突然映入眼帘。
结果直人还是没有回来。优马决定今天尽量不想直人的事,但在他决定不想的那一瞬间,其实就已经开始想了。忘记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想起好久没跟克弘等人聚会,便向他们发出了邀请。
优马认为直人其实是主动出走的。虽然他还是不明白直人出走的理由,但两个男人的交往,而且是从那种地方开始的交往,能持续半年已经算是一个奇迹。心烦也无济于事。这种形式的分手简直像秋天的落叶一样稀松平常。道理虽然都明白,心里还是忍不住感到失落。失落并不是因为直人出走。两个男人住在一起,让他对未来产生了一种模糊的期待。然而,现在回想起来,觉得那真是一种不切实际的荒唐幻想,不由感到愕然。
今天优马下班回家的路上看到一个人,是他年轻时经常光顾的一家同性酒吧的妈妈桑。那家酒吧当时很受欢迎,还经常有一些演艺界人士光顾。听说后来那个妈妈桑因为每天晚上都喝得酩酊大醉,结果弄垮了身体,只好关了酒吧。他性格直爽,有时喝醉了还会模仿中森明菜。
优马今天看到那个妈妈桑在道路的施工现场当保安。他戴着安全帽,穿着不合身的制服,向过往的行人鞠躬。
当然,优马并非瞧不起保安这种工作,只是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当年妈妈桑跟大家谈论梦想时的情景,想起他半开玩笑似的对大家说自己想过女王般的生活,就不由得快步离开了那里。他感觉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一幕。仿佛妈妈桑正被世人嘲笑,没可能就是没可能。而现在,优马突然感觉世人正在用嘲笑的目光看着自己,笑他曾梦想与直人像普通人一样过日子,于是迫不及待地从那里逃离。
这两天优马都没怎么睡。直人为什么出走?自己说了什么让他生气的话吗?他是不是又在什么地方遇到了别的什么人?思来想去,也没有找到一个明确的答案。这时,脑海中又浮现一个想法,那就是八王子凶杀案的犯人也许真的是直人。当然,他并非真的这么认为。但现在嫌犯的确还未落网。假设正好碰到一个笨蛋在昏暗的同性浴室跟我搭讪……这笨蛋还邀请我到他家,为我提供了一个藏身的地方。我没钱的时候,就趁这个笨蛋的朋友不在家去他家偷东西。笨蛋的朋友肯定也都是笨蛋。这个笨蛋被骗了都不知道,真的喜欢上了我。我随便应付一下这个笨蛋,想做爱的时候就去找以前的女人,露了馅儿只要对笨蛋说一句“是我妹啊”,笨蛋就会信以为真。太好笑了。这个笨蛋还想着死了之后跟我合葬呢。我附和他一下,他就高兴得不得了,那表情真的高兴得不得了呢。
优马仿佛听见直人在尽情地嘲笑自己。“笨蛋,笨蛋……”这个声音不停地在耳边回响。为了消除这个声音,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道:“像这种人,多亏他主动离开了。”
这么大的案子,万一他真的是杀人犯,不仅会给自己,而且还会给哥哥、友香甚至侄女花音带来麻烦。如果哥哥被人知道他的亲弟弟不仅是个同性恋,还窝藏杀人犯,在保守的职场工作的哥哥肯定会被开除。友香和花音也会流落街头。这样弟弟会遭哥哥嫂子怨恨。这个和正常人不一样的弟弟,这个同性恋弟弟,将遭哥哥嫂子万般痛恨。
不知不觉间,优马又想入了神,将视线从坐垫上转开。墙上的挂钟即将指向七点四十五分,再不出门就赶不上约定的时间了。
从床上起身的瞬间,口袋里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原以为又是克弘打电话说他“要迟到一会儿”,但屏幕上显示的却是一个隐藏号码。
“喂。”
优马一边往门口走一边接通电话。瞬间还有点小期待,心想会不会是直人打来的,但这个期待马上便落空了。
“请问是藤田优马先生吗?”
对方传来一个年轻男性的声音。好像并不是推销电话,声音没有那么和蔼可亲。
“嗯,我是。”优马冷冷地回答。
没时间了。优马穿上鞋,关掉房间里的灯。
“藤田优马先生,请问是您本人吗?”
“嗯,是的。”
“我是上野警署的,叫作……”
优马没有听清对方的名字。同时,握着门把的手僵在那里。刚才不停在耳边回响的那个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正好碰到一个笨蛋在昏暗的同性浴室跟我搭讪……这笨蛋还邀请我到他家,为我提供了一个藏身的地方。我没钱的时候,就趁这个笨蛋的朋友不在家去他家偷东西。”
“喂,喂?”
电话那头又传来男人的声音,优马慌忙答应:“啊,嗯嗯。”
“今天给您打电话是想问您一件事。”
“什、什么事?”
“请问您认识一位叫大西直人的先生吗?”
呼吸变得急促,双腿开始打颤,手紧紧握住门把。不知为何,初中的往事又浮现在眼前。当时班上有一个叫安井的男生,有点娘娘腔,总是被同学欺负。同学们都骂他“恶心、去死”,还脱光他的衣服在他身上乱写乱画。每当看到安井被同学欺负,优马就感到失魂落魄。他怕大家把他和安井归为一类,心里总期待安井离开这个班级。
“那个,大西直人……”耳边又响起男人的声音。
“不认识……不认识。”优马回答道。
“啊?啊,这样啊。”
电话那头的男子听优马说不认识大西直人,似乎很吃惊,就像原本还有很多话要说却被人强行打断,一下子变得结巴起来,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啊,这样啊,您不认识?”
“嗯,不认识。”优马重复道。握着手机的手颤抖得厉害。
“您是藤田优马先生,对吧?”
“嗯。”
“大西直人……”
“不认识。”
还没等对方说完,优马就急忙否定。心里瞬间产生一种冲动,想问一下“那个人做了什么”,但另外一个声音却告诉他“不要卷进去”。
“是吗,您不认识?”
“嗯。”
“打扰了。”
对方正要挂断电话。
优马想问一下。想问直人做了什么。但如果问了,就会卷入其中。
对方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