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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暴力行为(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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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我们没聊过过去。她不想谈。”

“她倒是很聪明。顺便问一句,你回来干什么?时间选得不是特别合适,我猜是突发的计划吧?”

“我回来拿钱。有报社找到我们。我们得离开一段时间,至少是一阵子。虽然我不认为他们还会再来,但是我妈妈很不安,不愿意住在德莱尼街。我们打算去怀特岛。”

“开始东躲西藏了,她还要拖累你?”

“不是拖累,绝不是。我自愿跟着她走。”

“看在上帝的分上,为什么选怀特岛?”

“我们觉得我们会喜欢那里。她小时候曾经跟什么主日学校去过。”

“那儿有廉价的避难屋。我猜你打算拿保险箱里的东西吧。我放在那儿的东西也只够你渡过索伦特海峡而已。”

“还有其他东西我可以拿去卖。例如银茶匙。我们只要能撑过最初的两个星期就够了,然后我俩可以找工作。虽然已经夏末,应该也不太难。我们什么都能干。”

“那家报社怎么知道你们住在那儿?”

“我们在皇家艺术学院展览遇见了加布里埃尔·洛玛斯。我猜是他怂恿那个人去的。不过,他肯定先给希尔达打了电话,套出我们的住址。那没什么难度,对加布里埃尔而言不难。”

“或许,你早该料到那位爱说漂亮话、道德败坏的保守党人完全干得出这事。算了,至少你知道背叛不是极左分子的特权。”

“我从未想过会是这样。”

“所以,现在你要在敲诈和盗窃之间做出选择。你为什么不卖掉那幅亨利·沃尔顿的画呢?你已经带走了。它是你的。”

“我们喜欢那幅画,要一直带在身边。而且,这是你亏欠我们的。”

“不再欠了。你十八岁,已经成年。我收养你,给了你家、食物、教育、适度的照顾和真心实意的关爱。没有亏欠。我不认为我们之间有什么尚未了结。”

“我考虑的不是我自己,而是我的妈妈。你欠她我的卖身钱。你没必要收养我,可以单纯地抚育我,成为我的法定监护人,提供家和教育,不必把我从她身边永远地抢走。试验一样进行——反正都差不多。你仍旧可以说:‘看看我都做了什么。看看我把这个古怪、执拗、沉默的孩子——这个强奸犯和杀人犯的女儿变成了什么样!’你似乎向来不在意诸如正义或者报应这种抽象的概念,似乎也不真的关心她干了些什么。你也从未看重过刑事审判吧?治安法庭,刑事法庭;不过是一套确保穷人和弱者不要不知天高地厚、打消无产者非分之想的体制。小偷最后蹲了监狱,靠买卖货币发家致富的投资家却荣升上议院。你不是常说嘛,社会分化——你甚至清楚这种社会经济分化是如何形成的——上层坐在皇家纹章下审判,下层成了众矢之的。富人住城堡,穷人守大门,法律决定了他们的高低贵贱,分配了他们的财产。她为什么得不到你们这种人的怜悯?她贫穷、社会地位低下,未受过良好的教育,这些都是你为犯罪申辩的理由。那么,为什么不能宽恕她?”

莫里斯冷静地说:“我不习惯将小偷小摸和谋杀强奸混为一谈。”

“可是你对她一无所知!你不知道她杀害那个孩子的时候承受了怎样的压力。你根本不想知道。你只知道她有你需要的东西——试验材料——那就是我。稀缺的试验材料,不,独一无二。一个专门满足你的需要被抚养长大的孩子,证明了人类是环境的产物。还有附带的好处,有个孩子占据你妻子的时间,方便你跟学生乱搞。难怪你把手伸向我。可是,我妈妈呢?如果一切发生在废除死刑之前,她可能要面临绞刑,刽子手或许能公正些,至少能留些东西给她。而你却要永远地抢走我。原本她出狱后,我们根本不认识对方,甚至永远没机会见面。你有什么权力这样对待我们?现在,你竟敢说你不亏欠她!”

“这是她告诉你的?”

“不是。这是我自己想的。”

莫里斯走到她面前,然而并未坐到她身边,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生硬地开口:“这就是你过去十年间的感受?试验材料?别急着回答。好好想一想。说实话。你们这一代人盲目地追求坦率,越是能刺伤人的事实,越想弄个明白。当你咽下希尔达精心烹饪的佳肴时,你当真认为自己是个试验动物,正在进食配比精确的蛋白质、维生素和矿物质?”

“希尔达不同,我希望自己能爱她。”

他说:“我敢说我俩都希望自己能爱她。”他补了一句:“她很想你。”

她想大声呼喊:“但是你呢?你想我吗?”然而,说出口的却是:“对不起,我不打算回来。”

“那么,剑桥大学呢?”

“我现在觉得剑桥大学似乎没有我想的那么重要。”

“你打算延期入学,等一年?”

“或许不念了。毕竟我想当小说家。大学教育对于一个作家而言并非必不可少。甚至可能是一种劣势。有许多更好的方式度过未来三年。”

“你是说,跟她一起?”

“是的,”她简单地回答,“跟她一起。”

莫里斯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撩起窗帘,俯视街道。菲莉帕不禁好奇,他想看什么?他希望从对面排屋油漆锃亮的大门,格调优雅的扇形窗,黄铜框架的花盆和窗槛花箱中获得什么启示呢?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徘徊在两扇高窗间,眼睛紧盯着地面。他们俩谁也没有说话。然后,他说:“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不,这么说不严谨。我无须告诉你。今天下午之前,我并没有这个打算。但是,现在是时候让你不要再生活在幻想的世界中,让你面对现实。”

菲莉帕心想:“他假装出一副勉为其难的关切模样,然而内心却兴奋难耐,充满胜利的喜悦。”这种兴奋感染了她,她甚至莫名萌生出一股恐惧。不过,那种感觉很快消失了。现在,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法伤害她和她妈妈。她的视线随着他谨慎的步伐移动。此前,她从未如此细致地观察过他的外形,他的每一次呼吸,头和手的每一根骨头,肌肉的每一次收缩;他们之间的空气随着他的心跳咚咚作响。紧张的意识令她预感到她即将获知某些她闻所未闻的事实,某些她无法自圆其说的事实。如果他想伤害她,也与希拉·曼宁无关。他根本不在意刚才丢脸的场面!改变他的是她对奥兰多离世脱口而出的同情。这一刻关系到她和他,也关系到奥兰多。菲莉帕等着莫里斯开口。即便他想装出一副尴尬、不情愿的样子,她也不会先说话。

他说:“你一直以为希尔达和我收养你是在谋杀事件发生后,你妈妈被判无期徒刑,不得不放弃你,她别无选择。我原以为你们一起生活后,她或许能告诉你真相。显然,她什么也没说。你的收养令早在朱莉·斯凯思遇害两个星期前便通过了审查,而在那之前你已经寄养在我们家长达六个月的时间。事实很简单:你妈妈放弃了你,因为她不想要你。”

菲莉帕希望他能停下没完没了的缓慢踱步,走过来,坐在她身边,看着她的脸,做些什么,但是别碰她。然而,他只瞥了她一眼,狡猾、诡秘的一瞥转瞬即逝,她甚至怀疑那贼眉鼠眼的短暂一瞥是否出于她的想象。有什么东西,或许是一粒灰尘,刺痛了他的左眼。莫里斯掏出夹克口袋里的手帕擦了擦,站在那里眨了眨眼睛,随后又开始缓慢地徘徊。他说:“我不知道最初哪里出了问题。结婚时她已经怀孕了,大概是这样。我听说熬过艰难的孕期之后,她又经历了漫长而痛苦的生产过程。这正是虐待儿童的鉴识指标之一。总之,母婴之间缺乏情感联系。我猜你也不好带。难以喂养,不听话,哭个不停。最初的两年,她晚上几乎无法入睡。”

莫里斯顿了一下,然而菲莉帕什么也没说。他的声音冷静、自制,仿佛一次已经在学生面前重复过许多遍、早已烂熟于心的学术演讲。他继续说:“情况并没有好转。哭叫的婴儿长成讨人嫌的孩子。你们俩的脾气都很暴躁,当然,你还小,只能造成她的心理创伤。不幸的是,她带给你的伤害更大。有一天,她朝你拳打脚踢,揍得你鼻青脸肿。事后,她很害怕,认定自己不适合当妈妈,于是她重回工作岗位,让你跟寄养父母住在一起。我猜那是一种周托,周末接你回家。她每星期陪你两天。”

