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回首谷’一趟。”
“还要去那种地方吗?之前说不想再去的也是你啊。”
“为了名誉啊,你当然会和我一起的是吧?”
结果,等到放学后,我和勇气就跟在博士后边,朝“回首谷”进发。
然后,我们到了那道栅栏前方。
不知是否因为这里的温度明显比周围低,我们自然而然就有些打战。而从“回首谷”深处飘出的空气则更为寒凉。
“所以,你想调查的是什么咧?要抓紧在天黑前弄完啊。”
“好了好了,先别这么心急。”
博士伸手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绕过栅栏,往更前方迈出一步。
我和勇气慌忙追上去。
“我对‘回首谷’做过各种调查,然后——”
“唉,你是怎么查到这些事的?我有点在意呀。”
“上网查。”
“哦,这也行?”
“你这口气,是把我当笨蛋啊?去网上搜搜看就知道了,因为有很多在这里拍的照片已经被上传到各种网站上——比如个人博客啦、灵异类的新闻资讯网之类的,而且连那个洞窟里的角角落落都被拍下来了。”
“这又是什么情况……总觉得好扫兴哦,就像我们的秘境被糟蹋了似的。”
“这里对我们来说是神秘的,不过在外人看来不过就是个景点啊,而且按他们的说法,这个洞窟撑死了也就差不多三十米深,走到头是死路。”
“嗬……”
“当然了,并没有通往彼世的入口。”
“肯定没有啊。”
“听说警察和消防队迄今为止其实已经去洞窟里确认了好几趟。当然,不管调查多少次,也都没有发现过什么妖怪啊、失踪者的遗物啊之类的。”
“那么,那套‘回头就会死,会被带到阴曹地府’的说法也全都是假的啰?”
“不,这倒不能把话说死。”
“啊?”
“毕竟很多人去向不明之后,就没有再回来过也是事实哦。他们都是离开洞窟后,在返程途中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的。”
“果然是在洞窟里安家的熊干的好事吧。”
“都说了,如果是熊,那该留下痕迹才对。”
“但动物可做不到不留痕迹——所以说到底还是人类下的手?”
勇气一下子就露了怯,他打量着四周问道:“难道有杀人狂?”
再一回神,鸟居已经在我们眼前了。
我们并不知道这座鸟居是由谁、出于何种目的、在什么时候所建的,黑音之前在公民馆书架上抽出来的本地历史相关书籍里也没有写到。它的外观给人以“古代遗迹”的印象,可实际上也许并没有这么古老。
我们穿过鸟居,继续前行。
“你之前是说二十年里失踪了十三人?假设杀人狂在二十岁时第一次出手,那么现在也才四十岁……”勇气说道,“这倒不是不可能啊……而且往后说不好还会再活跃个几十年。喂,我们就这么继续走下去没问题吗?”
“冷静点,这个二十年也就只是基于我的调查范围得出来的结论。我试过把范围稍微扩大一点再查,结果这里早就流传着神隐的故事了,少说也有百年以上。”
“什么?也就是说——这不是人类干的啰?既不是动物又不是人类,那还有其他可能性吗?”
“我们就是为彻底弄清这个谜才来的啊。”
博士丝毫不见恐惧,一往直前。
我们已经抵达谷底了,左右都是超过两米高的山崖,从两侧将“回首谷”夹得紧闭,令人无处可逃。
“解谜的钥匙果然在先人留下的警句之中呀!”博士在我们前方边走边说道,“以观光的游客为首,造访过这里的人并非全都遇到了神隐,平安返回的人也有很多,因为我们自己就没事,对吧?可与此同时,有人却碰上神隐,你觉得为什么会有这种差别?”
“难道……”
“没错,八成就是——他们回头了。”
走了没多久,洞窟的入口便出现在视野之内。
那个洞口敞开着,充其量不过高一米五、宽两米左右。尽管这样的入口让人感到一阵逼仄,但据说若往里走得深了,空间也会随之宽敞起来。可由于里头太暗,无法从外面窥见洞内的光景,看上去完全就像是拉了黑幕似的。
古旧的祠堂建在入口处稍稍偏右一点的位置——它是一座木制的小祠堂,顶部是三角形的。祠堂似乎曾附有过为放东西而造的观音门sup/sup,不过留下的痕迹到现在也已经微乎其微了。
相传,对着这座祠堂呼唤逝者的名字便能将其魂魄唤回。
“这就跟能接通阴阳两界的电话似的嘛……”我自言自语道。
“好,抵达终点!”博士说道,“今天还是先不探索洞窟内部了,毕竟什么装备都没带。”
“就这样?你不是说有东西要调查吗?”
