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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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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停在漆黑的家门口。洋平和爱子立即要下车。

“爱子,明天来我家住吧。”明日香对爱子说道。

“嗯。”爱子也不看她,只是点了点头。后座上有一个蛋糕盒。

“爱子,你把那个落车上了。”

“啊,对啊。”

“那是什么啊?”

“年轮蛋糕。明天我给你带一半。”

洋平说了一声“谢谢”,不等爱子,直接朝大门走去。

明日香在狭窄的小路上倒了好几次车,才终于改变了方向。在此期间,她示意目送自己的爱子“好了,先进去吧”,于是,爱子便听话地走进了门。

再打一次方向盘就能调完车头了。但是,这时她突然感到浑身没有了力气。两人刚刚走进去的那个家里的情形浮现在眼前。许多肮脏的长筒胶靴和爱子的鞋子堆在门厅,过道里塞满各种纸箱和衣箱,挂在墙上的两人的衣服遮住客厅里的佛龛,厨房里的餐桌上堆满各种碗装方便面、调味料和点心等,连放玻璃杯的地方都没有。

对面有一辆车从隧道里开了出来。明日香打了一下方向盘,那辆车在窄路上从旁边驶过。司机是车站附近一家洗衣店的店主。两人微微抬了抬手,互相打了个招呼。

这家洗衣店店主的独生女麻里与爱子从小学到高中一直关系很好。麻里高中毕业后,考上了东京的一所大学,听说从去年开始在一家大型房地产公司上班。据说麻里离开家乡去东京的时候,爱子在车站大哭了一场。“我周末会回来的。”无论麻里怎么安慰,爱子都不停地大哭,喊着自己会孤单。

现在想来,自从一直待在爱子身边的麻里离开之后,爱子就好像慢慢变了。倒也不能说变坏了。大概可以说,这个在渔港长大、晒得黝黑的少女逐渐变得有女人味了。

正好是那个时候,在当地体育大学担任空手道协会会长的一个男生喜欢上了她。男生剃着短寸,肌肉发达,脸孔就像岩石一样棱角分明,身高足有一米九,总是穿着一双作响的木屐在附近走动。他虽然外表看起来很粗野,但是对爱子的感情却似乎很细腻。明日香曾多次看到两人在街上的咖啡馆喝茶。当时,在爱子的面前,这个人高马大的汉子蜷起身子,吃起了可爱的小蛋糕。

体育大学的空手道协会会长有着很大的影响力。爱子是这个男生喜欢上的女孩,几乎所有的学生都会对她另眼相看。

即便以亲戚的偏心来看,爱子也绝对算不上漂亮。胖乎乎的身材和温柔的笑脸虽然可爱,但也不会成为当地人心中的女神。但是,女人是一种奇怪的生物,她们会因为自己男人的权威而变得魅力非凡。当时,只要爱子走在大街上,大学男生就会过来跟她打招呼。不管是在便利店还是在便当店,人们都会指着爱子窃窃私语:“那就是空手道协会会长的女朋友。”这种时候,爱子就会冲他们微微一笑。明日香觉得那时爱子微笑的脸上甚至有一种庄严的感觉。

明日香觉得那肯定是爱子人生当中最辉煌的一段时期。她现在还忘不了爱子为了给男友的比赛加油,一大早起来做便当时那一脸幸福的样子。

但是,虽然明日香能够清楚地记起爱子当时的模样,却想不起当时洋平的样子。那时洋平看到女儿被那些男生追捧,不管走到哪里都引人注目,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明日香仅仅能够回忆起爱子和她的那个男友刚刚结束关系时的洋平的样子。她已经不记得具体情况,只记得那天一大早看到洋平垂头丧气地走在码头上的背影。

爱子和那个男生持续了半年的交往,突然结束了。简单地说,就是因为爱子有生以来第一次受到男生的追捧,一下子忘乎所以了。但是,这也没有办法。一个被人捧上天的女孩,轻飘飘地在天上待了半年,总会不由得自我感觉太好。