菲莉帕低声说:“我记得。我记得梅阿姨。”

“毫无疑问,你曾经接连有过许多所谓的阿姨,她们的适合程度不同,责任感也不同。一九六八年六月的某天,她们中的一个带你去了彭宁顿;原本是带你去玩,乡村一日游。当时,那里的房子还没卖掉,你的那位阿姨到彭宁顿探望在那儿当糕点师的姐姐。当然,她现在已经退休了。所有的老佣人都不在了。那时候,我要赶在房子拍卖前整理海伦娜的遗物,希尔达和我就是在那儿的花园遇见了你和你的寄养父母。希尔达跟她聊了起来。我猜,那时候她刚好跟房子里的某个人换班。我们就这样得知了你。她叫贝多斯,格拉迪斯·贝多斯夫人。她说她不想再照顾你了,你不好带,但是她又不忍心送你回你父母身边。她不是很聪明,甚至不喜欢你,但是她很有责任感。”

“那之后我再也忘不掉你。一想起来就莫名烦躁,我宁愿自己从没听说过你,但又始终无法忘掉。我不想扯上关系,所以不停地告诫自己你与我无关。当时我甚至没考虑过收养孩子。希尔达曾经提及过这种可能性,但是我没兴趣。显然,我不需要物色孩子。我对自己说了解一下你发生了什么也没有坏处。于是,我们通过贝多斯夫人的姐姐很快找到了她。她告诉我们你已经彻底回到了父母身边。我几乎就此罢手。但是,当时我刚好在附近;心想拜访一下也没什么害处。我甚至懒得为这次登门编造一个借口,一点都不像我的做派。通常,我不会毫无准备地贸然行事。那时已是傍晚,你妈妈刚下班回家。你不在家。两天前,你被伊尔福德的乔治五世国王医院收治,怀疑颅骨骨折。那是你妈妈最后一次对你发脾气,也是最危险的一次。”

她傲慢的双唇吐出一句话:“所以,那孩子不记得八岁之前发生过什么?”

“失忆一方面是因为那次受伤,另一面,我猜是情绪失控导致大脑自动回避想起难以忍受的经历。希尔达和我从未想过治好它。为什么要治呢?”

“后来呢,发生了什么?”

“你的父母同意你出院后由我俩代为抚养,如果一切顺利的话,由我们收养你。没有人会检举。院方显然接受了你妈妈的解释,她声称你滚下楼梯一头撞上底层的栏杆支柱。那是在玛丽亚·科尔韦尔案之前,政府不如现在这般重视故意虐待的现象。不过,她跟我讲了实话,讲述了七月那个晚上发生的一切。我想她很高兴能有人陪她聊聊,向一个陌生人倾吐苦水。你出院后直接搬到我们家,六个月后我们收养了你。收养获得了你父母的同意,我可以这么说,毫无勉强之意。这就是你的妈妈,而你现在准备为她放弃剑桥大学,跟着她东躲西藏不知要到什么时候。当然,斯凯思谋杀案是另一回事。毕竟,她没有杀了你,虽然我觉得也快了。”

菲莉帕并没有大喊大叫地痛斥他说谎,反驳这一切都不是真的。莫里斯向来只在重大问题上说谎,前提是他确信谎言不会被戳穿。这件事对他而言无关紧要,而且很容易证实。但是,她不打算核实真伪。她知道事实如此。她只希望自己别再这样发冷。她的脸、她的四肢和她的手指冰冷彻骨。他应该看见她正瑟瑟发抖。为什么不从希尔达的床上拿条毯子裹住她?她的嘴唇甚至冷得发胀,如同注射了麻药一般僵硬、麻木。她吃力地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

“我愿意相信那是因为我不想伤害你。或许是这样吧。揭穿残酷的事实需要勇气。我的勇气寥寥无几。我确实试图提醒你,劝你了解真相,读一读审判的新闻报道。这样你便能获知案发日期。你已经知道自己的收养日期。而且,报道从未提过孩子,这或许也会令你感觉奇怪。但是,当时你根本不想知道真相,也不愿意跟我们聊;你似乎已经决定执迷不悟。不可思议的是面对这么重要的事情,像你这样一个向来依赖自己智慧、看重自己头脑的人竟然不动动脑子。”

菲莉帕想大声呼喊:“我还有什么可依赖的?我还有什么可选择的?”但是,她只说了一句:“谢谢你现在告诉我。”

“它不需要任何改变。这无关紧要。毕竟,你不在乎品行、社会责任或者养育之恩。如果你只关心血缘关系的话,那么你现在至少返本还原了。但是,我养育了你十年,或许我无权要求你什么,不过,至少我有权对你的未来发表看法。我不允许你轻易地放弃剑桥大学。为期三年的学习机会一旦错过就覆水难收,你现在不觉得,因为你还年轻,根本意识不到它的重要性。”

他冷冰冰地说:“另外,我有权维护自己乔治王朝时代的银器。如果你要给她钱,那就卖掉亨利·沃尔顿的画。”

谈话结束后,她仿佛用人般低声下气地说:“我走之前,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只有一件事,如果你愿意的话,这里依旧是你的家,是你的归宿。收养令能够证明这一点。如果那张法律权利转让证明缺乏血脉的情感负载,难道你原生家庭沾染的血还不够吗?”

菲莉帕走到门口,转过身,看着他,问道:“可是,你为什么那么做?为什么是我?”

“我告诉过你。我没有办法忘掉你,担心你遭遇不幸,我痛恨糟蹋。”

“但是,你肯定期待过什么吧:感激、消遣、乐趣、施恩的满足,晚年的陪伴,诸如此类的小事?”

“当时似乎并没有这么想过,不过我想我的确有所求。我的诉求向来狂妄。或许我期待的是爱吧。”

三分钟后,莫里斯站在窗口看着菲莉帕离去。她仿佛变了个人,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和自若的步履。或许佝偻的腰背令她宛若矮小的老妇人,又或者匆忙冲出前门的脚步令她如同鬼祟的不速之客。街道尽头,菲莉帕突然跑起来,掠过人行道冲向一辆出租车。莫里斯倒吸一口凉气,心猛地一沉。待他鼓起勇气再次睁开眼睛,她安然无恙。即便相隔这么远,他依然能听见刺耳的刹车声和破口的谩骂。接着,她头也不回地踉跄着跑远。

莫里斯并不后悔自己说出了一切,也没有特别担心她。她熬过了最初的七年,同样也熬得过这次考验。毕竟,她立志成为作家。他记不得谁曾经说过,艺术家应该自幼年起承受尽可能多的创伤而不屈服。她不会屈服。任何人屈服,她也不会。保护她那颗坚强心脏的铁丝网终将挂满破碎的衣衫和撕裂的皮肉。尽管如此,焦虑依然不断地涌现,令人恼火,难以名状,正如他所有的焦虑一样,它与愧疚息息相关。他不知道她要跟她妈妈说些什么。无论她们之间有着怎样的血缘关系,他觉得她对她妈妈的爱在任何意义下都不是他所理解的那种无私奉献。毕竟,她们只在一起生活了五个星期。而她却跟他和希尔达共同生活了十年,显然,她不曾因为爱与被爱而困扰。他想象不出如果刚才坐在床上,带着激情过后的疲乏,向她吐露关于希拉·曼宁的部分事实,她会说些什么,看起来又是什么样子呢。

“我跟她苟合是出于自负、无聊、好奇、性幻想、怜悯,或许还出于爱。然而,她只是替代品。她们都是替代品。当她躺在我怀里时,我想象她是你。”

莫里斯见床单皱了,赶忙伸手抚平。希尔达这种偏执的家庭主妇肯定能注意到这样的细节。接着,他走进浴室查看是否有希拉遗留的蛛丝马迹。他倒不担心卧室残留了她的香水味。早在他第一次带她回科尔德科特特勒斯街时便提醒过她不要喷香水。当时她回答:“我向来不用香水。”

他想起当时她一脸尴尬和伤痛,他不应该注意这些。他的提醒暗示了某种风险评估,或许出于此前曾有过的尴尬和暴露,贬损了她眼中的爱情,将他们第一次共度的时光变成了庸俗、肮脏的私通。事实并非如此,但是对他而言又没有太多不同。莫里斯不明白自己为何沉溺于这种狭隘的欲望。无聊?男性更年期的倦怠?弥补不育症的缺憾?彰显自己的男子气概,证明自己仍能吸引年轻女性?又或者,追求他早知无望的失落爱情?

