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醒过来了,接连两个星期那可怕的噩梦仍然萦绕人心,徘徊不去。曾经轰动一时的电台节目现在是关于外星人侵略地球的讨论,倘若这种消息是真的的话,相信纽约市民一定会大排长龙为一睹火星人的尸体,然后讥讽说外星人也不过如此。而此时这个怪物已被关入牢笼,面容、形体看得到,声音听得见,甚至还可以捏一把,而媒体对他的报道更可以任人阅读、议论,甚至引起怜悯,纽约人排起了长队,大白的真相和事后的事实纷纷出笼。成为街头巷尾人人既扼腕叹息又津津乐道的话题。怪猫不过是个精神有毛病的老头子,这样一个疯子能对这个城市有怎样破坏性的影响?把他归档把他忘掉,感恩节快到了。
纽约开怀大笑。
不过,尽管对怪猫一切骇人的臆想都已烟消云散,它的狞笑却仍挥之不去。那不是关在监狱里那个老头子的狞笑,那个老头子不会狞笑,那是存在于人幻想中魔鬼的狞笑。小孩子的感受最深,他们的记忆虽短暂,却最敏锐,他们的父母仍然得和梦魔搏斗,他们自己也不例外。
不久后,在休战纪念日的隔天早上,牙买加湾附近发现一个分散各处的少女尸体残骸,被害者后来被人指认出是住在法拉盛的瑞娃·泽文斯基。她被凌辱、截肢、分尸、斩头。这桩案子以其令人熟悉的恐怖及惨无人道的细节,立刻转移大众的注意力。凶手是一个陆军逃兵,典型的有性变态病史,抓到他的时候,这所谓的注意力转移——至少对成人而言——已经大功告成了。从此以后,“猫”这个字在一般纽约人的心目中再也激发不起任何令人毛骨悚然的印象,它只不过是一种小型的家畜,爱干净,独立,喜欢吃老鼠罢了。(瑞娃·泽文斯基分尸案对年轻一代的纽约人是否也造成相同的影响,也许还有待商榷,不过大多数父母似乎都认为,在感恩节与圣诞节的脚步逐渐接近之际,孩子们梦中的怪猫应该很快会被火鸡及圣诞老人所取代。或许他们是对的。)
然而,有一小撮人因为身份特殊这一原因还是对怪猫紧抓着不放。对某些人来说——这里指的是一些市府官员、记者、精神科医生、怪猫案被害者的家属——这关系到责任、特别任务、职业和个人情感。而对其他人而言,例如社会学家、心理学家、哲学家等等,九件谋杀案的凶手被捕,正是展开一项社会科学调查的大好时机,主题则集中在探讨自6月初以来纽约市民的反应及行为模式。后面这一群人对艾德华·卡扎利斯完全不予理睬;第一群人却将关注焦点全放在了他身上。
罪犯本人此时则自我退缩,抑郁封闭。他拒绝说话,也拒绝运动,有一阵子甚至拒绝吃东西,他的存在似乎只是为了他妻子的探视,他也不断地打电话给她。在姐姐和姐夫的陪伴之下,卡扎利斯夫人10月30日自佛罗里达飞回纽约。一开始,她拒绝相信她丈夫被怀疑是怪猫而被捕的报道,她对迈阿密和纽约的记者抗议:“一定是搞错了,不可能,我的丈夫是无辜的。”不过这是她与他第一次见面之前的情形。看到他之后,她面无血色,如枯木死灰般地对着记者摇头,然后就直接到她姐姐家里去。她在那儿待了四个钟头,然后就回自己的公寓。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妖魔被捕后的头几天,整个纽约市愤慨的情绪都是他的配偶在承担。她被指指点点,被嘲讽,被跟踪。她的姐姐和姐夫则干脆失踪了,没有人知道或愿意说出他们到哪儿去了。她的女佣也辞职不干了,她一直请不到人接替。公寓的管理公司要求她搬出去,而且很不客气地表明,如果她拒绝,他们会用尽各种方法把她赶出去。她丝毫没有反抗,她把所有的家具寄放在一个仓库里后,住进下城一家小旅馆。可是,次日早上旅馆经理知道她的身份后,她又被赶了出去。后来她终于在格林威治村贺瑞修街一栋破旧的楼房里找到歇脚之处,她的大哥,缅因州班格地区的名门望族继承人罗杰·布拉汉·梅利葛鲁后来就是在这儿找到她的。
