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达成协商之后,我就接受联邦调查局的保护。”
“为什么联邦调查局对你采取保护性监管?”
该死,又得反对了。“反对。证人并不知道联邦调查局的动机。”
派克法官用笔对米莉安做了个绕圈的手势,要她倒回去换个说法。
“你没有在监狱服刑,而是接受保护性监管,你认为原因是什么?”
小班尼什么也没有说,看看米莉安,又看看法官,最后视线停在沃尔切克身上,那是一种充满纯粹恨意的眼神。
“很简单。”他开始解释,“奥雷克叫其他人来杀我。如果我在监狱里,他会找人要了我的命,联邦调查局保护我远离沃尔切克的可触及范围,因为他只需要说一个字,我就死定了。他知道我要作证指控他,所以他要我死。”
米莉安知道局势不会再更好了,便抓住最佳时机鞠躬退场。“没有别的问题了。”
法官看向我,等待我交互诘问。法警、联邦探员,或许还有纽约警局,此时此刻正在翻天覆地地搜查这栋楼,找寻任何看起来像爆炸物的东西。厢型车的窗户一一被敲破之后,搜查的队伍这次一定会找到炸弹,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也许只要再过几分钟。观众一片安静,等着杀人犯接受辩方诘问。
“我只有几个问题。”我站的地方离小班尼有5米远,在爆炸范围之外。我四肢上如铅般的重量逐渐消失,同时心跳加快。
过去一天半以来发生的种种,全都归结到最后这几分钟,即将迎来终极的答案。我想起了我父亲,感觉到他的纪念牌冷冰冰地触碰着我的皮肤。
“沃尔切克先生可能会如何杀害你?”我问。
这个问题似乎逗乐了小班尼,他笑出来,环顾一下法庭,在座位上动了动,并且用手在脸上抹了好几下。
“你代表的那个人不在乎用什么手法杀人。”
“你怎么知道?”我问。
“我知道──我替他工作了二十年。他想要某个人死,那人就会死,死法不重要。”
“那么,举个例子给我听吧。”
小班尼这会儿不再笑了。
“这个嘛,马里欧·杰拉多──沃尔切克把写了马里欧名字的半张卢布送来给我,于是我就射死马里欧。他没有说要射死他、捅死他或是淹死他。只要名字被写在那张卢布纸钞上,就代表他得死。”
“我只是想听几个其他的例子,比如说,他最后杀的三个人,他们是怎么死的?”
“我怎么会知道?”
“你说你担心自己的性命安危,你说我的客户是杀人凶手,那就跟我说说他的手法,跟我说他是怎么杀人的。”
“我告诉你了──他把他们的名字写在……”
“那就告诉我他最后杀的三个人叫什么名字。”
我看到小班尼脸上一闪而过的愤怒,在一秒之内出现又消失了。我要助长小班尼心中的这股怒气,要保住艾米的命就靠这个了。
“告诉我啊!”
小班尼倾身向前,双拳紧握。“我不会说,我只讲这件谋杀案的事。”
“你接受了协商,却还有十二年的刑期。明明有那么多内幕能告诉地方检察官和联邦调查局,你却什么也没说。是因为你仍忠于组织里的某个人吗?还是因为这件案子有更多隐情?”
小班尼在座位上躁动不安,拉拉衬衫领子,他一定觉得衣领突然把他的喉咙勒得好紧。他的手指在脖子上摸了一圈,然后伸手去拿水杯。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鬼话。”他说。
“噢,你当然知道,x先生。你在谋杀案现场被逮个正着,你接受了协商,你对联邦调查局供出我的客户奥雷克·沃尔切克,说他是这件谋杀案的主使,对吗?”
“对。”
“但你今天在明确的死亡威胁下来到这里,却不肯针对这个人的其他谋杀罪行提出证词,不管是亲自犯下或是指使他人下手,你都从没对警方和联邦调查局提过,直到今天也没有透露,对吗?”
“对。”
“你没有对联邦调查局说,我的客户据传掌有毒品帝国?”