莫里斯身心俱疲。他需要放松一下,于是取了一只玻璃杯和一瓶尼尔施泰因白葡萄酒,提着冰桶,走进花园坐下。空气如湿透的毛毯般沉重、压抑,他似乎能闻见远处闷雷的金属味。他希望炸雷能撕裂毛毯,大雨倾盆而下,他仰起脸,感受冰凉的雨水浸透他的皮肤。希尔达为什么这么晚还没回家,他忽然想起早餐时她说过晚些时候要去牛津街买东西。他猜今晚他们得吃冷餐对付一顿了。

希拉·曼宁的事并未令他沮丧。两个星期后,希尔达即将告别青少年法庭的法官席,他原打算以此为借口结束这段风流韵事。今晚的尴尬一幕救了他,不必再经受旷日持久的感情折磨,不必再忍受欲望消逝后的诉求和责难。这些唤起他怜悯心的女人最大的问题在于她们难以摆脱。他羡慕某些同事的艳福,总能与洒脱、老练、淫荡的小妞们打交道,她们追求的不过是短暂的快乐和偶尔的佳肴款待。

莫里斯寻思着应该告诉希尔达菲莉帕回来过。他打算实话实说,当然不包括希拉·曼宁那部分。他相信菲莉帕不会跟希尔达提这件事,即便说了莫里斯也没那么在乎。菲莉帕即将回家的消息将令希尔达开心不已。生活将一如既往地过下去。他想这就是他想要的。莫里斯闭上眼睛,抛开内疚和烦恼,放空思绪。沉浸在平静的瞬间里,美酒和玫瑰的芬芳带他再度回到十年前,六月的某天,他穿过彭宁顿高大的树篱,走进巨大的圆形玫瑰园。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菲莉帕。

9

莫里斯从未见过像她那样的孩子。她一动不动地站着,同那个身材走样、不停抱怨炎热天气的丑陋女监护人拉开些许距离;弯弯的眉毛下,一双明亮的绿色眼眸严肃地注视着他。午后柔和的阳光透过树篱投下斑驳的树影,二人仿若隔水相望。玉米穗似的金色发辫绕过她的额头,成熟的十六世纪文艺复兴时期发髻同她孩子气的身材形成鲜明的比照。他猜她大概七岁。她身穿一条苏格兰式短裙,考虑到眼下的天气未免有些厚实,裙摆几乎垂到小腿,身侧别着一根巨大的安全别针。两条苍白的胳膊覆了层毛茸茸的细毛,沐浴着阳光闪闪发光,单薄的衬衫紧贴着她如同小鸟般瘦骨嶙峋的胸膛,粉嫩的乳头隐约可见。

希尔达同那个女人攀谈起来,得知她名叫格拉迪斯·贝多斯,来彭宁顿探望她的姐姐。这边,他也跟那个孩子聊了起来:“你在这儿不无聊吗?你喜欢做什么?”

“您有书吗?”

“图书馆有很多。你想看吗?”

她点点头,于是二人穿过草坪,两个女人尾随其后。女孩走在他旁边,保持着距离,双手拘谨地合拢,置于身前,姿态丝毫看不出孩子气。身后几码远,贝多斯夫人似乎正朝希尔达大吐苦水,那种女人大多如此。沉默寡言、不善交际的希尔达很容易赢得信任,或者换句话说,缺乏自信和冷酷的她不知道如何拒绝。每个星期两天,每当钟点工来干活儿时,无论莫里斯什么时候进厨房,总能看见两个女人坐在一起喝咖啡,希尔达温顺地垂着头倾听对方滔滔不绝地发泄对家务的不满。诉苦声伴着玫瑰的芳香传入他们的耳朵。

“他们也没付多少钱。我整天都要照看她,有时候夜里也要看着。她是个磨娘精。永远别奢望她能跟你说声‘谢谢’。别提那个脾气了!动不动就大喊大叫。做了噩梦叫得更厉害。怪不得她妈妈受不了她。长得也不好看,你说是吧?怪模怪样的。不过,告诉你她可聪明啦。成天埋头看书。噢,还特别犟!总有一天会害了自己。”

莫里斯瞥了那孩子一眼。她肯定听见了。怎么可能听不见呢?但是,她毫无表示,保持僧侣般的庄严,像个小大人似的走着,环握的双手仿佛捧着什么珍宝。

那个女人说得对。她不是个漂亮孩子。但是,精致的面部轮廓和绿色的眼眸预示着异乎寻常的美。她聪明、勇敢、骄傲。这些都是他欣赏的品质。这孩子未来一定有所作为。他想告诉她:“我不觉得你相貌平平。我喜欢聪明的孩子。千万不要为自己的聪明而羞愧。”然而,他又看了一眼她那张板着的脸,什么也没说。怜悯对于这个骄傲、固执的孩子而言是一种冒犯。

彭宁顿南面静谧的广阔橘园,一眼望不到边际,金黄色的光芒令他目眩神迷。他和海伦娜第一次造访彭宁顿时见识过这样的景致。当时也是盛夏;不同的是那时他正沐浴爱河,醉心于玫瑰和紫罗兰的芬芳,回味着途中野餐时饮过的美酒,沉湎于幸福和无限的青睐。他俩携手返回彭宁顿,通知她父亲他们要结婚了。此刻,脚下是同一片草坪,那孩子的身影仿若幽灵般跟着他。回首往事,他几乎已能心平气和,怀着同情和轻蔑看着那个好骗的可怜傻瓜在那个逝去的夏季里嬉闹,现在看来,那个夏季似乎囊括了所有的甜蜜和美好,那颗重生的心充盈着骄傲。莫里斯和那个孩子一起穿过草坪,怀揣各自的痛苦。

走出太阳的暴晒,图书馆显得阴凉、清爽。图书已经先一步售出,管理员和用人们正忙着核对、打包书目。由于一位贵族背弃了自己的责任,这座宅邸不再隶属于一个家族——遵循长子继承制代代相传,而是自贬身价沦为制度化建筑,他本该为此欢呼。然而,当他仰望精心粉饰的天花板,环顾书架上华丽的格林林·吉本斯雕刻品,内心却浮现一股淡淡的忧郁。如果这个房间属于他,他永远都不会放手。

孩子站在他身旁,二人一言不发地看着。然后,他领着她,穿过房间,走向堆着海伦娜个人藏书的海图桌。

他问:“你几岁了?认字吗?”

她的回答斥责了他:“八岁。我不到四岁就认字了。”

“那么,我们看看你读得怎么样。”

他挑了本莎士比亚的书,翻开,递给她。当时,他仿佛一个漫无目的的学究。那天下午天气炎热,他有些无聊,那孩子勾起了他的好奇心。她艰难地捧着书,读了起来。那是《约翰王》中的一段。

“若是愁苦能填补我的儿子的空缺,

睡在他的床上,和我走来走去,

露出一副他的可爱的样子,重复着他所说过的话,

使我想起他的一切优点,

以他的形体填起了他所遗下的服装。”

她一字不差地读完了台词。当然,她的朗读缺乏无韵诗的抑扬顿挫。但是,她知道那是一首诗,孩子气的声音格外认真,平铺直叙地朗读着不熟悉的字眼。这更令人感觉心酸。泪水刺痛了他的双眼,这是他得知奥兰多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后第一次热泪盈眶。

故事由此展开。在他看来,他生活中的两次转折都与回忆奥兰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第一次,希尔达同情的泪水令他怦然心动;第二次,菲莉帕清澈的嗓音让他热泪盈眶;同时,那也是他生命中仅有的忘却自我的时刻。一次促使他再婚;另一次促成他收养菲莉帕。他并未询问自己她们现在是不是令他大失所望。他不清楚自己期望些什么。或者正是无欲无求成就了那纯粹的时刻,使之接近所谓的善良。他几乎已经忘却丧恸的痛苦,现在又隐隐浮现:奥兰多的夭折和永远无法生育的孩子;彭宁顿七零八落的图书馆;十年前某个逝去六月里的一天,穿着可笑裙子的孩子同他一起穿过洒满阳光的草坪;淡淡的忧思笼罩了他。

