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戴着黑色手套,是那种闪亮亮的皮革材质,不知怎地,那人的脸和头显得畸形丑怪。她踏入婴儿房,才看清他是戴了副面具。
先前所见的景象太过醒目,太有侵略性,太超现实,冲击着她的内心,以至于一开始她没注意到那股气味。现在她闻到了,是一种十分强烈,强得超越一切,而且非常、非常熟悉的气味。
汽油。整个房间都被汽油浸透了。
茱莉所有的感官瞬间切换成高速运转的状态;而在同一个令人无法动弹的片刻,她意识到孩子的哭声已然停下。
有一刹那,茱莉以为自己正在倒下。整个房间的黑暗似乎朝她袭来,接着她才真正倒下。撞到地面之前,前额一阵钝痛,她感到某种湿湿的东西流入眼睛,刺刺的。她擦擦脸,看着双手的鲜血,挣扎着要站起来,但黑暗顷刻间再次将她攫住。黑色手套握着她的双肩,将她往后推,推出婴儿房到走道另一边。
茱莉无法尖叫。她想尖叫──她必须尖叫。她的喉咙因惊恐而闭锁,心脏狂跳得像是塞进洗衣机里的足球。其中一只手被放开了,茱莉蠕动着,努力想让另一只手也获得自由。
某个非常硬的东西猛地朝她头顶敲下。这一次,她立刻就感受到痛。她脑中的火焰在头颅里炸开,针扎般的剧痛蹿下脖子,钻入双肩。那道黑影放开她的另一只手臂,在极短的一瞬间,她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他要放她走。但她错了。
强壮的双拳狠狠揍上茱莉的胸口,她往后飞去,接着听见自己的头撞上桌角发出的声响,紧随其后的是无形的黑暗。
死寂,静止,昏迷。
茱莉醒了过来。
有人在敲门,音量越来越大。她脑中的那阵闷痛变得越来越严重,仿佛有人转动刻度盘,将强度调到火辣辣的。
她睁开了眼,双手摸索着身下的地板,想撑起身体站起来,可头晕目眩的她摇摇晃晃的,不知到底是站起来还是倒下去,最终只得成跪地的姿势伏在那里。她努力想吸口气,可吸入嘴里的是浓黑的烟。茱莉开始狂咳,靠着书桌站起,嘴里喃喃道:
我的孩子。
她奋力转身,见到那扇门是关上的,但没有完全关死。门后,是一堵烈火之墙。热气以惊人的气势扑上她的皮肤,好比撞上一堵炽热的砖墙。火焰咆哮着从婴儿房中蹿出,很快就占领了走道天花板与地毯。茱莉探着双手勉强走到门厅,但无法靠近婴儿房。她看不见里头。婴儿房宛如炼狱。浓烟呛进她的肺部,脸颊上的泪水因高热一概蒸散,茱莉发出尖叫,长且凄厉的尖叫。
她不知道自己站在那里遭火灼烤了多久,房屋燃烧的嘈杂又将她的声音掩过多久。天花板逸出一声强大的爆裂声响,灰泥、尘土,接着是沉重的横梁,纷纷崩落,朝茱莉坠下。
她躺在那儿,意识飘进飘出,头皮渗出的血使她的皮肤冷却下来。她知道,在横梁落在身上之前,她有一股强烈的冲动想到房子的某处,去拿某个东西──但那是什么呢?她想不起来。当消防车停在外面时,茱莉知道自己很难过,因为她失去了某个东西,或某个人。
然后茱莉陷入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