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闭着眼睛,感觉到已经醒来的妈妈轻轻地下了床,唯恐床垫发出声响。早晨的阳光照了进来,房间里已经很明亮,泉的视网膜下面变成了红色。
妈妈努力压低声音,轻轻地咳嗽了一声,走出房间。过了五六分钟,可能是端着温好的牛奶走了进来,温柔地问道:“怎么样?”
泉决定今天就起床。她试着在被窝里攥紧拳头。自己觉得自己能攥紧,可又觉得自己以前能攥得更紧,最后还是没了力气。
泉在被窝里轻轻地翻了一个身。旁边还留着妈妈的体温。泉抚摸着那个地方。自己在这张小床上与妈妈相拥而睡已经过了五天了,而那个晚上才过去五天。
昨天晚上,妈妈去洗澡的时候,瑞惠阿姨过来看看情况。她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芒果,盛在琉球玻璃盘中,很美。“吃一块吧。”泉听瑞惠阿姨这么说,从床上伸出手去。芒果看起来那么甜,吃到嘴里却几乎没有任何味道。阿姨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说。“我要睡了。”泉说道。于是,她就说了一句“啊,对不起”,慌忙走了出去。门关上之后,阿姨强忍着的呜咽声从门外传了过来,然后泉听到她快步跑开的脚步声。
昨天晚上,妈妈洗完澡之后,头发散发着一种甜甜的味道。
“泉,你要是不想在这里的话,我们随时可以离开这座岛,离开冲绳。”
这五天以来,妈妈一直在重复这句话。不知为何,昨天晚上才终于听进了耳朵。
“没有能去的地方了啊。”泉不假思索地回了一句。
“只要有你在,妈妈无论到哪里都会努力的。”
妈妈拼命地忍住泪水。泉装作睡着之后,妈妈就小声抽泣起来。妈妈一哭,泉反而忍住了泪水。
妈妈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门开了。泉从被窝里探出头来。妈妈的手里像往常一样拿着那个马克杯,又像往常一样问道:“怎么样?”泉做了一个深呼吸,掀开被子。然后又做了一个深呼吸,坐起身来。有些慌张的妈妈一边小心端着杯子不让牛奶洒出来,一边用手扶住泉的后背。
“我要起床。”泉说道。
“嗯,嗯,但是不要勉强。”
通过杯子里的牛奶可以看出妈妈的手在颤抖。
“请假到明天。但是,下周我就去上学。”
泉下了床,打开窗帘。蓝色的大海沐浴着早晨的阳光,闪闪烁烁,和往常没有什么两样。
“先把这个喝了吧。”
泉听了妈妈的话,“嗯”地答应了一声,回过头去。就在这一瞬间,胸口突然感到乏力,就好像被某种力量按住一样,泉蹲在了地上。妈妈慌张地跑过来。这时她已经开始呜咽起来。两手捂住脸,也遮掩不住。身子再怎么缩成一团,也遮掩不住。被妈妈抱在怀里,也遮掩不住。她好像听到有人说:你已经无处可藏了。
“别怕,泉,别怕!”
妈妈的声音很远。泉慢慢地做了一个深呼吸。那天晚上看到的情景又差点浮现在眼前,泉赶紧抱住妈妈,“妈妈!”
“别怕,有妈妈在!”
妈妈用手抚摸着泉的后背。妈妈的手很小。这么小的手,肯定不是那两个男人的对手。想到这里,泉的身体又开始颤抖起来。她使劲咬住嘴唇。咬紧嘴唇,鼻子就能通畅。妈妈扶住她的肩膀,泉回到床上。床上还留着自己和妈妈的体温。泉用被子蒙上头。
“妈妈!我想换衣服!”
泉在被窝里喊道,然后听到妈妈慌忙打开衣柜抽屉的声音。泉蜷着身子脱下睡衣和内衣,踢到床下。然后拉过妈妈从被子下面塞进来的新内衣和睡衣。手里的睡衣和内衣都有些凉。泉抱在胸前,一边小声说着“没关系,没关系”,一边不停地深呼吸。
妈妈隔着被子抚摸着泉的背。
“我做完早饭再回来。”
泉听了妈妈的话,在被窝里点了点头。妈妈这样说着,手却始终不肯离开被子。
那天晚上,泉一次也没能睁开眼睛。她最后看到的是公园里的秋千。不知怎的,秋千不像平常那般晃荡,而是两架秋千剧烈地碰撞。
妈妈的手放开了被子。通过床垫的晃动可以感知妈妈站了起来。泉差点想说“再陪我多待一会儿”,可是那样的话,就又和昨天完全一样了。泉一直竖着耳朵,直到妈妈的脚步声走远,再也听不到了。
秋千撞在一起,绕在一起,秋千的绳索和座椅发出的声音。狠狠地按住自己手腕的男人的手。无论怎么挣扎,也完全动弹不得。男性香水。被一双大手堵着鼻子和嘴,却仍能闻见那刺鼻得让人想吐的男性香水。男人像恶狗一样的喘息。
两腿被分开的那一瞬间,浑身一下子瘫软。只有心逃离了那里。我的身子被弄坏了。男人们将我的手和脚从我的身体上扯下。我觉得自己再也无法恢复原样了。我看到一条狗将我那条被人扯下来的右腿叨走了。尖利的牙齿咬住我的肉。唯有疼痛的感觉传递过来。鲜血和恶狗的口水一起,啪嗒啪嗒地滴落在公园的泥土上。当男人的手拽下我的内裤时,我咬紧了牙关。手和脚都已经不在,那里只有我的躯干。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个男人的怒吼声。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按住我的那两个男人听到那个声音,突然丢下我逃跑了。我还没有睁开眼睛。那两个男人逃走了。我回到了我的身边,匍匐在地面上,要把散落在地上的手和脚捡起。我抱起自己的手和脚。秋于仍在不停地碰撞。“得赶紧逃走,赶紧逃走。”我心里着急,意识却逐渐模糊。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我因为疼痛睁开了眼睛,看到脸色苍白的辰哉。他在颤抖,惶恐不安。我用胳膊肘撑着坐起身。胳膊肘上嵌着一块小石子,却感觉不到疼痛。手脚都在身上。下身盖着辰哉的衣服。
全身疼痛。就好像右腿和左腿安反了。于是我就知道,我的身体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身体。
辰哉拿着手机想要打电话。可是他的手在剧烈颤抖,手机掉在地上好几次。“救护车……救护车……”他小声嘟囔着,嘴角吐着白沫。不知道为什么,视野突然清晰起来。夜里的公园。秋千已不再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