10

菲莉帕完全不记得自己如何从科尔德科特特勒斯街回到了德莱尼街,大脑一片空白,身体仿佛遵照某种程式化的指令行动。后来,她只记得一幕:奔跑在维多利亚街,追逐公共汽车,抓住光滑的栏杆,忽然惊慌失措,接着站在尾部车门处的一位乘客猛拉了她一下,把她拽上车。德莱尼街静悄悄。昏黄的街灯下,绵绵细雨如银丝般闪着寒光,瞎乞丐酒馆的彩绘玻璃映出五颜六色的光。菲莉帕拧开耶鲁锁,轻轻地关上前门,没有开灯,平静地爬上楼梯。黑暗中,她推开公寓的房门,锋利的木头碎片刺痛她的手掌。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醋酸味,想必她妈妈正在厨房调制沙拉酱,准备晚餐,听见她的动静,高声唤她。记得上次从赛文金丝返回科尔德科特特勒斯街时,迎接她的也是这股味道,两个时刻彼此重合,往日的伤痛加剧了新伤。她妈妈的声音洋溢着幸福和热情。或许她已经消化了恐慌。或许她已经认定她们根本无须搬家。她走进厨房。她妈妈转过身,笑意盈盈地迎接她。接着,笑容渐渐消失,菲莉帕盯着这张跟自己如此不同又如此相像的脸,看着它慢慢地失去血色。她妈妈低声说:“怎么了?发生了什么?出什么事了,菲莉帕?”

她说:“你为什么不叫我罗斯?刚刚你还叫我罗斯。罗斯是我受洗时你给我取的名字啊。你差点儿杀了我的时候,我是罗斯。你决定抛弃我的时候,我是罗斯。你把我送给别人收养时,我是罗斯。”

片刻的寂静之后,她妈妈摸索着跌进椅子。她说:“我以为你知道。你第一次到梅尔库姆农场时,我问过你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收养的。你说你知道。”

“我以为你问的是我知不知道那起谋杀案。我以为你在提醒我你不得不放弃我的原因。你肯定清楚我在想什么。”

“后来我给你看了犯罪记述,里面记载了她的死亡时间和我的判决日期。即便那时,你也没问任何问题。”

“我根本没注意什么日期和时间。我关注的只是你!”

她妈妈没理会菲莉帕,继续说:“后来,因为我在这里过得很开心,所以什么也没提。我安慰自己,过去的一切跟我们无关,那只是另一个故事中另外的两个人。我想,或许我可以放纵自己两个月,无论以后发生什么,至少我能留下值得回忆的经历。但是,我打算告诉你,最终肯定跟你坦白一切。”

“等到你确信我已经习惯有妈妈的时候?等到我舍不得让你走的时候?噢,天哪,你可真聪明!莫里斯提醒过我,你很聪明。至少我了解了一件关于我自己的事,明白了我的心计源自何处。我爸爸呢?他也恨我吗?或者他太无能,阻止不了你,太懦弱,只能强奸孩子?你究竟对他做了什么,逼得他只能通过这种方式证明自己的男子气概?”

她妈妈抬起头,看着她欲言又止,仿佛有什么事需要解释又解释得清一样。

“你千万别怪你爸爸。他想留下你,我劝他放你走。因为我觉得那样对你更有利,事实确实如此。如果你跟我们在一起,现在又是什么下场呢?”

“我就那么讨人厌,那么麻烦吗?你就不能再忍耐一下?噢,天哪,我何苦找你!”

“我确实试过。我想爱你,也想你爱我。但是,你根本没反应,整天哭个不停,怎么都哄不好。你甚至不要我喂你。”

菲莉帕大喊道:“你是说我抗拒你吗?”

“不是,只不过在我看来似乎是这样。”

“怎么可能?我只是个婴儿。我别无选择。为了活下去,我也得爱你。”

她妈妈的语气透着菲莉帕无法忍受的谦卑:“你希望我现在离开吗?”

“不,我走。我再找个地方。对我而言容易一些。我不必非得回科尔德科特特勒斯街。我在伦敦有很多朋友。你可以留在这里,住到租约期满,方便你找住处。我再找人来取那幅画。其余的东西都归你。”

她听见她妈妈的声音,轻得难以捕捉:“我对你的伤害比那个孩子的死更难以原谅吗?”

菲莉帕没回答。她抓起挎包,朝门口走去。忽然,她转过身,最后一次对她妈妈说:“我不想再见到你。我情愿他们十年前就绞死你,情愿你已经死了。”

11

菲莉帕强忍哭泣,待跑出德莱尼街才放声恸哭,痛苦地尖叫。她披头散发地在雨中狂奔,任由挎包撞击胯骨,本能地拐向里森树林,寻找运河牵道黑暗的僻静处。然而,牵道的大门早已关闭。虽然明知无济于事,菲莉帕仍旧挥舞拳头猛砸了一阵。泪水混合雨水打湿她的脸。她谁也看不见,也不关心自己在哪儿,往哪儿跑,只是痛苦地哀号。突然,一阵刀绞般的抽痛迫使她弯下腰,仿佛即将溺水般大口地喘气。她紧紧地抓着近旁的栏杆,捱到剧痛消失。栏杆另一侧高树林立,即便隔着雨幕仍能嗅到运河的气息。她忍住抽泣,倾听着。黑夜里暗藏着许多细小的神秘声音。接着,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嚎叫,陌生而诡异,比她的恸哭更凄厉瘆人,以痛苦回应痛苦。那是某种动物的嚎叫;她想必距离摄政公园不远。

现在,她平静多了,涟涟的泪水如同一弯小溪缓缓流淌。她趁着黑夜前行。城市灯火通明,如涓涓血流。炫目的车前灯和鲜红的交通信号灯投下血红的光影。细密密的雨如同一道水幕,淋湿她的衣服,沾湿她的嘴唇,好似海水般咸涩,打湿的头发紧贴着她的脸颊和眼睛。

菲莉帕觉得,眼下她的心绪仿佛一座漆黑、沸腾的地牢,各种念头互相倾轧,彼此纠缠,争夺仅有的空气。混乱思绪中回荡着一个孩子微弱、痛苦的悲戚。那并不是超市中时常上演的耍脾气似的哭闹;那种夹杂着恐惧和痛苦的哀号也无法用一袋糖果安慰。菲莉帕告诉自己千万不要惊慌,惊慌意味着失去理智。她必须理清头绪,遏制混乱。但是,首先,她得先止住那可怕的哭泣。她举起双手,掐住脖子,用力地扼住喉咙,让那个孩子安静下来,当她松开手时,哭声停止了。

她们共度的几个星期里从未提及那个死去的孩子,也未提及孩子的父母。他们有多在意那个孩子?又伤心了多久呢?或许他们现在又有了孩子,而那个逝去已久的受害者仅仅成为一段近乎忘却的痛苦记忆。愁苦填补我的孩子的空缺。那个孩子死了。对她而言,这个事实远不如她妈妈有没有把厨房收拾干净重要。她妈妈曾杀过一个孩子,把她的小手紧紧地夹在婴儿车上,越拖越快,直至她跌倒在转动的车轮下。然而,另一个地方,另一个孩子。她也曾杀过那孩子的爸爸。他沐浴着夏日的阳光,如天神般美丽,穿过草坪走进他们相会的彭宁顿玫瑰花园。如今他也死了,被她埋葬在树林潮湿的积叶中。但是,那是别人的父亲。她的父亲躺在监狱院子某个无名冢下。还是说,他们只那么掩埋行刑的谋杀犯?命丧监狱的重罪犯的尸体又如何处置呢?会不会趁夜色悄悄地运走,薄棺收殓,送进附近的火葬场,没有任何悼词,推进熊熊燃烧的焚尸炉烧光?骨灰怎么处理呢?收集起来的骨灰残渣肯定埋在了什么地方。她从未想过追问,她妈妈也从未提起。巴特诺菲尔不见了,不过终将见到他,因为他仿佛是我很久之前的某段记忆,很久,很久以前。