“那就抓紧实验一下。勇气,你从这里稍微往回撤一点,然后朝我回头试试。”
“喂喂……你是叫我去送死吗?”
“放心吧,死不了。”
“真是怕了你了……”
勇气一边抱怨着,一边从我们所在的地点往“回首谷”的入口处走了一会儿。真不愧是个勇气十足的男生啊,虽然看得出他还有几分踌躇——不过才没几步路他就回头了。
并没有发生什么异状。
“怎样?看到什么了?”
“看到一个男生,大模大样地抱着胳膊,他的名字叫博士。”勇气耸耸肩,继续道,“其余就是祠堂啊、洞窟啊这些了,没瞧见什么古怪的。”
“身体上有异常吗?”
“没有。”
“果然如此,光回头的话按说是不会产生什么异状的。”博士的话中带着苦笑,“我们都真做了实验,结果不过如此。要是某些情况下确实‘回头就会死’,那你觉得会是些什么情况呢?”
“嗯……我能想到的就是被什么东西追着跑的时候了,比如有头熊在后头追,距离又很近,那就肯定不能回头啊。”
“但这里可没有东西在追赶着人哦,当然了,洞窟里外都没有。”
“喂,别装模作样了行吗,差不多该告诉我答案啦,太阳都快下山了。”
“别这么心急嘛。”博士说着便原地蹲了下来继续道,“勇气,就一次,再朝我回一次头。”
“你还有完没完了……”
勇气嘴上骂骂咧咧,不过还是按博士的话往“回首谷”的出口走去,然后回头。
“停!”博士制止道,“明白了吗?”
“啊?明白什么?”
勇气似乎愈发焦躁。
“勇气,你现在是站定不动的吧?”
“是你叫我回头的!”
“是的,这就是答案。”
“……啊?”
“就是回头等于立定哦。边回头边继续前进当然也不是做不到,只不过通常来讲,人在这时都会停下脚步哦,也就是说……碰上了神隐的人全都是回头时站住不动的人。”
“听不懂,什么回头立定的,这要怎样才会发生神隐啊?”
“看看地面。”
勇气依言看向自己脚边。
只见鞋子上沾着大量的泥。明明就没有下雨,整个地面却都湿湿的。
“在这里被称为‘回首谷’之前,据说是叫作‘回魂于尸首之谷’的。”博士已经完全以一副真博士的做派开始说明,“‘回魂于尸首’就是‘把逝者叫回来’的意思,可这个名称里的重点却不在‘回魂’,而是‘谷’——也就是‘谷地’。”
“谷地?”
“你听说过吗?以前这一带到处都有‘谷地’,大人们会提醒小孩子‘不要靠近谷地’。所谓‘谷地’一般就是指沼泽,也有说法认为这个词源自阿依努语——比如这里的当地人会把‘钏路湿地’sup/sup统称为‘谷地’,而有时又反过来用‘谷地’来称呼那些常见的小池塘或者沼泽地。”
“啊,以前爷爷有带我去过湿地,这么说来他当时好像是说了‘谷地’。”
“另外还有一点——说到‘谷地’,它还能指‘无底沼泽’。”
“‘无底沼泽’……”
“它在我们这里还被叫作‘谷地眼’……乍看之下是面积很小的沼泽地,可掩藏在地下的部分其实很大,简直就是深不见底——这种沼泽就是‘谷地眼’。”
“原来如此……这里以前是沼泽地啊。”
“不,现在也是。”
“现在也是?”
勇气惊讶地确认着自己脚下的地面。虽然地面是潮湿的,但他本人却没有下沉。
“很可能是要等到多项条件重合时,‘无底沼泽’才会出现。这样一想,事情就全都通了——‘不能回头’的警句以及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人们——”
“‘神隐’说的难道是……”
“是的,是被‘无底沼泽’吞噬了。当然了,尽管这沼泽号称‘无底’,却也不可能真没有底。它实际上深约五米……说不定是十米,总之是有底的。然而,自行车也好、衣服也罢,既然它能把受害者全吞没了还绰绰有余,那么不管有多深都不奇怪。而且一旦沉入其中就不会再浮上来。”
“喂……也、也就是说,这块地里沉了几十个人的尸体?”