梅利葛鲁来探视他妹妹,没有过夜就离开了。一个提着公事包的肥胖家伙陪他一起来的。
凌晨3点45分他们从贺瑞修街上那栋楼房出来的时候,发现一群记者正在等候他们,梅利葛鲁的同伴护着他让他先溜,并发布了一封隔天各大报都有刊登的声明。
“我以梅利葛鲁先生的律师身份,获得授权发表以下声明:过去数天梅利葛鲁先生曾企图说服他的妹妹卡扎利斯夫人回到缅因州与她的家人团聚,卡扎利斯夫人均婉言拒绝。所以梅利葛鲁先生亲自飞抵此处重申他的意图,不过仍遭卡扎利斯夫人拒绝。目前梅利葛鲁先生已爱莫能助,正在返家途中。谨此声明。”
当记者问到为什么梅利葛鲁先生没有留在纽约陪伴在他妹妹身边时,这位来自缅因州的律师很快地回道:“这你得问梅利葛鲁先生。”后来,班格地区的一家地方报纸好不容易从梅利葛鲁口中套出几个字,他的说法是:“我的妹婿精神不正常,我没有必要去支持一个杀人的疯子。这件案子对本家族甚为不公平,不管是媒体的报道或是其他等等。关于此案进一步的说明,请直接向我的妹妹询问。”
梅利葛鲁家族在新英格兰一带拥有庞大的家族企业。
所以,卡扎利斯夫人住在格林威治村这间肮脏的房间里独自面对这艰难的困境,她随时得应付记者的纠缠,有空则去探视她的丈夫。她的眼神一天比一天仓皇,也越来越沉默。
她请来名律师达若·艾伦斯为她丈夫辩护。艾伦斯一点儿消息也不透露,不过有谣言说他已经忙得焦头烂额了。
听说卡扎利斯“拒绝”辩护,而且也不愿意和艾伦斯不断请到监狱的精神科医生合作。犯人在狱中狂躁暴怒、企图自残、出现前后不一的呓语狂言等等的传言开始四处流传。
认识达若·艾伦斯的人表示,如果真有这种情况,那可能都是他唆使的,因此,很可能事实根本不是如此。艾伦斯会采取此种辩护方式已经一目了然,因为检察官似乎已经下定决心,要把卡扎利斯当做一个清楚自己所作所为之本质及意义的人来起诉,因为,在日常生活中,即使在他犯下罪行的那段期间也一样,他的行为都证明他是一个有能力运用理性判断的人,因此,根据法律解释,他的精神状态必定是“健全的”,不管医学定义怎么说。据了解,检察官尤其重视的是,在雷诺·理查森命案当天晚上,警方前往进行调查时嫌疑犯和市长特命调查员及警察局的奎因警官的一席谈话,其间,嫌犯谈到他对于怪猫案的研究“理论”时,直言不讳地指出凶手是精神病患者。据悉,检察官认为,这是老谋深算的凶手处心积虑的安排,故意要将侦查引向“迷途”,一切都是为了更有效地移转对勒杀者真实心理状态的注意力。
一场戏剧性的审判是可预期的。
埃勒里对这个案子的兴趣早就消失了。这个案子已经纠缠他太久,让他始终处在持续紧张的精神状态下,因此10月29日到30日晚上的事件过后,除了筋疲力尽之外,他什么感觉也没有。他发现自己不只想要忘却过去,他也想闪避现在。可是,现在却是无从逃避的,而且不断有各种噱头、名目来增添它存在的沉重——各个团体颁发的勋章,报纸、电台、电视的采访,民间团体邀请演讲、写文章,甚至邀请协助解决悬案等等。他尽可能谦恭有礼地回绝了大部分邀请,而对那极少数躲不掉的,他则生闷气,破口大骂。
“你到底怎么啦?”他的父亲问他。
“这样说好了,”埃勒里回答道,“成功把我冲昏头了,我头痛。”探长噘起嘴来,他也不是没患过偏头痛。