突然,她面前闪耀着沃里克大街地铁站的标志。宽阔的马路沿流动的灯光蜿蜒,两侧是意大利风格的房屋和灰泥粉饰的别墅。她沿着空无一人的人行道停停跑跑,前花园的灌木丛探出院墙,落英缤纷,湿漉漉的白色花瓣和落叶如阵阵细雨飘落在她的头发上。终于走到了运河,她在横跨分水道的精巧铁桥上驻足。一座座十九世纪的高杆灯沿铁桥而立,投下一缕缕颤动的光线照亮运河港地,郁郁葱葱的小岛,泊在运河坝旁的彩绘长艇和树影幢幢的漆黑水面。灯光最亮处,梧桐树仿佛燃烧着摇曳的绿色火焰,雨水从她脚下一艘长艇的棚顶倾泻而下,插在艳丽搪瓷罐里的紫菀随着风雨飘摇。

她身后,湍急的车流嗖嗖地驶过,冲过排水沟,溅起的水花扑向大桥。目光所及之处空无一人,运河两旁的林荫道也不见人烟。阳台窗户洒落的灯光照亮了梧桐树,为滞缓的水面铺了一条歪扭的光路。

她依然穿着她妈妈给她织的那件套头毛衣。浸透雨水的毛衣,沉甸甸的,冰凉的高领紧紧箍住她的脖子。她抬起胳膊,举过头顶,扒下衣服,甩出去,衣服轻轻地砸在护墙上,然后掉进运河。有那么一分钟,它漂在灯光照耀下的河面,如薄纱一般脆弱、透明。两条袖子伸展着,如同一个溺水的孩子。接着,它慢慢地飘浮出光圈,几乎无法察觉,缓缓地下沉,只剩下消失的影像残留在她的想象中。

脱掉套头毛衣,她感到一种身体上的解脱。这会儿,她只穿着一条裤子和一件薄薄的棉布衬衫。雨水淋湿了衬衫,紧贴着皮肤。她无拘无束地继续行进,穿过韦斯特韦的混凝土拱桥,朝南面的肯辛顿走。她没有时间概念,也全无方向感,只知道不停地走。不知何时,倾盆大雨变成毛毛细雨,淅沥沥地滴落,当她远离嘈杂的公路,走进安静的广场时,雨终于停了。

终于,她走到筋疲力尽。疲劳突如其来,仿佛沉重的打击令她的双腿摇摇欲坠,她跌跌撞撞地走到旁边的人行道,紧抓着广场花园的一排铁栏杆。疲惫击垮了她的身体,解放了她的头脑;思绪再次恢复连贯、清晰、理性。她头抵着铁栏杆,感受着如同炙热烙铁般的栏杆留在她额头上的印记。栏杆后的水蜡树树篱刺痛了她的脸颊,树叶浓郁的青涩气息充盈了她的鼻腔。疲惫的浪潮席卷她的全身,留下些许近乎愉悦的倦怠。

意识悄悄地溜走。突然,一声高亢的尖叫猛地将她惊醒。静谧的夜晚突然被凌乱的脚步声和嘈杂的喧闹声惊扰。远处的角落,一群年轻人涌入广场,互相推搡,踉踉跄跄地穿过马路,走向花园。他们显然喝醉了。其中两个人勾肩搭背,声嘶力竭地吼着一首悲伤又不怎么悦耳的歌。其他人则伴以断断续续的儿歌,毫无意义的口号或者嘶哑刺耳的部族战斗呐喊。菲莉帕生怕对方看见她,她的挎包和她自己显然很容易成为猎物,于是她紧靠着栏杆。那伙人没有明确的目的或方向。但愿他们能蹒跚着折回马路,千万别看见她。

然而,叫嚷声越来越响。他们朝她走来。其中一个家伙抛起一卷卫生纸。纸卷飞越栏杆,掉进花园,险些砸中她的脑袋。散开的卫生纸仿佛一道白光乘着夜风飘浮、旋转,最后挂在灌木丛中,好似一张轻盈的蜘蛛网。他们继续往这边走,隔着水蜡树能看见他们的脑袋摇来摆去。她紧挨着栏杆,赶紧向后撤,但是她一动,对方反而注意到她。他们大吼一声,齐声欢呼。

她拔腿就跑,然而对方紧随其后,比她预料的更有方向感,似乎醉得也没她想的那么厉害。恐惧战胜了疲惫,她飞快地穿过宽阔的街道,钻进一条尽是高大破屋的小巷。她听见自己在人行道狂奔的脚步声,余光瞥见一闪而过的栏杆,感觉心脏怦怦狂跳,但是她知道自己坚持不了多久。对方依然穷追不深,不过叫嚷声小多了,显然是想节省气力。左前方突然出现一个岔路口,她急忙拐进去,看见栅栏之间有扇门敞着,松了一口气。她几乎摔下台阶,跌进恶臭的黑暗中,险些撞上三个破旧的垃圾箱,却不顾一切地挤到垃圾箱后面,躲在前门楼梯下狭窄的空间里,蜷缩成一团,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试图平息怦怦的心跳声。这擂鼓般的心跳怎能逃过他们的耳朵呢?追逐的脚步迟疑了一下,噼里啪啦地经过,最后消失了。街道尽头传来他们恼火的叫嚷。接着,又是一阵混乱的呼喊和歌唱。他们没有继续找她,大概以为她住在这条街,已经安全回家;又或者喝得太醉,头脑不清楚。一旦目标消失,他们的兴趣也随之消失。

他们的声音消失了很久之后,她仍旧蜷缩在原地。她觉得自己被囚禁在一个又黑又臭的牢房里,呼吸着尘土和死囚的气息,不见天日。那三个臭气熏天的垃圾箱像门闩般挡住了她的去路,看不清形状。黑暗中,既没有豁然开朗的启示,也没有心灵的慰藉,有的只是痛苦的反思。自从开始追查身世之谜,她想到的只是她自己。她没考虑过希尔达的感受,希尔达给不了她什么,但是也从不奢求什么,她的要求很少,不过她的要求很迫切。看在多年来辛勤照料她的分上,希尔达原本可以期待获得更多回报,而不仅仅是偶尔请她帮忙准备晚餐的插花。她没考虑过莫里斯的感受,虽然他跟她一样傲慢自大、自欺欺人,但是他为她倾尽一切努力,尽管所有的付出并非出于爱,但他仍旧慷慨地给予,善意地保护她免遭残酷事实的伤害。她更没想过她妈妈。除却信息的提供者和只知自爱的活例子,她还有其他的身份吗?她告诉自己必须学会谦卑。虽然还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吸取了教训,但是眼下如同弃儿一般匍匐在这座沉睡城市的恶臭角落,倒是一个重新开始的好地方。她深知她妈妈和她之间的纽带胜过一切,无论仇恨、失望抑或是被抛弃的痛苦都无法与之相比。无疑,这种渴望再次见到她,获取安慰的情绪正是爱的开始,她又怎能奢望这个世界存在没有痛苦的爱呢?