“恐怕是。”博士用手指掘了掘地上的泥土确认起来,“据说以前到处都有这种被称作‘无底沼泽’的沼泽地,不过毕竟进入了现代社会,它也只存在于我们这种乡下地方了。但这里早晚要开发的,到那时候它就会被填上了。”
“你、你等等,我们现在不是也站在这个‘无底沼泽’上吗?怎么没往下沉?”
“就像我刚才说的,这个‘无底沼泽’所导致的‘神隐’需要满足一些先决条件。首先,地面得处于含水量高于平时的状态。所谓‘无底沼泽’归根结底就是指泥巴和土壤溶解于水并达到饱和状态。”
“也就是说在下完雨之后吗?”
“对,不过光靠积存雨水应该还是很难快速形成‘无底沼泽’的,按我的想法,流经这个洞窟下方的地下水脉可能与大海相通——要是这样的话,那么随着潮起潮落,这边土地的含水量也会相应有所增减,而‘无底沼泽’只有在满潮或接近于满潮时才会出现。”
“原来是这么个理……”
“‘神隐’还有一个条件,那就是要站定在无底沼泽上。就算说好‘不能回头’,可在回头时人还是常会停下脚步站住不动。而一旦站住了,双脚即会被泥地抓住,之后越是挣扎就会陷得越深。”
“嗯?这不是很奇怪吗?脚下都已经是‘无底沼泽’了,我觉得光是走路都要往下陷了,还哪来的回头和站定啊……”
“但情况并不是你想的这样。其实我们一年前……就在‘无底沼泽’上走过。”
“你说什么?”
“打个比方,你在电视或电影中看到过吧,那些车子在沙滩上飞驰的画面。仔细想想那也很不寻常哦,按常理说轮胎会窝到沙子里去,车根本就动不了。实际上,那些飞驰疾驶其实是特殊现象,并非在所有的沙滩上都能实现。首先沙粒要非常细腻,同时还得饱含海水,才符合理想条件。而在这样的条件下对沙地施加重力,沙地就会变得更加坚硬,因此车辆得以行驶。”
“那么这在‘无底沼泽’上也一样吗?”
“正是如此。像沙滩和‘无底沼泽’这样满是细小的颗粒状物质的场地,在受到快速的冲击或外力时,颗粒们便会凑紧、变硬;而相反的是,在又缓又慢的作用力之下,它们却会丧失那种与之相抗的反作用力。这种特性有一个专属的名称,叫作‘剪胀性’sup/sup,因此只要以一定的速度在‘无底沼泽’上行走就不会沉下去,可一旦停步却会往下陷。”
“所以那个‘回头就会死’的说法还真不是迷信……而是事实吗?”
“应该是。”
“那,一年前的那天,那家伙——”
那个祭典之夜。
班上的同学一起来到这里。
出谷时,却少了一个人。
大家都很害怕,便把事情告诉了大人们——但当时还隐瞒了去过“回首谷”的事实,就因为担心会挨骂。真是单纯又幼稚的理由啊。
大人们都炸锅了,大半夜打着手电四处奔波寻找,但还是没有找到失踪的孩子。第二天,第三天,也都一无所获。
班上的同学们谁都没有向大人们说出实情,已经无法回头了。要是被追责可怎么办?会去少教所吗?说不定还要坐牢。于是那晚的事情就成了班上的秘密。
大家都害怕不知什么时候会有人把真相说出去,可是谁都没有声张。就这样,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一年过去了。
现在,教室里还是空着一个座位,而且应该会一直无人入座,直到大家毕业——大家若一起毕业可算是美谈一桩,毕竟大人们还认为那个孩子只是失踪,并不一定死了。
那个空位就在黑音隔壁。
她的目光总是越过空位,看向整个教室。
每一天,每一天,她都是什么心情呢?
“话说,我刚才突然想起来了……那天我们从‘回首谷’回去的时候,黑音确实是走在队伍的最后吧?”博士说道。
“不记得了……怎么了?”
“如果那家伙一直都在队尾……那么是没法超过逐渐沉入沼泽的同学而离开山谷的啊。”
“啊!”勇气脸色煞白回话道,“那也就是说,她对同学见死不救?”
