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到大窗台上开始推,声音很大,但我别无他法。油漆发出龟裂的声音,一声干巴巴、令人心满意足的呻吟从分离的窗框传来,窗户打开了。外面是一片车喇叭声、音乐和纽约市喧嚣的合奏。雨已经停了,夜间法庭正热闹着,下方一排出租车从大楼这一侧延伸右转到正门口。周一晚上是低峰时段,但传讯庭附近总是有生意,任何在9点以后获得保释的人都会需要搭车。
我把窗户关上一点,掩盖住大部分的噪声,我可不想让维克多听到。我踮着脚往前走了四步,好弯身探出窗外,把头压低到胸口通过窗棂。我的头伸出窗外时,眼睛立刻反射性地闭上。我强迫自己睁眼,立刻就后悔了。此刻,我跪在一块90厘米宽、位于19楼的窗架上,覆盖着石材的厚厚青苔和陈年鸟屎发出一股腐朽的臭味,感觉很湿滑。我右手边是条死路──电梯突出于大楼的部分,无法通过。唯一的选择是往左走,向下一层楼,找到对的那扇窗,并且希望哈利还保持着以前的习惯。
我再度闭眼,想象出一张大楼的内部平面图,试着规划一条从外墙抵达的路线。这栋法院是独栋建筑,南侧和西侧被一座小公园包围。我在大楼东侧,下方是小波特兰街,会接到钱伯斯街,并通往位于大楼北侧的法院前门。哈利的办公室也在这一侧,但不在这层楼。还有个更大的问题──大楼这一侧有障碍物阻挡我的去路,那是某个高达9米的庞然大物。这个障碍物最顶端三分之一的头、手臂和剑正好挡在我这层,很难爬过去,但并非不可能。
要先通过这位灰色的女神,才能抵达目的地。
我双手抓住拱形窗檐两边的砖块,慢慢把自己拉直成站姿,心里又慌又怕。身处高处总是让我有这种奇怪的刺激感,不管我是离地15米还是150米,当我的头接近天花板时,感觉总是很糟。就算我在离地只有1米的阳台上,只要水平视线看得到天花板,一样会吓个半死,但眼前若是无边无际的天空,就一点事也没有。我始终想不出原因。
站在拱窗下,我的头离花岗石凹壁顶部只有几厘米,我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了。我紧攀着墙,指甲抓得裂开,同时拼命呼吸。刺骨的冷风也来搅局,把我的大衣吹得在身侧啪啪作响,每一口呼吸都异常艰难。下方的汽车喇叭和引擎声、巴士的刹车声、出租车的开关门声,不断地提醒我19层楼下人们的生活犹在进行,我一点都不安全。
我做了一连串快速呼吸的动作,吐出令我手足无措的紧张感,往前踏了一步。动作进行的同时,我的大脑正对着自己大声尖叫──该死,你在做什么?我没管它,专心抓住艾米的影像,那是我的艾米在我心中的影像──我在她吹熄生日蜡烛时将她的头发揽在手中,我们互相展示新手表。平台越来越窄了,只剩几厘米宽,我惊奇地看着右脚往前移动并稳住,准备让左脚跟上。
我没试着去控制面部表情,而是紧抱着建筑物的侧边,左脚缓缓地越移越远,手指因为死抓着砖墙缝隙而开始颤抖。我又动一步。
10分钟后,我站在离女神像1.5米远的地方。
女神的模样很熟悉,大部分人都认得出来:一个蒙上双眼的女人,身穿希腊式长袍,一手拿剑、一手拿天平,手臂举起与地面平行。她蒙着眼是象征公正不阿,无视于种族、肤色、信仰。
是的,完全正确。
她是正义女神,是混合希腊与罗马文明掌管正义的神祇。她的眼睛并不是永远蒙着,伦敦老贝利法院屋顶的女神像就没有蒙眼布。学者认为蒙眼布是多余的,因为人物形象是女性,必然公平无私。他们显然没有开过派克法官的庭。
我的脚再度拖行着前进,但这次的动作几乎难以察觉,慢得令人难受。我皱着眉头,感觉脑袋和胸腔里有一股蠢蠢欲动的热流。迎接愤怒吧,迎接新鲜的肾上腺素。这股冲劲让我又走了60厘米,然后我伸出一只手要抓剑柄。我够不到,脚下也没办法再移动──已经没有平台了。我心中、体内的每一部分都尖叫着要我抓紧墙壁,但为了艾米,我必须碰到剑。我让右脚承受体重,举起另一脚平衡。
下方传来一声模糊的轰隆碎裂声。我移动并压低重心,然后起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