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背后的两名男子一左一右走进来,是我稍早看到的其他探员,他们想必一起搭电梯上来,在肯尼迪与我说话时搜过整层楼了。这些男子身着深色西装和白衬衫,左边的那个看起来是意大利裔,皮肤很好,双眼清澈且充满青春气息;另外一人体格孔武有力,一头红发,胡子不太整齐。
我不知道自己是瞄到沃尔切克动了,还是感觉到他的动作,其实没差别,我的手伸向手机要阻止他,但他把手抽开了,搭在手机旁边的桌上。我扭着脖子,瞥见屏幕仍是信息草稿的画面,送出或删除的选项也还在。我读不出沃尔切克的表情,但他交叠起手臂的时候,我听到他呼出一口气。
“这层楼安全了。”那个年轻的高个子探员说。
两名探员都注意到肯尼迪拔枪了。
“怎么了,比尔?”红发探员问。
肯尼迪对他的同事置之不理。
“弗林先生,时间到。”他用双手握着克拉克手枪举在面前,瞄准地面。
比较矮小的红发探员说:“比尔,放轻松。他只是个律师罢了。”
肯尼迪没回应,我抓住空档扫视了一下肯尼迪探员。他双手握枪,右手托着枪支底部,左手包住右手以稳定准心。他左手拇指指甲周围的皮肤看起来粗糙肿胀,大概有咬指甲的习惯,我以此判断他可能属于易紧张的性格。联邦调查局以保护监管名义把小班尼藏在某个地方,肯尼迪显然极度担心会失去这个重要证人,他的确很有理由紧张。
这种时刻我通常很冷静。我也面对过紧绷情势,但从来没有伴随着我女儿命悬一线。这个念头激起了我的怒意,就像在轿车上时一样,我需要那股怒意让头脑清晰。我想起了在楼下和米莉安说话的阿诺·诺瓦萨利奇,我找到了出路。
“我要知道你有什么合理根据。”我说。
肯尼迪没有回答,也没再用威胁来还以颜色,就只是站在那里。这令我意识到,如果肯尼迪确定有办法逮捕我,我两分钟前就已经面朝下趴在地上、被他的膝盖抵住后颈了。肯尼迪对这整件事并不笃定。我乘胜追击。
“所以,你的合理根据在哪儿,肯尼迪探员?如果国家以任何行动影响我受宪法保障的权利,我有权知道合理根据为何。你的根据是?”
枪在他紧握的手中晃了一下,他说:“我们从消息来源得知,你和另一名人士在法庭中讨论到爆炸物。”
“我想应该是有什么误会。庭审完之后就会没事了,现在我不想冒任何风险。”
我停顿了一下,好让他有时间思考,开始怀疑。
“肯尼迪探员,关于这段据说在法庭内发生、涉及爆炸物的对话,有没有可能,和我说话的人是沃尔切克先生?”
“我相信是。”肯尼迪说。
我缓慢地呼吸,在出招前先让自己冷静下来。
“那么,米莉安·苏利文是雇用了谁监视陪审团?有没有可能是阿诺·诺瓦萨利奇?”我又问。
肯尼迪看起来很讶异,但仍极力掩饰。
“我们可以等会儿再来辩论。站起来,弗林。”
他把“先生”省略了,我显然已经戳到他的痛处。肯尼迪移动了一下双脚,越来越焦躁,可能在想自己是否刚刚犯下了此生最大的错误。我往后靠在椅背上,对他使出全力一击。
“肯尼迪探员,如果你逮捕我,我就状告联邦政府,要求赔偿1000万元,而且我会胜诉。我会让你和你主管的工作都不保,对我来说却是锦上添花。如果你逮捕我,我的当事人就保证会得到无效审理的结果,检方必须休庭,让我的当事人寻求新的代理律师,在沃尔切克的新律师准备的同时,派克法官不会让陪审团坐着等一个要休庭一年的案子,不可能。她会宣布无效审理,等明年沃尔切克的新律师准备好再找新的陪审团。”
肯尼迪陷入沉默,所有紧张的小动作都停止了,我觉得我打出效果来了。
“本市的检察官预算有限,如果地方检察官花大钱雇用阿诺那小脏鬼的消息曝光,场面会多难看?肯尼迪探员,你们检察官的陪审团顾问对陪审团进行了非法的刺探。我不知道米莉安雇用阿诺时是否完全了解他是怎么办事的,但她现在知道阿诺能读唇语了。他可能告诉你他读了我的唇语,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没有说到炸弹。他没有跟你说他听到我这样讲,对吧?如果他读了我的唇语,或试图这样做,那么他也在读陪审团的唇语。这样是藐视法庭、影响陪审团的公正性,可处五到十年的实质刑期。那个人在我跟客户谈话时进行刺探,我们在法庭上说的每句话都是跟案件相关的,这点你不可能说服法官相信其他解释。我们的所有讨论内容都是机密,受律师与当事人的秘匿特权保护,如果没有最高法院的命令,侵犯这项特权就是违法。”我倾身向前发表结论,“让我把话说清楚。你仰赖的证据来自一个不择手段、在法庭内涉及非法行为、侵犯秘匿特权的人。他对你瞎扯一通,让他自己面子好看,说不定还能当上联邦级专家证人?你现在要是基于那项证据逮捕我,你就是个蠢蛋,我也不介意让你丢工作、让政府给我钱。所以,请便吧,逮捕我啊。帮我打赢官司、让我发大财。”
我伸出手腕让他上铐,看起来一副自信且肯定的模样。实际上,我的肚腹翻搅,心跳快得让我觉得自己要心肌梗塞了。
肯尼迪一动也不动。
“比尔,别这样。”他身后的红发探员说。
肯尼迪的嘴唇扭曲欲咆哮,他无法下定决心,为此难受不已。我不知道是因为这份犹豫不决,还是因为我的长篇大论,但他退让了。
“事情还没完,弗林先生。”他将手枪收进枪套。尽管我如此努力掩饰自己的焦虑,这时仍然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他的手垂到大腿两侧,我看到他开始抠起拇指。
见他转身离开,我垂下手,他却突然停下来,把我上下打量一遍。
他似乎摆脱了愤怒和犹豫,明显放松下来,说道:“我们会再谈谈的。”
他们走了,如来时一样迅速。我可以听见那几个探员在走廊上压低声音谈话,然后是其中一人踹向电梯金属门的闷响。汗珠滚下我的眉毛,我擦擦脸,脸颊传来一阵刺痛。我在手中看见发亮的汗水和一抹血色,一定是阿图拉斯拿刀抵着我的脸时割伤的。我的衬衫袖口有干涸的血污,大概是我捏碎威士忌杯时手掌流的血。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撑过来了。我将右臂伸过胸前以平复心跳时,指间碰到一个小小的突起,是我在轿车上偷的那个皮夹,从那个差点把我拧断头的大个子怪物身上偷的。我得看看那个皮夹,我得知道我到底在对付谁,但除非我确定四下无人、不受窥伺,否则我不能冒险看,还不能。不过很快就有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