“全班可能只有黑音一个人知道真相,但她却一直保持沉默。”
“她什么意思?而且那么拼命地调查‘回首谷’也怪让人担心的,她到底有什么企图?”
“谁知道……完全不清楚她在想些什么。”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似乎都陷入了深思。
周围已经很暗了,视觉开始受限,可听觉反而变得敏锐起来。
风声听上去就像是有谁在悄声低语,抑或是长眠于地下的死者们正在出声也未可知……
“不用告诉警察吗?失踪事件的真相。”勇气问道。
“就说‘我们的同学估计陷在这里了,所以请你们挖一下’吗?肯定会被当成妄想然后驳回的啦。所以最起码我们得证明这里确实有个‘无底沼泽’……”
博士说到最后,咬字已经含糊不清了。言外之意似乎在说我们有必要做到这一步吗?
而且同班同学的遗体若是被发现,那天的秘密可就难以继续隐瞒下去了。
“今天也差不多了,先回去吧。”博士说道,“总之注意别站着不动。”
我们离开了“回首谷”,全程没有回头。
4
这么说来,我倒是想起了黑音的话。
“大家都消失就好了。”
记得那是初一的时候,体育课上她请假了,就坐在体育馆的领奖台上,看着大家上课的样子。我因为扭了脚,也和她一样被安排了见习。
“‘大家’是指?”
虽然我并没有紧挨着她坐,彼此间还有点距离,但依然能听到她的说话声,于是也没多想就回了话。可能她就是故意要让我听到的。
“大家就是大家。父母也好、老师也好、班上的同学们也罢,总之就是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
或许任谁都曾想过这种事。尽管程度有差别,不过任谁都有过这种厌恶一切的时候吧。
可是黑音似乎是真的打心底里憎恨着这个世界。要问我会这么想的理由,那便是她每次嘀咕着这些话语时,都会带着淡淡的笑意。
这是容易出现在青春期的某种厌世情绪呢,还是……
不管怎样,在她愈发憎恶世界的同时,也遭到了周围的厌弃,于是她也愈发孤僻,形单影只,只有身上的伤痕和淤青在增加。她的母亲因为伤害罪而被逮捕好像也是这段时间的事。这位母亲究竟是对谁下了毒手呢?关于这点并没有被公开,我也只是道听途说,但受害对象很可能就是黑音。
第二天,教室门口有些骚动。
“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是勇气在逼问黑音。
他的勇气化作了一种野蛮,同学们也围着他,仿佛都在他背后支持他似的。
黑音用胳膊支着脸颊,一脸漠然。
“喂,你听见我说话了吧?”
勇气打算去抓黑音的手腕。
我伸手想要制止他,却抓了个空。
手腕被抓的黑音似乎流露出一丝怯意。看到了效果的勇气趁势继续动摇她的内心。
“‘回首谷’那件事……你想怎么样?”
“你在说什么?”
黑音终于出声了。
“别装傻,是你杀了那家伙吧?”勇气指着黑音隔壁的座位继续道,“你想就用同样的方法把看不顺眼的家伙一个个都杀掉是吗?”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这混蛋……”
“勇气,住手!”之前一直打定心思旁观的博士开口了,“别用这种毫无根据的说法去逼问黑音。”
“你要放任这家伙不管吗?要根据的话,有啊!你也看见了吧,这家伙出入‘回首谷’啊!喂,黑音,说!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你想对这个班级做什么?”
“老师来了!”
不知道谁说了一声,勇气闻言便离开了黑音身边。
全班都若无其事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但这几分钟前后的教室已经明显有了某种变化——好似越过了一条无法回头的界线。
当天午休时,黑音和平时一样不见了,勇气他们就看准了这个时机聚在一起。
“她至今为止已经暗中杀了好几个人。”勇气像在演说似的对着教室中的听众们发表自己的看法,“这是完美犯罪哦!把自己讨厌的家伙、碍事的家伙一个个沉到‘无底沼泽’里去。不是传说她妈最近从镇子里消失了吗?八成就是被她弄到沼泽里去了,她爸一定也是这样,还有邻座那家伙。”
“博士……你怎么看?”班上的同学们询问道。
博士抱着胳膊,哼哼唧唧地说道:“嗯……不管黑音实际上到底做没做过这些——掉到沼泽里就是完美犯罪倒不假。不留下任何痕迹即可把一个大活人从世界上抹消。而且又没有尸体,根本就构不成案件。”
“这样哦。”
班上的同学对年长的博士非常信赖,都认同了他的说法。尽管他的话也是在推测,还是引起了大家的恐慌。
“那怎么办?会出大事吗?”