“好了,”他愉快地说,“至少这次不是因为失败引起的。”
然而埃勒里心中仍然觉得不踏实。
有一天,他认为他终于找到他的病因了:他感受到一股压力在酝积。不过并不是过去或现在所造成的压力,而是来自未来的。他还没脱离干系。1月2日早晨佛利广场高等法院灰色圆顶下一间大法庭里,某位身穿黑袍的法官将会从法庭后的办公室走进来,一个叫艾德华·卡扎利斯,别名“怪猫”的人,将会因谋杀罪被起诉。在这场审判里,一个名叫埃勒里·奎因的市长特命调查员,将是代表人民的主要证人。要一直等到这场煎熬结束,他才有可能松口气,才有可能脱离一切污血腥臭,重新过自己的生活。
一场审判怎么会让他这么坐立难安?埃勒里不想去探究。既然已经发现——至少他是这么认为——不适的根源,他调整自己的心态,接受这无法逃避的事实,同时把心思放到别的事情上面。此时,瑞娃·泽文斯基一案已近收尾阶段,社会的焦点也已转移,他几乎可以轻松一阵子了,甚至想到再重拾笔杆。从8月25日起就再也没碰过的那本小说现在正孤单地躺在坟墓里。他把它重新挖掘出来,惊讶地发现,他对里面的情节竟和尼罗河三角洲所挖出来的3000年前税务抄本一样陌生。他曾经为它下过一番工夫,如今它却散发着历史的霉味。眷顾我的作品啊,万能的神!
真是令人伤心绝望!埃勒里心灰意冷地把他在怪猫案发生之前努力的结晶丢到火炉里。
接着他坐下来,开始谱写新的奇事。
他两条腿还没来得及在桌底下放好,就被一个好消息给打断了。吉米·麦凯尔和赛莱斯特·菲利普斯要结婚了,而且看起来奎因先生将会是婚礼中唯一的客人。
“麦凯尔邀请的独一无二的嘉宾,”吉米咧嘴笑着说。
“吉米的意思是,”赛莱斯特叹了口气,“他的父亲气炸了,不肯来。”
“他气得咬牙切齿,差点儿没拿牙齿去磨他的古董家具,”吉米说,“因为他一向自认为是所向无敌的武器——断绝父子关系或拒绝让我继承财产之类的威胁——已经不管用了,因为我已经有外祖父留给我的几百万财产了。至于我妈,泪水鼻涕还没干,就嚷着要开始筹备一个盛大的婚礼,准备要邀请2000个客人。所以,我说去你们的……”
“我们已经登记了,而且也作了健康检查……”
“一切正常,”吉米接嘴说,“所以,可否请你明天早上10点半在市政府为我们主婚,把新娘子交到我手上,奎因先生?”
他们的公证是排在哈林区阿尔图尔·杰克森·比尔斯夫妇和布鲁克林区的朗士维尔的凯利·科恩夫妇之间。市政府办理这项业务的职员对他们礼遇有加,用比平常快一倍的速度帮他们办好一切手续;奎因先生把新娘送上去的时候,还故意热情地说:“让你久等了!”守候在大厅的也不过只有区区15位记者和摄影师……
詹姆斯·盖莫·麦凯尔夫人不由得惊呼:“他们是怎么知道的?”因为她和吉米一个字也没泄漏,除了对埃勒里以外……
新郎对以前的记者同事大声吆喝着,说不让他请一顿不够意思,于是婚礼规模骤然扩大,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拉瓜底亚机场,在里面的一个鸡尾酒吧就举行起婚宴来了,《纽约号外报》的巴雷·菲尔·葛诺奇甚至起哄要大家一起跳方块舞,而且不知怎么回事,还一个接一个欲罢不能。正当大家玩得兴高采烈,把整个酒吧闹得震耳欲聋时,机场的警察突然出现了,客人当中几个对宪法所赋予的权利坚信不疑的人纷纷拿起照相机、酒瓶和高脚椅,说要捍卫神圣的新闻自由;快乐的新婚夫妇和他们的主婚人则在这一团混乱中乘机溜走。
“你和你的乱世新娘要飞到哪去?”奎因先生问,声音还有点儿发颤,“或者我根本不该多管闲事?”
