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谷——
在北海道东部的某处。
用阿依努sup/sup话来说,有个叫“来坡路”(死亡的洞窟)的洞穴,它是通往冥府的入口。
从它所在的山谷返回时,绝对不能回头。
1
时值十月。
放学后,有两人推着自行车前行。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长到令人感到诡异,往田间小路的前方延伸开去。右边的人是博士,左边的叫勇气,他俩都是我的同学。
博士理所当然般地戴着眼镜,知识之渊博简直不像是中学生,而且名字还叫作博士,所以外号也就是“博士”了;而勇气对学习虽无所谓,但运动神经卓越超群,大概算得上班里最勇敢的男生,“勇气”这个名字真是名副其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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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他们俩相比,我毫无特点,名字也就是司郎,此被大家称为“小白”sup/sup。有道是“名字表现着本体”,确实,我也觉得这是个与我很相符的称呼。“白”即无色,一无是处。
博士和勇气并肩步行回家,我则一路跟在后面。往东能看见大海,此刻它已是一片暗色。海面摇曳,宛如层层叠叠的黑纱;海风冰凉,到了该穿厚外套的季节了。
“博士明年也要变城里人啦,”勇气半开玩笑地说道,“真没想到我们学校居然有人能考上东京的高中……潮分校建校以来终于出天才了!”
“太夸张了你,我又没什么好拿来大说特说的,而且考试到底及没及格都不知道呢。”
“博士你呀,肯定轻轻松松就能过关!”
先不说学校的偏差值sup/sup,光是能去东京的高中上学这一点对我们而言,博士已足够成为崇拜对象了。或许是因为我们在这世界尽头般的乡下地方长大,所以光是听到东京就会没由来地感到很了不起,而且这种认知还挺根深蒂固的。我也对博士怀着憧憬,心里亦同样以东京的高中为目标,但很遗憾,这个梦想在实现途中已早早受挫。相较之下,倒是勇气比我更有希望了。
勇气和我同年,现在都是初中二年级,而博士则是三年级。因为学生很少,便没有按年级来分班,因此从小学时起我们就在同一个教室里,班级人数算上我也只有八人。
虽然并不像发小那么亲近,不过单纯就以同班同学论,我们彼此也过于熟悉——这就是我们之间那略为奇妙又普通至极的关系。
“那么,明天见——”
我们在一个转角处解散,各自回家。有块生锈的招牌就在那个转角处,标在上面的旅馆信息现在已经没有了。博士在那块招牌下头挥着手向我们道别。
“等一下。”
勇气冷不丁地出声。
“怎么了?”
“看那个!”
勇气指着道路前方,那里是一片林子,稀疏而凌乱地长着虾夷松。树木后有一个黑影横穿过去。
“熊?”
要是这样可就没法优哉游哉的了。在这一带,关于“有熊出没”的目击情报总是层出不穷,而且现在也正好是它们为了准备冬眠而到处乱晃的时段。只不过对熊而言,与其去那些贫瘠的人类聚集地,还是在山里更容易觅食,因此很少听说有熊跑到上下学的路上来了。
“不,不是熊吧,仔细看看。”
“看不清啊。”
博士把眼镜推上推下的凝眸注视——他视力不是很好。
从林子里跑出来的无疑是个人类。
而且是一个穿着黑衣服的小个子女生。
“是黑音。”我说道。
黑音和我们同班,正值初中二年级。她在班里时也非常神秘,总是一个人待着。因为只穿黑衣服,所以她平时都被叫作“纯黑的黑音”,其中“黑音”是她的本名。
“咦?黑音?那为什么会从那种林子里跑出来……”
“怕不是打算去上厕所的啰。”
勇气脸上笑嘻嘻的。
黑音从林子里走到小路上,不停地打量着四周。有一瞬间她似乎是注意到了我们这边,眼神停滞了一下,但很快又像没事人一样跨上停在附近的自行车,朝向暮色骑去,消失在一片苍茫之中。
“她发现我们了?”
“还是对班上的同学保密吧。”
勇气一脸很想爆料但无奈作罢的表情,往我这边看过来。
“这压根就不是她回家的路吧……嗯?莫非这里……”
博士仿佛注意到了什么,快步走近林子。他把自行车就地一停,随后钻进林中。
“喂,等等啊!”