爱子跟另外一个向自己求爱的男生上了床。据说地点就在学生宿舍里。她劈腿的事情很快败露。空手道协会会长震怒,表现出他在爱子面前从来没有表现过的男人的一面。

他把爱子痛打了一顿。第二天早上,明日香在码头上看到的,是洋平从医院回来时的背影。

洋平和爱子没有起诉那个男生。他们与校方协商,决定私了。

男生被开除学籍,离开了这个小城。

无论多么新鲜的水果,只要有一丁点伤痕,就会很快腐烂。男生离开之后,事情很快传扬开来。爱子从“空手道协会会长可爱的女朋友”变成了“早市的肥婆”。再加上她背叛了珍惜自己的男人这个事实,在那些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年轻男生眼中,爱子是肮脏的。

距今约三年前,当明日香接到洋平的联系,得知爱子突然离家出走时,心想“太好了”。她很高兴,因为她原本以为爱子不会主动做什么事,没想到她终于逃离了这个小城。所以,她当时还曾安慰洋平说“没有任何联系便说明爱子平安无事”。直到几个月后,一个自称歌舞伎町npo工作人员的女人联系了洋平,称他们“救了在肥皂乐园工作的爱子”。

暑假已经接近了尾声。拖家带口来这里垂钓的家庭在滨崎港的码头上排成一排。他们将汽车停在码头上,从车上搬下各自的钓竿或鱼饵,孩子们在父亲的指导下将鱼线抛进水中,害怕晒伤的母亲们将毛巾搭在头上,蹲在车子后面短短的阴凉里。

虽然滨崎港面朝太平洋,但是有防波堤的阻挡,所以几乎没有什么海浪。站在码头上往下瞧,能看到竹夹鱼在水中游来游去。运气好的话,还能钓到白梭或鲈鱼。

码头上,烈日当空,照得人睁不开眼睛。回过头去,可以看到那边的海鲜市场。人们早早地收了摊,空荡荡的市场就像一个洞窟,形成了一片阴凉。当然,这里严禁垂钓者入内,但是由于外围也没有扯绳子围住,很多野猫在里面睡懒觉,垂钓者也毫不介意地在里面穿梭。

所有的港口都一样,走在码头上都能闻到一种独特的味道。湿热的海风、鲜鱼、猫尿以及夏日的阳光混杂在一起,舒适和疼痛的感觉交替着袭向人们的鼻孔。

爱子在歌舞伎町工作的时候,有时会感觉自己在那里闻到了与此相同的气味。当然,在大城市的中心位置不可能有海港的味道,但是,当她在肥皂乐园的等候室待客的时候,送客出门的时候,或者在宿舍里的上下铺上准备入睡的时候,就会莫名地闻到这种味道。

爱子一边看着那些垂钓者的成果,一边慢慢地走在反光强烈的码头地面上。从家里出来,走了才不到十分钟,脖子上的汗水就已经淌到胸口。这时,正巧一个男孩钓上来竹夹鱼,欢呼起来。爱子不由自主地走到他的旁边。难怪这么高兴呢。原来鱼钩上竟然挂着四条竹夹鱼。

男孩得意洋洋地向爱子炫耀,爱子对他说了一句“好厉害啊”,继续朝渔协的方向走去。从东京回来已经过了一个星期了。她又开始在早市上班,中午之前会像这样给在渔协上班的父亲送便当。又开始了和以前一样的生活。

爱子看着停靠在船埠的渔船,离开了码头,朝渔协大楼走去。

等一辆车开过去之后,穿过狭窄的车道。三层渔协大楼的外窗上贴着手写在旧纸上的六个大字,“储蓄请到渔协”,一个字占了一扇窗。爱子看着二层的窗子,走近大楼。门口的右侧有一张长凳。她知道那个男人和往常一样坐在那里,却故意没有看他。这两三天,爱子一直采取同样的态度。

像往常一样总是坐在那张长凳上的,是两个月前来到这个小城的叫作田代哲也的男人,也就是爱子从东京回来的晚上,坐着明日香的车回家的途中,在码头遇到的那个男人。

每天这个时间,田代都坐在这张凳子上吃便当。爱子不解:干吗要跑到这么热的地方来吃便当啊,在开着空调的办公室里吃多好啊。但是,既然对方不跟自己搭话,自己也不好过去跟他说话。

爱子看着二楼的窗子,准备像往常一样走进渔协大楼。正在这时,长凳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哎。”

爱子吃了一惊,没有将视线转向长凳,而是转向了海港的方向。

“哎,槙师傅不在。”

田代又对她说了一句。爱子扭着身子朝长凳的方向看去。田代一只手拿着便当,一只手拿着筷子,目不转睛地看着这边。

“我爸不在吗?”爱子的声音娇羞可爱。

“不在。槙师傅去胜浦还卡车去了。”

田代这样说完,又开始吃起便当。他使用筷子的动作十分粗鲁,看起来就像在戳便当盒。爱子觉得他的那种样子很奇怪,不由得盯着他看了起来。

田代抬起头来,歪了歪脑袋,就好像是在说:“什么事?”

