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维尔雇用我其实是在玩一场危险的游戏,但他认为这么做是正确的。如果那是我的女儿艾米,我愿意杀人、说谎、坑蒙拐骗,愿意为此终身监禁──只要能让她毫发无损地回家。几年前,艾米被黑帮抓走时,我也做了很多这样的事。我将她救了回来,而且是靠着他人的帮助。哈维尔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种人质游戏他玩了10年,他是极具天赋的谈判专家,他的公司曾从阿富汗、中美洲、巴西,以及一大堆因绑票赎金而黑市经济体繁盛的地方,将人质活着救回,并因此闻名世界。
世界上大概只有哈维尔能做得成这种事。
在我告诉他我同意接手后,我自问为何同意,但说实在的,不需要多么深入地分析。我这么做不单是为了哈维尔,也是为了照片中那个外套上满着徽章的小女孩。我愿意不择手段,如果卡洛琳能安然无恙地回来,那么之后不管事情如何发展都没有关系──因为一切都值得。
我一点头说好,哈维尔就站起来握住我的手。
“谢谢你,同为父亲,我真的很感谢你。”哈维尔说。
我点点头。
很快,他放开我的手,消失在书房后面的一扇门后。我扭转、伸展着后背,感到一阵疲惫,但是肾上腺素让我撑下来。不管用什么代价,我都不想和哈维尔交换位置,可我也同情他。只要能减轻那个负担,无论是什么,我都会立刻去做。
然而,即便说了要帮他,可是渐渐增长的不安感还是萦满了我的肚腑。挟持保证人的风险很高,有太多突发情况会发生。要是他反击呢?要是他受伤了呢?要是他逃出办公室、把消息泄露给执法人员呢?接着还有私人安保的问题要考量。没有人会带着1000万单独行动。如果保证人带着保镖,那么也要顺带处理那些人──而那些人大概率会持有武器。
该死。
“欢迎加入。”麦考利说。
我转过身也跟他握了握手。他的身材比哈维尔矮小很多,年纪相当,身上有种我捉摸不透的“迷雾”。我能轻而易举地读出大多数人的心思──当个骗子一定得这样。他脸上的笑,不是真实的笑容。
“哈维尔先生只是去收拾一些东西。对于你的加入,我们很高兴,但不希望你太担忧。这一切并不会牵连到你身上。哈维尔先生被逮捕时,我们会需要你。这里我需要解释一下,在还没签委任契约书前保留信息是我的主意。哈维尔先生一开始就希望直接坦白,是我说服他别那么做的,所以不要对他有所怀疑和不满。”他说。
“不过我得说,”他继续讲,“我一开始不觉得哈维尔先生选对了人,我以为你会跑去告诉调查局──这点我确实看错了。也正是因为这样,才由他主导对话。”
“你认识他很久了吗?”
“非常久了。我们拯救对方的次数多到自己都算不过来。一般而言,是由我进行赎金交付,而哈……而莱尼帮我支援掩护。所以,没错,他不只是我的生意伙伴;我欠他的。嘿,马龙,你能去请哈维尔太太过来吗?”
大块头从我进来的那扇门离开。
门再度关上,橡木门框随之颤动,我见到麦考利的面具滑落。他伪装出来的微笑消逝,表情变得严肃,将我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
“现在的情况是生死攸关,我必须知道我们能不能信任你。”
若麦考利是哈维尔亲近的兄弟,就表示他和这一家的关系也很近。对于交赎金,他看起来疲倦、兴奋又紧张,即使卡洛琳被抓走已经过了19天,似乎也没有影响到他。虽然在这间华丽的老书房中,高压使得周遭空气令人反胃,也同样使得整间屋子填满闷窒与紧绷的氛围。
“我不会让你失望。”我说。
“很好。”
“对于抓走她的人你有什么头绪吗?”
麦考利噘起嘴唇,衡量着该怎么说,眼神越过我的肩膀。
“没有。他没说名字,只发来一张照片。我们不知道那人是谁,但把此事从头到尾地思考过。如果问我,我会说是私怨。我干这行很久了,跟索马里海盗、基地组织,甚至南美的一些毒枭都交过手。怎么说呢,这有点难以解释,但有时就是会有那个感觉──然后你就会了解──”
“了解什么?”