我和勇气急急忙忙追了上去。
我们跟在博士后面往林子深处走去,很快就看见一排栅栏堵在面前。不过说是栅栏,其实也就是个展幅两米左右的立柱排,就靠几根铁棒充一下门面,既能从“栏杆”的间隙里钻过去,又能从这整排铁棒旁边绕过去。
然而博士还是在栅栏面前站住了。要通过它应该很简单,但看样子是有某种心理因素制止了他前进的脚步,而栅栏后方则飘来一股令人寒战的空气。
“博士,这里是……”
勇气好像也发觉了。
“没错——是‘回首谷’。”
绕过栅栏后若再继续向前走一点,应该很快就能看到一座鸟居sup/sup——那就是“回首谷”的入口。而过了入口,两边的地面就会渐渐高于视线,等反应过来时便会发现自己已经走入了谷底,两侧都被山崖所挟。那里昏暗潮湿,令人窒息,左右都无法逃离,只可前行或者返回。
当地的老人们都口径一致,叫大家不要接近“回首谷”,因为他们知道那个山谷深处的洞窟以前是怎么被称呼的。
它叫“来坡路”,也是阿依努话里的“死亡的洞窟”。
“黑音她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博士脸色煞白。
“迷路了呗!”勇气边说边笑。
然而很明显,他的笑容是硬扯出来的。
附近突然开始变暗,于是我们逃也似的离开了此地。在归途中却一直觉得背后似乎有股视线,被盯梢的感觉挥之不去。
次日一早,我踏入教室时,勇气和另几名同学已经在那里了,他们正为昨天的事情聊得兴起,看来勇气已经添油加醋地把黑音的举动大肆宣传了一遍。有两个女生(昵称“巫子”和“小夜p”)对黑音的嫌弃很是露骨。
博士在我之后才到学校,我原以为他会作为知晓昨天情况的当事人而和班上的同学们交流一番,哪想他却带着一脸为难的表情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仅此而已。即使有人过来搭话,他也只是“哦”“嗯”地应付两句,随后陷入沉默。但由于他平日里也不时会出现这种状态,同学们也就没太在意。
问题是黑音。她比其他学生都晚到,是班上最后一个来的。
她才进入教室,同学们就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毕竟引起传言的本人出现了,大家总觉得当着她的面不适合说那些。又或者说是出于传言的影响,一身黑的黑音看起来简直就像汇集黑暗的魔女,令大家都把话咽了回去也未可知。
黑音面无表情地走向自己的课桌,对教室里的异样氛围并不介意。她的座位一侧靠窗,另一侧则是个空位,整个位置犹如离岸的孤岛。
正在此时,班主任老师来了,教室里静止的时间才得以再次启动。
“早上好——嗯?铃森你现在就来啦?真是踩着点赶上了。”
班主任边看着正准备就座的黑音边说道。铃森是黑音的姓氏。她听后也没有什么回应,只是拨开垂在肩上的头发,随后坐了下去。
“那么,我点名了哦——相川。”
相川是我的姓氏。其实班里就这么几个学生,就算老师不做来校确认工作,人在不在也一目了然,不过校方的方针似乎是仍要将其作为一种教育并予以实施。
“小林——”
“到!”
而到了当天的大扫除时分,针对黑音的怀疑——或者说是类似于恐惧的情绪,从含糊不清的“灰色”变成了消抹不去的“黑色”。
上完一天的课之后便该打扫了,班上约一半人(四人)负责教室内的扫除工作。可其中两名男生——猿藏和勇气又照例把扫帚当成球棍来玩起了棒球。他们跑来跑去的,猿藏冲过头一下子收不住,撞上了黑音的课桌。
桌子被撞翻了,桌洞里的东西都掉在地上。
“糟了,得收拾好。”
幸好黑音不在今天的打扫班子里,猿藏他们手忙脚乱地扶好桌子,又把掉了一地的东西都往回捡。
可猿藏却在中途停手,将捡起的书往勇气面前一塞。
“喂,你看看。”
“呜哇……这是什么玩意啊!”
勇气脸色都变了。
书名是——《死后的世界》。
从它朴实无华的装订和厚如辞典的分量来看,这可不单单是本灵异类的杂志书,更像是本学术著作。
而黑音的桌子里还塞有《黑魔法的实践与应用》《阿依努的咒术》《黄泉户吃sup/sup》什么的,净是些稀奇古怪的旧书。
认真打扫着教室的女生们虽然佯装不知,但很容易就能看出她们还是害怕了。
“不快点收拾好,黑音就要回来了。”我大声呼喊道。
“她差不多该回来了啊。”
猿藏和勇气慌忙把桌子推回原位,一脸若无其事地做完了室内扫除工作。
负责打扫室外的黑音回到教室,看样子她并没有注意到自己桌洞里的内容已经被曝光了,还是跟往常一样,一边支着腮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晚班会。等到班会结束,她便从课桌里掏出几本书,塞进书包,随后径直离开了。
“那家伙绝对有问题!”