“而且她可能还会把一年前‘回首谷’的那件事散布出去。”
“那就麻烦了!”
“说到底,那天到底是谁叫她一起去的?”
“不知道啊。”
“如果是她把人一个个带到沼泽里去……我们大家作为知情者,无论如何也得去验证一下……”
有人说道。
“我们一定要想出办法来验证……”
班里的同学七嘴八舌,这句话与其说是从某人口中讲出来的,不如说是整个班级的意见。
“你们在想些什么啊?!”
我试图打破这样的氛围。
可是并没有人把我的话听进去。
大家好像已经达成了一致。
“博士,下次满潮是什么时候?”
大家都希望得到明确的验证。
三天后的放学时分,全班一起把黑音的课桌围住。她还是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原本有的同学心存犹豫,然而她此刻的神情却坚定了大家查明真相的决心。
“一起回家吧。”勇气说道。
为了避免老师们的盘问,同学们相互之间保持着距离,和黑音一起离开了学校。
目的地是“回首谷”。
当大家抵达那个鸟居的时候,周围已经开始转暗,还淅淅沥沥下起了雨,脚下也肉眼可见地变得泥泞。
黑音脚下一滑,掉到了鸟居下面。
“都是你自己不好,黑音。”勇气说道,“‘回首谷’的真相今天就揭晓了。”
黑音透过淋湿的发丝,默默地盯着勇气。
“今天好像是大潮日,还下着雨,博士预测水分会比平时更多,是吧?博士。”
“嗯。”博士面有难色地凝视着暗处答道,“只要再前进一步应该就会立刻被困住了。”
黑音跪倒在了泥地上。她黑色的头发湿湿地散在背后,雨势也变得更强了。暮色之中,她那黑色的身影与四周交融成一片。
班上的同学们感到一丝寒意。
黑音站了起来,就像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一样,头也不回地从鸟居下踏出了一步。
在那前方,就是“无底沼泽”了——
“快跑啊!跑过去就没问题了。”
我大声呼喊。
黑音跑了起来,发出“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很快便跑得不见踪影,只有拼命奔跑的脚步声在山谷中回响了一阵。
大家有些害怕,都往回走了,没有人注意到我。
黑音——
我还不太清楚你的想法啊。
但是,我果然还是放心不下你,只有这点我很清楚。
黑音拼尽全力在雨中奔跑,终于抵达了洞窟的入口。
大概是为了避雨,她坐在了祠堂旁边。
就和平时一样,一个人孤零零的,但是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孤独——仿佛被全世界所厌弃,被众人所驱逐,终于被逼到了阴阳两界的交界点。
十一月山谷中的空气冷得惊人,黄昏的雨水还打湿了她的全身,正逐渐将她的体温夺走。等到白天,沼泽地里的水分或许会减少,可她熬得到那时吗?
还是说,她知道这一路有多危险,却还是会往回跑去,直至跑出“回首谷”。
她究竟还有没有剩下足够的体力?
黑音团膝坐着,将脸埋在双膝之中。
一年前的那个夏夜——是我邀请你的。
或许是我多事,所以想着你会拒绝,可意外的是你却来了,好像还对自己穿浴衣sup/sup的样子感到害羞。
试胆大会的回程途中,我很担心一直被同班同学们排挤的你有没有好好跟上,回头看见你在夜色中紧跟在后头,便放下了心,可你却用诧异的表情看着我,没有作出回应。
从那天起,你就被这里给困住了。
所以这应该是我的责任吧。
为什么你要来到这个“回首谷”呢?
不是一次也不是两次,我看到过好多次了,直至你消失在这个林子中。
为什么你——
“小白。”
黑音突然呢喃起来。
我就在这里啊。
我对她伸出了手。
“小白!”