“了解不管跟你交手的是谁,那人都做好了万全准备,随时会杀死人质。”
他从外套口袋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几下,转过来。照片的确是卡洛琳·哈维尔。我在报纸上看过几张她不一样的照片。是她没错,手脚被缚,穿着蓝色牛仔裤和白色运动衫──一如描述,虽然她的皮外套不见踪影。我想她是在熟睡中。麦考利滑过屏幕,说:“这是另一张照片。”
我猜拍摄人在拍第一张照片时吵醒了她。这一张的她是醒着的,眼神有着纯然的恐惧。她的双眼湿润,因惊恐而不能动弹,脸颊因为泪水而脏兮兮的。由于挣扎着想解开束带,我见到她手腕上有干掉的血渍。我研究起照片中的背景:和第一张一样。拍照时用了闪光灯,卡洛琳周围的区域漆黑一片,唯一能看见的只有水泥地板。不管她人在哪儿,这应该是个黑暗的大房间,也许是地下室,或废弃的建筑物。
“苏珊来的时候……”
我身后的门打开,掐去麦考利喉中剩下的句子。
门口站的正是苏珊·哈维尔。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空茫,仿佛不麻醉自己就无法撑过这一切。我从她口中的气息闻到了所谓的麻醉剂──琴酒,很多很多的琴酒。
“马龙,谢谢你。”她的手抚上他的后背,想打发他离开。她的手停在那儿,手指循着他满是肌肉的后背线条抚摸。我不喜欢她的那种行为,像是在展示影响力与控制权。马龙走出房间,将门关上。
苏珊·哈维尔没理睬我,只对麦考利扬了扬眉毛。
“他会为莱尼辩护。”麦考利说。
她一言不发,曲起双腿坐进一张扶手椅,下巴搁在一只纤巧的手上。在面对极度高压时,每个人的反应会有所不同,有些会崩溃,有些会单凭意志力撑到最后,也有人会稍微有点疯。我想苏珊·哈维尔属于最后那类。若非如此,那就是她懒得管继女的死活,但我决定往好的方向想。
“为什么赎金金额有那么大的落差?”我问。
“我不知道,我们推测是绑匪在耍我们。但他也希望那个假的赎金交付行动看起来很真实。我们会给调查局200万,应该足以让他们疲于奔命了。”麦考利说。
哈维尔从后面房间出来,一只手提着一只行李箱,另一只手则拿着一沓现金。他将有轮的拉杆式行李箱放在桌上,将其打开,把六沓钞票放进里头再重新关上。那行李箱的容量足以放下那现金的十倍。
麦考利俯身,从一把椅子下方取出一只黑色的小袋子。他跪下来,打开袋子,将一把小型突袭步枪、弹匣、封口物、扎绳以及更多器具散放开来。
胃中隐约的不安感迅速变得如铅般沉重。这不会成的。我再次看向哈维尔桌上的行李箱。很大,而且笨重。如果他需要快速移动,这个行李箱不容易拖着走。
“那么一点现金为什么要这么大的箱子?”我不解地问。
哈维尔看着行李箱,“这是保险公司用的那种防子弹,甚至防炸弹的箱子。承保人是我的客户,过去我曾不得不用他们的箱子运送赎金,所以我买了一个。把这个行李箱拉进我办公室后,我得让调查局看到一模一样的东西从里头出来。一定要看起来很真。”
我揉揉颈后。苏珊·哈维尔从扶手椅中抬起头看我,眼神中带着担忧的神情。我感到麦考利将手放到我的背上。
“苏珊会在调查局面前帮忙掩饰,确保他们不进来。我可以处理保证人的安保团队。”麦考利说着,掀起外套,露出腰上的一把武器。
哈维尔又为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饮尽,摇摇头。他在抵抗肾上腺素。我越想越觉得这个计划注定失败。如果情况糟到谷底,卡洛琳就死定了。
我想起在酒吧的那个下午,当时我还只是个孩子,坐在莱尼·哈维尔旁边的一张酒吧凳子上,看着他用双手移动卡片。
“这不会成功的。”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