“你尽管问没关系,”麦凯尔先生回答道,态度大方,可是却透露出一丝狡诈,“因为我们哪儿也不去。”说完,他就拉着他的新娘大步地往出口走去。
“那为什么选在拉瓜底亚机场?”
“那不过是为了引开那群吵翻天的食蚁兽罢了!”
“我们要在‘半月酒店’度蜜月,”新娘红着脸透露,这时一部计程车刚好急驶而至,“你绝对是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
“麦凯尔夫人,我以我的名誉发誓,我坚决为你保守秘密。”
“麦凯尔夫人……”麦凯尔夫人喃喃念道。
“我这一辈子,”她的丈夫看似对她耳语,可是那声音连20尺以外的人都不免转过头来听,“一直梦想能在冬天的康尼岛和那群‘北极熊’一起度蜜月。”然后,麦凯尔就对着会意而笑的司机吃喝着说,“好了,白牙(美国小说家杰克·伦敦的名著《白牙》中的狼犬主角,是一只勇猛的先导犬),上路了!”
埃勒里满怀祝福地看着他们在一阵烟尘中扬长而去。
之后,他发现能够静下来工作是一件很愉快的事。一本新推理小说的灵感就像喜宴里的香槟酒一样源源不绝,唯一的问题是如何明智地取舍。
一天早上,埃勒里忽然想到圣诞节快来临了,他惊讶地发现,今年纽约将会有个白色圣诞,八十七街在一夜之间被白雪覆盖,晶莹闪烁。对街有只萨摩耶犬在雪地打滚,让他想起北极猎犬,也让他想到在康尼岛和一群专爱在冰天雪地里凿冰游水健身、自称是北极熊的纽约人一起度蜜月的吉米。埃勒里不由得莞尔一笑,一边纳闷着怎么这么久没得到吉米和赛莱斯特的消息。然后,他忽然想到事实上他曾收到他们的来信,于是开始在被他弃置未理了好几个星期的一堆信件中寻找。他在那堆邮件当中找到吉米的信:
i我们非常喜欢那里,埃勒里,非常喜欢。/i
i如果你想跟老友聚一聚,喝杯小酒,麦凯尔夫妇明天下午两点,会在东三十九街的凯利酒吧宴请亲朋好友。我们还没找到合适的房子,现在到处栖身借宿在酒肉朋友家。我决不会带我老婆去住旅馆。/i
i附言:如果你没来,我们就在法庭见。/i
i麦凯尔太太向你问好。/i
邮戳的日期是十天以前。
麦凯尔夫妇和圣诞节……这得要有点儿勇气才行。
半个钟头后,埃勒里已经列好了一长串的送礼名单,又过了半个钟头,他已经穿好雪鞋准备出门。
第五大道上已经泥泞遍地。铲雪车还在两侧的街上忙碌着,大道上的雪在昨天晚上就已经铲清了,一堆堆肮脏的雪堆积在路边,挑战随意穿越马路的行人的功力,但也使得车流受阻,造成严重的交通堵塞。
好个白色圣诞,在烂泥中穿梭的每个人都这么说,一边还打喷嚏、咳嗽个不停。
洛克菲勒中心圣诞歌曲悠扬绕耳,从长岛砍来的一棵百尺高的圣诞树正树立在广场,对比之下,广场上随着《铃儿响叮当》的旋律轻盈滑行的溜冰人显得特别渺小。
几乎在每个角落都可以发现穿着皱巴巴红衣服的圣诞老人,一边摇铃一边发抖。商店橱窗有如奇幻的世界,全托广告魔力之赐。处处行人都是滑滑走走,连埃勒里也跟着他们边滑边走,每个人脸上呆滞苦闷的表情都是一样的——这是圣诞节前一个星期纽约人的标准表情。
他在各大商店里进进出出,有时候不小心踩到小孩,和大家一起推来挤去,为的是抢购他要的商品,然后大声呼喊他的名字和住址,写支票——他一直这样奋战,直到下午已经过了一大半,而他的送礼名单也只剩下一样还没被划掉。
麦凯尔夫妇真令人伤脑筋。鉴于他们住的问题还没确定,他连结婚礼物都还没送,本来以为圣诞节之前这个问题应该已经解决了,到时候他可以把新婚礼物和年节礼物一起送了。现在年度大节转眼就到了,麦凯尔的新居却还没着落,他也没想好到底要送什么礼。整天下来他始终张着大眼祈求灵感,银器吗?玻璃杯?丝织品吗?不,不要买丝的东西,绝对不要买丝做的东西。陶器怎么样?他看到一个埃及布巴斯时代闪闪发光的陶器皿,可是却觉得毛骨悚然。印第安人的木刻,来点儿原始韵味的东西怎样?古董呢?没有定论,没有一件东西令他满意。
直到傍晚,埃勒里发现,自己已走到第五、第六大道之间的四十二街的史丹百货公司门口前,有一个救世军慈善兵团的女孩站在搁在泥泞中的手风琴边,正在她冷得双唇发紫的同伴的伴奏下,吟唱着圣乐。
风琴的高音部分非常清脆,猛然一听很像八音盒发出的声音。
八音盒。
八音盒!