爱子自然而然地向前挪动了脚步。因为她觉得对方似乎在对她说:你可以过来说话啊。

“你为什么总是在这里吃饭啊?”爱子问了一个自己一直感到好奇的问题。她站在离田代稍远的地方,踞起脚尖看便当盒里的饭菜。

“一直待在空调房里,头疼。”

田代这样回答,又用筷子将煮海带刺穿。爱子又向前靠近了一步。煮海带、煮蔬菜、鱼糕、咸菜、羊栖菜——便当的色彩暗淡,米饭和菜肴散发出的凉意似乎传到爱子的口中。

“你认识我吗?”爱子歪了歪脑袋,疑惑地问道。

田代似乎有些吃惊,抬起头来,“啊”地点了点头,似乎在说“那当然啦”。脸上好像有些不高兴的样子。

“你别生气呀。”爱子一脸不知所措的样子。

“我没有生气。”田代简短地回答。

就在这时,渔协的大门打开了,弓腰驼背的上原婆婆推着手推车从里面走了出来,那样子仿佛用车撑着腰。

“咦,爱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婆婆看到爱子,停下了脚步。

“啊,婆婆,天好热啊。”爱子微笑道。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大概一星期前。”

“去哪儿了?”

“东京。”

“东京?你在那里做什么?”

上原婆婆一边问爱子,一边将视线投向她背后的田代,皱起眉头说道:“你又在那么热的地方吃饭。”

“啊,对啊,田代是住您家吧。”爱子说道。说完之后,她马上意识到让对方发现了自己知道他的名字和住处,稍微有些慌张。

“你来干什么?”婆婆这次转问爱子。

“给爸爸送便当来。”

“你每天送来吗?”

“对。”

“那田代君的便当你也一起做了吧,反正做一人份跟做两人份也差不了多少。像我们这种老婆子做的饭,年轻人不喜欢。”

爱子回头看着田代,以为他至少会说一句“哪有的事”,但他却什么也没有说,就像什么也没听见似的,继续吃着便当。

上原婆婆推着手推车,穿过车道,沿着各家房檐下短短的阴凉,向远方走去。

爱子目送婆婆的背影远去,突然转头对田代说道:“要我做吗?”

田代好像吃了一惊,似乎马上又明白了她的意思,却不置可否。

爱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问道:“要不要看一下?”

“唉?”

田代抬起头来,嘴唇上粘着海苔。

“这是我家的便当。爸爸喜欢吃肉和油炸食品,所以我觉得应该比你那个分量足。”

爱子又看了一眼田代的便当。不知不觉间,便当盒里的米饭和菜肴已经只剩下一半了。

田代没有说想看,但爱子依然试图打开自己的便当盒。她站在那里解不开包裹便当的手帕,便在田代旁边坐了下来。坐下去的那一瞬间,感觉自己的大腿似乎一下子胖了一倍,赶紧用便当盒挡住。只是,坐下之后,才发现大海那边吹来的风很惬意,也开始明白田代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吃便当了。

爱子解开手帕,打开便当盒的盖子。里面有炸鸡块、炸海虾、肉丸子、鸡蛋卷,米饭上还洒着一些白色的小鱼仔。

爱子将视线转向旁边的田代。虽然他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兴趣,却紧紧地盯着便当。

“这个,你吃吧。”爱子捏起一块炸鸡块,放进田代的便当盒里。

“可以吗?”

“可以啊。”

田代又粗鲁地用筷子插住鸡块,啪地塞进嘴里,口中发出咀嚼的声音。嘎吱嘎吱,肉和唾液搅拌在一起。

“明天我就给你做。反正一个人的是做,两个人的也是做。”

“那我付你饭钱。”

“你现在付给上原婆婆多少?”