她带着哭腔呼唤着我。
一次一次又一次——
满溢的情感从她心灵的泉水中涌出。
黑音为自己当初的无力,哭得像个孩子一般,呼唤着我。
原来如此。
我终于意识到了。
你反复来到这里的理由。
还有我来到这里的理由。
我正是为了这一刻,才来到这里的。
因此,我会为你祈祷。
这时——
尤为寒冷的风,从洞窟中吹来。
冷得冻人。寒风将黑音包裹了起来,简直就像将飘雪夹杂在狂风中一般,随后势头迅猛地向外吹去。
我的视线随风而行,投向了一片暗色之中,而前方却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
被风吹过的地面,开始闪耀起白色的光芒。
是冻住了吗?
由于方才的一阵冷风,只消一瞬,沼泽里的水分便结成了冰。何等奇妙!在可视范围有限的黑夜里,这条闪闪发光的冰路——恰如我在那天所见到的土星环。
黑音终于抬起头来,因眼前的奇迹而双目圆睁。
“是土星环——”
好了,黑音,站起来。
她便摇摇晃晃地起身。
“小白……你来了啊!”
奇迹或许很快就会结束。
所以,快跑。
跑啊。
黑音踏出了一步。
“谢谢你,小白……可是……可是就算回去了……也还是只有我一个人。我没有活下去的自信。”
我会守护着你的。
“小白……你可以守护我吗?”
当然会。
黑音拭去眼泪。随后凝视着正前方,开始在土星环上前行。
听好了,黑音,绝对不要回头。不管前面有多艰难……都要向前看,挺起胸膛活下去!
不久便能看见鸟居了。
同学们最终也会知道真相。
到这里我也能放心了。
我目送着她离开鸟居的背影。
黑音——
你是一个善良的女孩,要坚强地活下去啊,连我的份一起。
注释
阿依努指阿依努族,又称虾夷族,是居于日本北海道、库页岛和千叶群岛等地的一个群族,虾夷则是北海道的古称。——译者注
“司郎”在日语发音中和“白”的读音非常相似。——译者注
偏差值是指相对平均值的偏差数值,是日本人对于学生智能、学力的一项计算公式值,反映的是每个人在所有考生中的水准顺位,偏差值越高则说明学生的应试竞争力越强,同理,高偏差值的学校相当于我国的重点学校。——译者注
鸟居是日本神社附属建筑,形似牌坊,代表神之领域的入口。——译者注
黄泉户吃源自日本神话,指吃下用死者之国“黄泉国”的灶火做的饭。相传吃了那种饭的人会彻底加入死者行列,再也不能返回人间。——译者注
神隐是日本传说中的说法,即被神怪带去另一个世界,现在泛指原因不明的突然消失。——译者注
公民馆是日本的一种公共文化设施,以社区居民为服务对象,以开展文化和教育活动为载体,以丰富居民文化生活为目的,相当于我国的“文化宫”。具体上还分为由各市镇村设置的公立公民馆和由自治会等组织自主经营管理的、设置在镇内且没有法规依据的自治公民馆两类。——译者注
“土星环”即环绕着土星的行星环,也是太阳系行星中最突出与明显的行星环,环中有不计其数的小颗粒,其大小从微米到米都有,主要成分都是冰,还有一些尘埃和其他的化学物质。——译者注
土星的光环可分成几个不同的部分,光环的各部分之间有明显的裂缝,按照与土星的距离由近及远依次为d、c、b、a、g、e环,其中最明亮、宽阔的是a环和b环,c环较暗,d环是最内侧的环且非常暗弱。——译者注
土卫二(enceladus)是土星的第六大卫星,也是太阳系中最亮的卫星。其表面几乎能百分之百地反射阳光。——译者注
观音门是一种双开门,以前带着这种双开门的箱子常用于放佛像等,因此得名。——译者注
钏路湿地(kushirowetland)是日本国内面积最大的湿地,位于日本北海道东部钏路川下游地区,总面积为245平方千米。——译者注
剪胀性(dilatancy)是沙土力学工程学中的专用名词,指沙土在剪切过程中,体积会发生膨胀或缩小的性质,原理由于剪应力引起土颗粒间相互位置的变化,使其排列变化从而使颗粒间的孔隙加大(或减小),从而发生了体积变化。——译者注
浴衣是日本的传统服饰之一,原本是贵族入浴时的一种内衣,但到了江户时代后期,随着澡堂文化渗入寻常百姓的生活,它便成了平民夏日里外出的一种简便装束。——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