过了一会儿,她慢慢地钻出那座囚牢,再次呼吸夜晚凉爽的空气,仰望漫天繁星。疲倦令她头重脚轻,她继续往前走,搜寻着街名。她只知道自己身处“西十区”,其他一无所获。此刻她站在某座安静而神秘的广场,天空中云海翻涌。在她眼里,这座城市似乎无限伸展,寂静荒芜,被苍白的月光周而复始地照亮。这是一座死城,瘟疫横行,所有生命都弃它而去,只剩下那伙打扫废物的笨蛋。这会儿,他们摇摇晃晃地走进某个肮脏的角落,挤成一团死去。她孤立无援。剥落的灰墙下,高高的栏杆锈迹斑斑。城市腐朽的恶臭如同瘴气似的从地下缓缓升起。

这时候,她看见一个女人踩着精致的高跟鞋优雅、轻快地穿过广场,朝她走来。她身穿浅色的长裙,围着披肩,金色的头发高高绾起。周身的一切都显得洁净、淡雅——衣袂飘飘,皮肤白皙。二人相遇时,菲莉帕出声询问:“您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吗?我想去马里波恩车站。”

回答她的声音愉快、悦耳,彬彬有礼。

“这里是莫克斯福特广场。沿着这条街走大约一百码,第一个路口左转就是拉德布罗克丛林地铁站。恐怕你已经错过了末班地铁,不过可以搭乘夜间公共汽车或者出租车。”

菲莉帕说:“谢谢你。只要我能找到拉德布罗克丛林路,我就知道怎么走了。”

女人微笑着,穿过广场。这场邂逅既出人意料又平淡无奇,菲莉帕甚至怀疑那是她疲惫的大脑想象出来的幻影。这位大胆的夜行者是谁,她要去哪里?什么样的朋友或者恋人会在凌晨时分把她留在这儿,无人相伴?她刚刚参加完聚会,又或者从某个派对逃出来吗?不过,她指的方向没错。五分钟后,菲莉帕赶到拉德布罗克丛林路,朝南往家走。

德莱尼街空无一人,寂静无声,仿佛平静夜空下酣然入睡的乡村街道。大雨洗涤过的空气弥漫着海的气息。所有的窗户都漆黑一片,只有12号的窗口透过窗帘映出朦胧的光。看那亮度房间大概没开顶灯。她妈妈一定还醒着,或者不小心睡着了,却忘记关床头灯。菲莉帕希望她没睡。她想不出她们要跟彼此说些什么。她知道她不能说对不起,眼下还没做好准备;她这辈子还没说过对不起。然而,或许这将成为她感觉抱歉的开始。或许无需言语,她妈妈便能理解。她要掏出前门钥匙,交给她妈妈:“我肯定一直打算回来。我忘记把钥匙留给你了。”

她站在她妈妈的门口,而站在那里便已说明一切,因为那等同于说:“我爱你。我需要你。我回家了。”

12

床头灯亮着,柔和的光线下,她妈妈仰躺在床上,睡着了。但是,房间里还有其他人。一个身着白袍的男人瘫坐在床脚,两只手垂在膝间,灯光衬得他微微发亮。菲莉帕走到床边,男人毫无反应,一动不动,甚至没抬头看她一眼。她妈妈面容安详,可是脖子却有些不对劲。有东西咬住了她的喉咙,一只白色鼻涕虫般的小畜生深陷在她的血肉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生吃她,扒皮抽筋,零星的肉渣溅落在她惨白的皮肤上。然而,她仍旧纹丝不动。菲莉帕转身看向那个男人,这一次她终于发现男人低垂的手中握着一把沾满血的刀。一瞬间,她恍然大悟。

他看起来如此怪异,以至于菲莉帕一度怀疑对方是自己历经这样一个大起大落、筋疲力尽的夜晚之后神智昏迷的幻影。然而,她知道他真实存在。他坐在她妈妈身边的事实如同她的死一样不容置疑。他穿着白色透明塑料材质的长雨衣,像一层薄膜般裹着他。双手戴着外科医生的橡胶手套,紧贴着他苍白的肌肤。那副手套对于他那双瘦弱的手而言太大了。指尖的塑料粘连在一起,犹如剥落的皮肤耷拉着。她说:“摘掉手套,真恶心。你也让我恶心。”

男人顺从地脱掉手套。

他抬起头,像一个渴望安抚的孩子,喃喃地说:“她不会流血。她不会流血。”

她走到床边。她妈妈双眼紧闭。闭着眼睛死去,考虑得真周到,不过这也能选择吗?她努力回忆照片中的死者。那并不难,这样的影像很多。她这代人的思想如同幼儿园的壁纸,充斥着死亡的形象;暴力笼罩着他们的摇篮。贝尔森堆积如山的尸体仿佛一只只剥了皮的兔子;埃塞俄比亚和印度的饥饿儿童,如同畸形的怪胎;牺牲的士兵们蓬头垢面,横七竖八地瘫倒在地,死不瞑目。不过,这些都是能在梦中消失的幻象。事实上,她睡觉时也睁大了双眼。但是,她妈妈闭着眼睛。难道她如此平静地进入了梦乡?

她转向那人,恶狠狠地问:“你碰过她?”

他没有回答,低垂的脑袋动了一下,既能解读成“碰过”,也能解读成“没碰”。床头桌上的小药瓶旁摆着一个没封口的信封。她展开信纸,读道:

如果上帝能宽恕她的死,那么他也能宽恕我。这五个星期补偿了过去十年每一天的痛苦。这与你无关。没有任何关系。这是我理想的归宿,绝不仅仅是为了你。我能够坦然地迎接死亡,因为你还活着,因为我爱你。永远不要害怕。

她将信纸放在桌子上,再次看向那个男人。他依然坐在床边,垂着脑袋,拎着刀。菲莉帕接过他手里的刀,搁在桌子上。他孩童般的手瘦弱、纤细,仿若仓鼠的爪子。他不住地发抖,床也随之摇动。她妈妈的尸体说不定也要笑得直颤。菲莉帕担心那双勉强合上的眼睛突然睁开,她不得不直视死亡。悲痛的可怕之处并非悲痛本身,而是熬过悲痛。甚至在悲痛尚未开始之时便意识到这个真相,这感觉着实有些奇怪。她愈加温和地说:“离她远点儿。她不会流血。尸体不会流血。我比你先找到她。”

菲莉帕抓着他的肩膀,几乎拖着他离开床沿,移驾柳条椅。两挡电暖炉已经关闭,好像她妈妈临死前还记得她们要省电的事。她拧开一挡,转过电暖炉朝向他。她说:“我认识你。我曾在摄政公园见过你,还有其他地方,以及更早的时候。你一直在计划杀她吗?”

“我妻子想杀了她,从我们的女儿遇害的那一刻开始一直想杀她。”接着,他又补了一句,“我们一起计划的。”

他似乎需要解释。

“今晚我来晚了,但是你还在。前面房间的灯一直亮着。我坐在店铺里,一边留意声音,一边等待。然而一直听不到你离开的动静。楼上什么声音都没有。半夜时我偷偷溜上楼,发现房门砸坏了,开着。我以为她睡着了。她看起来好像睡着了一样。直到我把刀捅进去才发现她睁着眼睛。她双眼圆睁,盯着我。”

菲莉帕说:“你最好马上离开。你完成了你的使命。虽然她最终逃脱了你的制裁,但那并不是你的错。”死亡能够偿还一个人的罪孽,然而机会只有一次,她已经赎罪。你也亲手履行了你的计划。

菲莉帕轻轻地摇晃他的肩膀,更大声地说:“我必须报警。如果你不想警察赶到时还在场的话,最好现在就走。你没必要再卷进去。”

他一动不动,盯着电暖炉,咕哝着什么。菲莉帕不得不低下头听他说话。

“我不知道会是这样。我想吐。”

菲莉帕搀着他走进厨房,托着他的头,方便他扒着水池呕吐。她暗自惊讶自己竟然能毫不反感地触碰他,扶着他坚硬的脑袋,抚过丝一般柔软的头发。她的手指似乎能同时清晰地感受每根发丝的光滑和一把头发的轻柔。她想告诉他:“她并不是有意杀害那个孩子。只是当时她控制不住那突如其来的愤怒。她从未如你我期盼她死这般觊觎那孩子的性命。”可是,说这些有什么用呢?有什么意义呢?他的孩子死了。她的妈妈死了。言语、解释、借口,全无关紧要。面对最后的结局,无论辩解又或者借口都无济于事,做什么都于事无补。

厨房中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样。她托着男人颤抖的脑袋,呕吐物的酸臭味钻进她的鼻腔,菲莉帕四下打量着那些熟悉的摆设,惊讶地发现它们竟然没有任何变化。混凝纸浆材质的圆托盘中搁着茶壶和两只茶杯;玻璃罐里装着闪耀着光泽的咖啡豆,多么诱人啊,现磨的咖啡曾经是她们奢侈的享受之一;窗台的花盆里栽种着一排排草本植物。朝北的窗户虽然采光不佳,却没影响它们茁壮生长。她俩原本打算明天收割香葱做香草煎蛋卷。桌子上的罐子里还装着她妈妈调制的酱汁,空气中飘浮着一股醋酸味。不知道将来再闻到这股味道时,她是否能想起眼下这一刻。菲莉帕的目光扫过叠得一丝不苟的茶巾、挂钩上的两只马克杯和锅柄仔细对齐的平底锅,内心不由得感叹她们曾多么用心地维护这种虚幻、动荡的生活,赋予它整洁、条理和永恒。

他还在干呕,不过吐出来的全是胆汁。最难熬的时刻过去了。菲莉帕递给他一条毛巾:“如果你需要的话,卫生间在楼梯平台那儿。”

“嗯,我知道。”他抹了抹脸,目光温和地望向她,“你不会有麻烦吗?我是说,跟警察周旋。”

“不会。她是自杀。刀伤是死后造成的。医生可以证明这一点。你自己也看见了她没有流血。我认为残害死者不构成刑事犯罪。即便构成,我想他们也不会指控我。大家都想尽快了结这件事。你瞧,没有人在乎她。没有人在意她的死。她甚至算不上是个人。大家巴不得她九年前就死掉。她应该被施以绞刑,他们只会这么说。”

“但是警方可能会认为你杀了她。”

“遗书能证明我没有。”

“假如他们认为你伪造遗书呢?”