八音盒原本是法国精致文化的一种流行风尚,是一种可以发出金属清脆乐音的香盒,几个世纪流行下来,它己经变成无忧无虑童稚时期不可或缺的点缀,情人听了那清纯甜美的乐音也都会发出由衷的微笑。
埃勒里在救世军的铃鼓里丢了一块钱。他在兴奋地思索着他的点子:这个八音盒要别致……主旋律得是《结婚进行曲》……对,一定要有才可以……要镶有珍贵的木材、珠母贝和精巧的石头……要大一点儿的,做工要精巧。要进口货,那是当然的,最精致的货色通常来自中欧……瑞士。
高级精致手工制的瑞士八音盒可是价钱不低,不过别管价钱了,这是要成为传家之宝的,跟麦凯尔的百万遗产比起来,这个灿烂的小盒子得丝毫不逊色,要能够摆在他们的床头,直到他们……
瑞士。
瑞士?
瑞士!
苏黎世!
在那一刹那间,八音盒、结婚进行曲,连圣诞节本身都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埃勒里猛然穿过四十二街,从侧门急步冲进纽约市立图书馆。
他正在写的故事里有一个地方已经困扰了他好多天,是跟某种恐惧症有关。埃勒里想要在对群众、对黑暗、对失败这三种病态的恐惧之间建立重要的关联(这无疑是推理作家最游刃有余的领域),但到底要怎样在情节当中铺陈这三种恐惧,他则一点儿头绪也没有。不过,他有印象曾在什么地方看过或听人家说过这三者之间的关系。他作了研究,却没有结果,不得不暂停。
现在,他想到了苏黎世,里玛河上的苏黎世,瑞士的雅典城。
苏黎世赐予了他灵感!