“每月四千日元。”

“那你给我三千日元就好了。做两个人的便当,和做一个人的便当,成本基本上是一样的。”

爱子看了一眼田代的嘴角。他的嘴唇上泛着炸鸡块的油光。

明日香从自家车库里开出汽车,打算去给说是在码头钓鱼的儿子大吾送便当。她用手机打电话确认了一下,得知和儿子在一起钓鱼的只有他们足球队的翔太和亮,便姑且做了三份饭团和简单的菜肴,装进餐盒里。早晨让他带了一水壶大麦茶,但他好像已经喝完了。现在再煮一壶,也没有时间等到茶凉,便在中途的一家便利店买了一瓶1.5升的乌龙茶。

三人不在码头上,而是在防波堤的最前端。虽然明日香多次告诫他,如果没有认识的大人在旁边,千万不要进入那个区域,但是翔太上高中二年级的哥哥在那里,于是三人商议之后,便决定把高中生认定为“大人”。

防波堤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遮挡阳光。明日香走到最前端,额头上就已经出了很多汗。头顶烈日炎炎,脚底的水泥地面冒着热气。

明日香将便当交给在防波堤边钓鱼的那三个孩子,给了大吾五百日元。“要是乌龙茶喝完了,就去那边自动售货机上买点果汁喝。”从防波堤回到停在阴凉处的汽车前,准备上车的时候,渔协大楼门口的爱子和田代哲也的身影映入眼帘。这么热的天,两人却并排坐在外面的长凳上。

明日香上了车,倒车离开码头。也许是提速太猛,钓鱼的人们齐刷刷地扭过头来,看着这边。

汽车倒行至车道,然后继续往后倒,停在渔协大楼的前面。

她踩下刹车板,打开驾驶座的车窗。坐在凳子上的两人盯着突然倒行过来的汽车,以为出了什么事。

“你们在这么热的地方,干什么呢?”明日香问道。爱子白皙的大腿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更胖了。

“给爸爸送便当。”回答她的是爱子。明日香这才注意到田代的膝盖上也放着一个没有吃完的便当。她并没有别的什么特别要说的话,只是“哦”了一声,正要踩下油门。就在下一个瞬间,她突然产生了一种恶心的感触,不知为什么,感觉自己就像是将手伸进了爱子那双滴着汗水的大腿之间。

“田代君,要是有空的话,这周六再来指导大吾他们踢足球吧。”似乎为了打破这种沉默,明日香说道。

田代慢慢地从凳子上站起身来,简短地回答:“好啊。”

“真的吗?大吾他们肯定会很高兴的。”

田代也不跟明日香和爱子打一声招呼,拿着便当盒准备回渔协大楼。

“几点能来?”明日香冲着他的背影问道。

“几点都行啊。”

田代停下脚步,微微弯着腰,回过头来。

“那就上午九点左右过来吧。有的孩子中午就要去上补习班。”

田代默默地点了点头,走进了大楼。

明日香觉得这个男人像一个人,却又想不起来他像谁。打个比方,到了夏天,就会有很多游客来这个滨崎港的海边。他们中的大部分都住在明日香上班的那家酒店里。但是,除此之外,也有一些给钓客准备的日式或西式民宿、露营地。只有到了夏天,这里才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城市。或许,田代给人留下的印象,就像这些来海边的游客。简单地说,就是外来者的面孔。明明人在这里,却又好像不在这里的那种感觉。是因为大家知道夏天结束的时候他便会消失,才会产生这种感觉呢?还是因为对方心中原本就有夏天一结束就离开这里的想法,才给人留下这种印象呢?

明日香茫然地盯着热气蒸腾的车道,突然瞥见爱子站了起来,便将视线转了过去,问道:“你和田代君聊什么来着?”

“没什么。”

爱子手上也有一个便当盒。

“叔叔的便当?”明日香明知故问。

“嗯,爸爸的便当。”爱子的答案在意料之中。

明日香目送爱子走进渔协的大楼。超短裙的腰部显出很多赘肉,圆鼓鼓的脚踝下面,那双镶着银线、小巧可爱的凉鞋似乎在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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