沃尔切克没有反应,我已经透露过我会用这一招。
“你的当事人没有遭到毒品罪的指控,弗林先生。你这是在指明你的当事人有个毒品帝国吗?”派克法官问。
“不是,法官大人。检方指称我的当事人掌管俄罗斯黑手党,可以合理假设他们的生意并不是挨家挨户卖饼干。”
米莉安对陪审团作开场陈述时,指称沃尔切克是俄罗斯黑帮首脑,当时我没有提反对。但我现在心里想的不是这部分陈述,是她对陪审团所说的其他内容给了我机会,一个渺茫的机会。
“x先生,你没有对联邦调查局说,我的客户据传掌有毒品帝国,对吗?”
如果警铃在这个时候响起,我的整个计划就要在眼前灰飞烟灭了。我逼迫小班尼,试图用他回答的一次次“对”建立起重复的节奏,不断丢球给他,使他烦躁,这样他就会在愤怒之下不假思索地答复。
“对……我──”
我打断他:“没错。你没有对联邦调查局说据传由我客户主使的贩毒行动,也没有提到据传由我客户组织的卖淫集团,对吗?”
“对。”他答得很快,甚至抢在快如闪电的派克法官之前──她问我是否打算在法庭笔录上指明,我的当事人开设了小奥德萨区最受好评的妓院。我绕着辩方桌打转,视线紧盯着小班尼。他转开目光。
“你也没有对联邦调查局说,我客户据传进行的洗钱行为,对吗?”我一面说,一面慢慢逼近,缩短我们之间的距离,营造对峙的气氛,一步步走进爆炸范围。
“对。”他的眼神在室内四处飘移。
我靠得更近了,我们四目相对。小班尼向前倾身,眉头紧蹙。
“你也没有对联邦调查局说,据传由我客户组织的人口贩运网络,对吗?”
“对。”
我们之间只隔着1米。我越接近,小班尼越是明显地紧绷起来,仿佛他准备好跳过证人席的隔栅来掐死我。
“你也没有对联邦调查局说,据传在我客户名下的非法武器交易,对吗?”
“对。”
“你没有对他们提到这些行为,因为被告所管理的如果是犯罪组织,就会遭到联邦调查局查缉,于是……”
我抓着证人席的隔栅,身体凑到小班尼面前,正对着他的脸,一手揭穿他的肮脏秘密。
“这样一来,审判结束之后,你和你哥哥就没办法夺取他的事业版图了,对吗?”
“对。”
话才说出口,他就醒悟过来,猛摇着头。派克的笔掉了,哈利倒抽一口气。
“不。我是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这下贱的律师杂种!”小班尼极力辩解。
我悄声对他说:“沃尔切克知道实情。”他倏地站了起来。我转身背对旁听席,小班尼把我推开,但在他抓住我的肩膀前,我的手已经伸向他,动作迅速但力道很轻。我踉跄后退,硬是稳住脚步。
法警伸手压在小班尼身上,强迫他坐回座位。派克斥责小班尼对我动手动脚,米莉安抗议我威胁她的证人,但我举起一只手,让他们两人都住口了。结束交互诘问之前,我瞄了肯尼迪一眼,他正全神贯注。
“是我不对,我道歉。我剩下最后一个问题。自从被逮捕之后,你就待在警方和联邦调查局的保护性监管下,没有进过一般的拘留所。那么,你是从哪儿听说被告对你下了格杀令?”
他迟疑了。这个问题对他而言很陌生,一辈子身为帮派成员,他就是知道背叛了老板会有什么下场。
“我没有听说。”小班尼脸上依然挂着困惑的表情。
“所以你也没有接到死亡威胁?”
这个问题悬在空中。小班尼往后一靠,哼了一声,然后对我摇摇头,好像我是个白痴。
“没有,我没有接到死亡威胁。他办事的方法不是这样,我们知道背叛了老大会有什么结果──下场就是死。”
“被告还下令杀掉过哪些背叛他的人?”
“我不能说。”小班尼说。
就是这句话。
这就是一切的关键。
“法官大人,考虑到证人最后作答的内容,我必须申请停止审判。”我说。
旁听席的群众马上开始交头接耳、说悄悄话,或大声抗议。我听到法庭的后门关上,列文探员正穿过繁忙的人潮,前往右侧的一个空座位。他坐下以前,朝座位离我只有几米远的阿图拉斯点了一下头。那是个快速的信号,只有几亿分之一秒,只要那么一会儿就会错过。
肯尼迪就错过了。
阿图拉斯在座位上动了一下,背对法官打了通电话。我听不见通话内容,但他拨的号码在手机屏幕上显示得非常清楚。
他打了9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