因为埃勒里想起来了,他不是在哪里看到过报道,就是有人告诉过他,说某个最近在苏黎世举行的国际心理分析会议里,有一篇论文就是探讨不同恐惧症之间的关系。
不到一个小时,他在图书馆国外期刊部的搜寻就有了结果。
那是埃勒里用他生硬的德文在翻阅一堆期刊的时候,在一本叫做《苏黎世人》的科学杂志中找到的。那一期专题报道那次为期十天的会议,所有在会议上宣读的论文都全文刊载在内。他有兴趣的那篇论文有一个很醒目的标题:“暴民恐惧症、黑夜恐惧症和失败恐惧症”。他浏览了之后,发现里面的内容正是他要找的。
就在他准备开始仔细地重新读一遍时,论文末了一行附注吸引了他的目光。
i此篇论文由美国的艾德华·卡扎利斯医生宣读……/i
这还用说!就是因为卡扎利斯,他才会知道这个东西。
埃勒里现在全想起来了。他们是在9月发生雷诺命案的那天晚上,在理查森家公寓开始进行现场勘查没多久时谈起的。那时候大家刚好都闲着,埃勒里发现自己和精神医生谈话很投机,谈到埃勒里的小说时,卡扎利斯微笑地指出,恐惧症这个领域事实上可以给埃勒里提供丰富的创作素材。在埃勒里锲而不舍的追问下,卡扎利斯于是提到自己正在做暴民恐惧症和黑夜恐惧症与失败恐惧症三者之间的发展关系研究;事实上,埃勒里记得他亲口说,他在苏黎世的一个会议里曾就这个主题发表了一篇论文,而且,卡扎利斯还谈了一会儿他的发现,后来被警官打断,叫他们回头去处理当晚发生的不幸事件的。
埃勒里做了个鬼脸。这番短暂的谈话在其后发生的一连串事件的重量下潜入他的潜意识,直到两个月后才又在压力之下浮现,不过它的起源却己被他遗忘。创意常常是不自觉地抄袭。
竟然是卡扎利斯的功劳,这种巧合实在是具讽刺意味。
埃勒里嘴角浮起微笑,又回头再看了一下附注:
i此篇论文由美国的艾德华·卡扎利斯医生在6月3日夜间会议上宣读。本篇论文原定在晚间10时宣读,可是,前一位发表者,来自丹麦的那德索勒博士,超出了指定的时间,施延到晚上11时52分才结束报告。有人提出临时动议建议散会,可是来自法国的理事长朱哈斯博士——他同时也是本次大会的主席——发言表示让卡扎利斯医生耐心地参加本次大会的所有会议,等待他发言的机会,所以即使时间已经很晚了,鉴于这是本次大会最后一个会议,所有在场的会员应该推迟散会的时间,让卡扎利斯得以宣读他的论文。大会以口头投票通过,卡扎利斯医生因此得以如愿宣读报告,在清晨2点30分结束,本次大会也在6月4日凌晨2点24分由主席朱哈斯博士宣布闭幕。/i
脸上仍挂着微笑的埃勒里翻到期刊的封面,瞥了一眼出刊的年份。
现在他笑不出来了。现在他坐在那儿,眼睛直盯着所标日期的最后一个数字,数字快速地变大,或者应该说是他自己迅速地萎缩。
“喝了我。”(《爱丽丝梦游仙境》中的小主人翁爱丽丝掉人洞穴后,喝下贴有“喝了我”标签的饮料,身体就迅速缩小)
他觉得——如果这称得上是感觉的话——自己像《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爱丽丝。
而《苏黎世人》就是那个兔子洞。
还有那面神奇的穿衣镜。
现在你要怎么才出得去?
最后,埃勒里在桌前站起来,举步走向在主阅览室外面的询问台。
他弯着腰翻阅好几本名人录,还查了美国精神科学会最近的年度名册。
《名人录》……卡扎利斯,艾德华。
美国精神科学会全国名册……卡扎利斯,艾德华。
每一本都只有一个卡扎利斯,艾德华。
每一本都是同一个卡扎利斯,艾德华。
真是令人不敢相信。
埃勒里又回头去看那本《苏黎世人》期刊。
他慢慢地一页一页地翻。
十分平静。
谁看到我都会说,那个人很自信,他很镇静地在翻书,知道什么是什么。
哦,找到了。
弗尔维奥·卡斯托里佐医生,意大利约翰·斯洛比·卡维尔医生,英国艾德华·卡扎利斯医生,美国当然他会名列其中。
那个老头子吗?他出席了吗?
埃勒里翻过那一页。
瓦特·旬恩兹怀格医生,德国安德烈·赛波兰医生,西班牙贝拉·赛利受医生,奥地利有人拍拍埃勒里的肩膀。
“关门的时间到了,先生。”
阅览室已经空无一人了。
他们怎么没找到这个破绽?