他怎么有这么匪夷所思的念头。

这是一颗多么善于诡辩的脑袋啊。菲莉帕看着那双温顺而焦虑的眼睛,背后聪明的小脑瓜一定正飞快地筹划。他应该写惊悚小说。他具有惊悚小说作家的思维,偏执、负罪感、关注琐碎的细节。长久以来,他一直怀抱着死亡的念头生活。菲莉帕说:“我能证明那是她写的。我有她的笔迹,一份她在监狱里写的手稿,讲述了一个强奸犯和他妻子的故事。你瞧,你最好赶紧走。没必要让警察发现你,除非你想自己这副尊容登上所有报纸。有些人不怕;你也想这样吗?”

他摇了摇头,说道:“我想回家。”

“家?”菲莉帕反问。她没想到,这个昼伏夜出的掠食者、这个散发着酸臭味的瘦弱破坏者竟然还有个家。菲莉帕听他嘟囔着卡萨布兰卡的什么家,猜想应该是胡言乱语的梦呓。

他问:“我们还能再见吗?”

“我想没机会。我们为什么见面?我俩之间的共同点就是我俩都希望她死。我不认为这能成为社交的基础。”

“你确定自己没问题吗?”

“噢,是的,”她说,“我确定。许多人都能证明我的清白。”

门边放着一个她起初没注意到的帆布背包。他脱下橡胶雨衣,卷起来塞进背包。她猜,这个动作他之前肯定重复过很多次。他伸手拿刀时,菲莉帕立刻出声制止:“别碰。放在那儿。我来处理,在上面留下我的指纹。”

他们一起下楼,仿佛她使出浑身解数终于送走了这个难缠的客人。斯凯思沿着德莱尼街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菲莉帕目送他,直至他的背影消失不见,转身回到卧室。她不敢看她妈妈,径直走到桌边,抓起刀,握了一会儿,然后跑出公寓,赶到马里波恩车站打电话给莫里斯。

候车大厅空空荡荡,整排电话亭除了最远的那间有个年轻人蜷缩在里面之外,其余的都空无一人。菲莉帕看不出对方是喝醉了还是睡着了。或许他已经死了。她认识那人,之前曾见过他在梅尔大街不厌其烦地发传单。

她从钱包里翻出一枚十便士的硬币,拨动那七个烂熟于心的数字,听见莫里斯重复电话号码的声音后,塞进硬币。他几乎立刻接通,一点也没耽搁,那部电话就在他床边。菲莉帕说:“我是菲莉帕。请过来一趟。我妈妈死了。我曾希望她自杀,谁知她果然自杀了。”

他问:“你确定她死了?”

“确定。”

“你在哪儿打的电话?”

“马里波恩车站。”

“我马上来。你留在原地等我。别跟任何人说话。我赶到之前什么也别干。”

凌晨时分,街道荒无人烟,即便如此他肯定开得很快。似乎只等了几分钟,便传来罗孚车的引擎声。

菲莉帕迎上去,扑进他的怀抱。僵硬的手臂紧紧地搂住她,显露出一副占有的姿态,而非抚慰。接着,莫里斯突然松开手,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紧抓着菲莉帕的肩膀,推着她上车。他说:“带我去看看。”

罗孚车缓缓地停在12号的门外。莫里斯慢条斯理地锁好车,环视一眼街道,确保周围没有人注意他们,然而镇定自若的神情仿佛这只是一次时间稍晚的社交拜访。菲莉帕掏出钥匙,打开大门,莫里斯尾随其后。门厅回荡着二人的脚步声。或许他已经注意到房门被撬坏的门锁,但是他什么也没说。菲莉帕领他走进她妈妈的房间,站在一旁,看他径直走到床边,居高临下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读起遗书,然后拿起空药瓶研究标签,又往手心里倒了一颗子弹形的白色药丸。莫里斯说:“混合药右旋丙氧酚。她想得真周到,还留下这个,省去了化验的时间和不必要的麻烦。不知道她怎么弄到的这玩意儿。混合药右旋丙氧酚是处方药,药房买不到。如果不是从医院偷或者医生开的处方,想必这是谁帮她偷偷运进监狱的。这一点或许我们永远无从得知。她并非第一个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人。它含有醋氨酚成分;但这并不是危险所在。这药还含有一种鸦片类化合物。过量服用很快致死。看来她本打算装腔作势地摆个样子,却弄错了剂量。”

菲莉帕想告诉他:“她没有弄错任何事或者任何人。她自杀是因为她打算自杀,因为她知道我希望她死。或许,你至少应该相信她明白自己在干些什么。”然而,她什么都没说。莫里斯微微低下头,像个医生似的专心致志地查看她惨不忍睹的喉咙,皱起眉头,表情流露出担忧和反感,仿佛他处理技术难题时又碰上了意想不到的麻烦。他问:“这是谁干的?”

“我。至少我这么认为。”

“你这么认为?”

“我只记得我想杀她。我记得我冲进厨房拿了把刀。只记得这些。”

“警方问询你的时候不要说第一句话。你没杀过她,打算和付诸实践是两码事。门也是你砸坏的?”

这么说,他注意过门。他当然能注意到。菲莉帕说:“我从科尔德科特特勒斯街回来后,我们大吵了一架。我跑出门,不打算再回来。但是,后来我又回来了。我们只有一副钥匙,我忘记带,于是拼命砸门,可是她不开门,我就把门撬坏了。我拿了一把工具箱里的凿子,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拿着它。我猜大概是跑出去之前想用它吓唬她,不过我现在记不清了。”

莫里斯问:“如果你没带钥匙,怎么进的大门?两把钥匙没拴在一个钥匙环上吗?”

她忽略了这一点。菲莉帕赶紧解释道:“大门只有一把耶鲁锁。碰锁被我掩上了。如果晚上出门时间很短的话,我通常都不锁门。”

“凿子放哪儿了?那把你用来撬锁的凿子。”

“放回工具箱了。”

审讯结束。莫里斯离开床边:“出去吧。这里还有其他房间或者舒服一点的地方吗?”

“没有什么舒服的地方。只剩我的房间和厨房。”

莫里斯搂着她的肩膀,轻轻地推着她穿过过道,走进厨房。他说:“我现在要回马里波恩车站打电话报警。你想跟我一起去,还是留在这里?”

“我跟你一起去。”

“嗯,这样最好不过。穿上外套,外面冷。”

莫里斯只身一人去打电话,留菲莉帕在车里等他。没过多久,他打完电话回来:“警察很快就到。等他们来了,就把你刚才跟我说的话告诉他们。至于到厨房拿刀和出门打电话给我这之间发生的事,你什么都不记得。”

警方很快赶到现场。相比这微不足道的死亡,出动的警察似乎太多了。菲莉帕被安置在自己的房间。他们点燃煤气取暖炉,送来一杯热茶。菲莉帕很想解释他们拿错了杯子,这是她妈妈的杯子。陪伴她的女警察和她年纪相仿,金发碧眼,长相迷人,身穿裁剪得体的深蓝色制服,英姿飒爽,神情克制、警觉,拘谨地保持着中立。菲莉帕想:“她肯定吃不准自己监护的究竟是受害者还是罪犯。否则,她应该搂着我的肩膀安抚我。毕竟,我妈妈的喉咙有道刀伤。”这时候,警探进来问话,莫里斯紧随其后,菲莉帕认出一起进来的另一个男人是莫里斯的律师。莫里斯正式介绍了对方。

“菲莉帕,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查尔斯·卡林福德。这是我的女儿。”

她站起身同他握手。这拘谨又寻常的礼节仿佛他们正身处科尔德科特特勒斯街的客厅一样。律师极力地克制自己打量这个简陋小房间的冲动。警察从她妈妈的卧室搬来两把椅子,帮她介绍了督察,可惜她没听清对方的名字。督察皮肤黝黑,衣服紧绷,目光冷漠,不过提问时语气很温和,而且莫里斯陪着她。

“今天晚上有其他人来过吗?”