他慢慢地踱到大厅,转了个弯,警卫告诉他走错了,为他指引楼梯的方向。
检察官是老手,他的部下都是本行高手,经验丰富。
他猜想他们一定是从唐纳德·凯兹开始,从后面往前追查,斯特拉·佩特鲁奇,雷诺·理查森,比阿特丽斯·维利金,当他们越往前追溯的时候,案情也越来越模糊,五个月前所发生的事根本已不知其所以然,也有太多疑点无法追查。
不过他们决不会就此罢休的。可能另外有一个、两个甚至三个疑点是他们没法清查的,不过,事实上也没必要一个一个澄清,至少在这么多起连环谋杀案里没有必要。而且,这个案子拖了这么久,案情又这么离奇,被害人的身份细节根本无关紧要,真的是没有必要。只要有六件案子可以验证,从检察官的角度来说,就相当不错了。再加上他是在犯罪现场被抓到的,还有之前他跟踪索姆斯家女孩的分分秒秒都是证据。
埃勒里踌躇地走在第五大道上。天气忽然变得冷了,地上的泥泞已经结成一座座肮脏灰黑的小冰山,上面足迹交错,像一幅不知名的浮雕地图,他就在上面摇摇摆摆,踟蹰独行。
i这件事得在家里做才行……我得有个可以坐下来而且觉得安全的地方。/i
i当斧头落下来的时候。/i
i行刑台送上门来。/i
i不须额外付费。/i
他在一个橱窗前停下来,里面有个没有脸的天使,手上拿了一根像针那么细的火炬,想要振翅高飞。他看看表。
i维也纳这时正好是子夜。/i
i那么我还不能回去。/i
i还没到时候。/i
i时间到了再说。/i
想到要面对他的父亲,他就像乌龟被踩了鼻子似的,不敢再想下去。
埃勒里一直拖到清晨4点差1刻才回到家。
而且还踮着脚尖。
除了客厅茶几上的意大利陶瓷灯亮着之外,屋子里一片漆黑。
他觉得全身都冻僵了。街上的气温已经降到华氏5度,屋子里面也只不过比外面好一点点。
他的父亲鼾声大作。埃勒里鬼鬼祟祟地朝房间走去,关上房门。
然后,他偷偷地溜进他的书房,锁上房门。他连外套都没脱。他打开桌灯,坐下来,把电话拉向他。
他让接线员接国际电话。
线路有点儿问题。
已经快6点了。暖气管里的水蒸汽开始琳唯作响,他的眼睛始终警醒地盯着门。
警官通常准时6点起床。
埃勒里一边等候维也纳接线员帮他接通电话,一边祈祷他父亲睡过头。
“你可以讲话了,先生。”
“赛利曼教授?”
“是!”那是一个非常年迈的声音,声音低哑,语气略带焦躁。
“我是埃勒里·奎因,”埃勒里用德文说,“您不认识我,教授……”
“那倒不见得,”那年迈的声音用英文说,带着维也纳口音的牛津式英文,“你是一个推理小说作家,由于在纸上犯下太多罪行,你的负罪感使你在真实生活中也以追缉不法为职业。你可以说英文,奎因先生,你有什么指教?”
“我希望没有在不恰当的时间打扰您——”
“在我这个年纪,奎因先生,除了思考神的本质时所奉献的时间外,任何时间都是不恰当的。请接着说。”
“赛利曼教授,我相信你认识一位名叫艾德华·卡扎利斯的美国精神医生。”
“卡扎利斯?他是我的学生。怎么样呢?”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不寻常,一点儿也没有。
——有可能是他不知道吗?
“您最近几年有没有跟卡扎利斯医生见过面?”
“我今年初在苏黎世见过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在什么场合,教授?”
“在一个国际心理分析大会上。不过,你还没告诉我你问这个做什么,先生?”
“您不知道卡扎利斯医生惹了什么麻烦吗?”
“麻烦?不知道。是什么麻烦?”
“我在电话中不方便向您解释,赛利曼教授。可是,希望您能给我最确切的答案,这是至为重要的。”
这时,电话线路忽然出现杂音,接着是一阵尖锐的声音,埃勒里心里暗自祈祷老天保佑。
原来那只是赛利曼教授沉默不语的时候,越洋线路神秘的干扰罢了。他又听到了那个年迈的声音。
这次他吼道:“你是卡扎利斯的朋友吗?”
——我是吗?
“是的,我是卡扎利斯的朋友,”埃勒里说。
“你迟疑了一下。我不喜欢这样。”
“我迟疑,赛利曼教授,”埃勒里小心翼翼地说,“是因为我对朋友这两个字很慎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