“没有。只有我们俩。”

“门是谁弄坏的?”

“我。我用厨房抽屉里的凿子砸坏的。”

“你离开公寓时为什么带着凿子?”

“防止她把我关在门外。”

“你妈妈以前这样做过吗?”

“没有。”

“你为什么认为今天晚上她有可能把你关在门外?”

“我父亲告诉我她抛弃我的事之后,我们吵了一架。”

“据你父亲说,你跑出公寓,在外面逗留了三个小时。你回来后发生了什么?”

“我发现门锁住了,她又不应声,于是我用凿子撬门。”

“当你发现她的时候知道她已经死了吗?”

“我想是吧。我不记得当时是什么感觉,也不记得破门而入之后发生了什么。我猜我想杀她。”

“你从哪里弄来的刀?”

“厨房抽屉。”

“那之前呢?那是把新刀,对不对?”

“我妈妈买的。我们想要一把锋利的刀。我不知道她在哪儿买的。”

他们离开房间。房门半开,透过门缝传来敲门声、吵闹的喧哗和脚步声。女警察站起身,关上门。这会儿,过道中的脚步声放慢了,半拖着经过。菲莉帕忽然意识到他们正要抬走她妈妈的尸体。她哭喊着,跳起来,女警察的反应更快。她感觉自己的肩膀上多了一只意外有力的手,虽然动作轻柔却牢牢地按住她,将她推回椅子。

模糊的说话声透过房门断断续续地传来:“……显然,当她把刀插进去的时候,死者已经死了。你没必要大半夜找我来告诉你这一点。我觉得你可以随便给这起案件找个名目,反正不是凶杀案。”

接着是莫里斯的声音:“这个鬼地方。天知道这六个星期她怎么过的。我阻止不了她……她到了法定年龄……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告诉她她妈妈虐待、抛弃她的事。”

她似乎听见有人说:“这完全是出自好意。”或许那只是她的想象。或许这只是他们脑子里的想法。接着,莫里斯站在她身旁。

“菲莉帕,我们现在回家。一切都会好起来。”

当然,一切都会好起来。莫里斯能安排好一切。他会处理掉公寓,清算最后几个星期的房租,清理她们共同生活留下的痕迹。她再也看不到这些东西中的任何一件。亨利·沃尔顿的画将再次挂回科尔德科特特勒斯街的墙上。它太贵了,不能丢弃。对她而言,那幅画已经变了。她看待它的眼光也变了,优雅和秩序背后她看到的是停泊在格雷夫森德的囚船,持鞭的狱吏和行刑的刽子手。然而,沉溺于这种情绪理应有个限度。她终归要继续和沃尔顿一起生活。一切终将过去。其余的将被视为垃圾。莫里斯的律师会压制舆论,帮她顺利应对进一步的审问、质询和公众关注,尽量避免公开报道。莫里斯也会注意这一点。每个人——警察、验尸官、记者都会同情她。记住她是谁的女儿有助于帮他们克服想起喉咙上那道刀痕时的反感和厌恶。为她感到难过的同时,他们也有点害怕。菲莉帕怀疑督察最后那番直率又不乏幽默的话仅仅出自她的想象:“先生,你现在可以带她回家了。看在上帝的分上,让她离刀远点儿。”

之后,莫里斯将带她离开这里,也许前往意大利,意大利一向是他私人疗养常去的地方。他们将一起造访那些她本打算跟她妈妈一起游览的城市。不知道还要多久他才能直视她的眼睛,忘记她的身份,不再质疑她究竟是不是她妈妈的女儿,不再暗自琢磨她有没有将刀捅进那尚在喘息的喉咙。或许这个念头令他兴奋;人们常为暴力而激动。除却自愿忍受的侵犯和短暂的死亡之外,性行为还能是什么呢?

现在,只剩他们俩。离开前,菲莉帕折回自己的房间取来她妈妈的手稿,递给他。

“我想请你读一下这个。这是她关于那起谋杀案的记述,是很久之前在监狱里写的。”

“她这么跟你说?看一看纸张的颜色和新旧程度。摸一摸。根本不像在监狱放过很多年的样子。这是最近刚写的。你没看出来吗?”

莫里斯拿着它往壁炉走,半途停下脚步。他不抽烟,身上没有火柴。菲莉帕看着他转身进入厨房,拿了盒火柴。只见他举起手稿,火苗蹿起,一圈圈地吞噬字迹,熊熊燃烧。直至火苗几乎烧伤他的手指时,莫里斯才将它丢进炉膛。

疲惫突然向菲莉帕袭来,她浑身脏兮兮的,裤子尽是躲在那个偏僻垃圾箱背后时蹭上的煤灰。突然,她感觉一股血涌了出来,顺着腿往下淌。莫里斯看着她,温柔地说:“到卫生间去。抓紧时间。我等你。”

五分钟后,待她再出来时,莫里斯已经取下那幅画,怀里抱着她床上的一条毛毯。帮她披上毯子后,二人一言不发地下楼,走出这栋公寓。

穿过空荡荡的街道,回家的路似乎很短。没人看见他们离开。明天乔治打开店铺大门时,大概会奇怪她们为何如此安静,好奇她们去了哪里。不过,人们很快便会忘掉她们。

科尔德科特特勒斯街的门厅和客厅亮着灯,厨房却漆黑一片。莫里斯刚掏出钥匙,门就开了。希尔达穿着蓝色的夹层睡衣神情焦虑地站在门口。莫里斯轻声说:“她没事。别担心。一切都好。她妈妈死了。自杀。”

她被希尔达的胳膊闷得透不过气。菲莉帕听见她说:“你的房间还在等你,亲爱的。”仿佛她不在时房间能不翼而飞似的。接着,她听见几声狗叫,希尔达的神色突然因关切而变得柔和。

“你吵醒小淘气了。我最好下去看看它。”

走到楼梯口,莫里撕扯下她肩膀上的毛毯,团成一团,扔在一边。明天清晨待她下楼时,它应该已经消失不见。哪怕只是德莱尼街的一条旧毛毯,这里也不能容忍,以免唤起污秽的记忆。莫里斯陪着她上楼,步伐坚定地跟着她蹒跚的脚步。菲莉帕感觉自己像个被押送的囚犯。然而,她有气无力的双脚依然毫不犹豫地领着她走进那个洁白、安宁的房间,那张单人床看起来十分舒适。这和她毫无关系;她不属于这里。但是,她觉得拥有这个房间的女孩不会介意她暂用一下。她脱掉脏兮兮的衬衫和裤子,脸朝下趴在床上,双手抓着枕头,朦胧间察觉莫里斯帮她盖上毛毯。她没洗澡,不过没关系,她想那个女孩不会介意。陷入梦乡之前,她隐约记起她似乎应该为谁哭一场。可是,她已经没有眼泪,况且哭泣对她而言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事。无妨,她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学习如何哭泣。

三本书都是英国维多利亚时期的长篇小说,作者分别是亨利·詹姆斯、乔治·艾略特和安东尼·特罗洛普。

劳伦斯·阿尔玛-塔德玛(sirlawrencealma-tadema,1836—1912)英国维多利亚时代画家,以豪华描绘中世纪前的古代世界而闻名。

亨利·斯宾塞·摩尔(henryspencermoore,1898—1986),英国著名雕塑家。

阿尔弗雷德·西斯莱(alfredsisley,1839—1899),法国画家,印象派创始人之一,《鲁弗申的雪》为其代表作。

莎士比亚所著的历史剧,描绘了12、13世纪之交的英王约翰王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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