因为博士不在室内打扫小队里,勇气便飞快地找他说了那些书的事。
“感觉都是很难懂的书,她在读吗?”
“太吓人了吧,都是什么啊,什么《死后的世界》。”
“按我的想法——”博士边把眼镜往上推边说道,“总之黑音就是对‘回首谷’很有兴趣的样子。‘回首谷’深处的洞窟连接着冥界——也就是‘死后的世界’。这个说法你也听过吧?”
“‘死后的世界’嘛……”
只要是这一带的孩子就全都知道。根据阿依努族的传说,那个洞窟好像在五百多年以前就被发现了,但最近有家出名的灵异网站报道过它,因此它就成了“识货的人自然懂”的灵异景点。
“你说她有兴趣是什么意思哦?难不成她还想拿这个来做自选课题吗?就算不至于搞研究,一个人去那种地方也还是太古怪了。”
“同感,我也不觉得有谁会想去第二次。”
其实,以前班上全员一起去过“回首谷”。
事情发生在一年前的夏天,而且当天还是地方上的庆典节日——“熊栗日”,孩子们结成小队挨家挨户轮番拜访,吟诵祈福的话语来交换糖果点心。虽说这好像是在对熊之神祈祷,不过只要能拿到点心,祷词的内容怎样都随便。因此,我们全班便是一支队伍。
当我们差不多把各家都跑遍之后,已是黄昏时分。尽管不记得具体是谁的主意,但总之有人提议要去“回首谷”,也就是搞个所谓的“试胆大会”。可能是出于祭典活动所带来的兴奋劲儿,全班都没有任何反对意见,大家抱着几分参加远足的心态就往“回首谷”进发了。
当我们穿过鸟居时,天色开始泛黑,也难怪有些人想要回去。不过都到了这份儿上,只靠个别几人结伴往回走也怪可怕的,所以他们无奈之下也只得跟上大部队的步伐。
众所周知,“回首谷”深处的洞窟入口那边有一座小小的祠堂。大家决定走到那边之后就返回。
我们心惊胆战地继续往谷里走,那里确实建有一座小祠堂,仿佛几百年来都一直这样被抛在原地、无人问津似的,看上去就像是个为充当冥府守门人而设的生物。我们已经没有互开玩笑的闲情逸致了,装模作样地朝祠堂拜了几拜便准备快点撤退,而祠堂后有股浓郁的黑暗很快便要袭来。正在此时,有人开口了。
“回去的路上绝对不能回头看哦。”
我总觉得曾经听过这个迷信的说法。
“要是回头了会怎么样?”
有人提问。
“会死的。”
回答声传来。
直至今日,这句话仍在我记忆深处回响——清晰可闻。
会死的。
“从那时起我就对‘回首谷’很上心了……做了各种调查。”博士说道,“就说这二十年间好了,你认为有多少人在‘回首谷’一带失踪……十三人,这还只是我所查到的范围里的人数,实际上说不定更多。”
十三人——
像我们这种乡下地方,走在路上光是遇到个人都挺难得了,这个数字真是够惊人的。
“真的?你没开玩笑?”勇气瞪圆了眼问道。
“嗯,尽管这些失踪事件基本都算在‘遭到熊的袭击’头上了,但却从未找到过和此情况相符的遗体。而且别说遗体了,就连衣服、随身物品之类的都没见着。其中还有小孩子骑着自行车进入‘回首谷’,结果连人带车一起消失了的案例。”
“连人带车?”我忍不住问道。
“关于那个骑自行车的少年,据说现场发现了疑似从洞窟往回骑行时留下的车辙,但不知道为什么痕迹在半路上突然消失。即是说,那个少年在回家路上一下子就不见了,简直就是神隐sup/sup啊。”
“神隐……这种事不可能的啦。”
勇气说话时带着嗤笑,可眼中却并没有笑意。
“不,从现场的状况来看也只能这么认为了。假如说少年被熊袭击,那周围没有熊的脚印可说不通吧。如果是遇上了诱拐、杀人,那么犯人多少也会留下点痕迹才对。顺便说一句,这些线索可是完全都没找着。其实说到底,但凡这是由第三人犯下的罪行,我都不觉得犯人有必要把自行车也带离现场。”
“那么,那个少年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总之,先以‘否定熊伤人’为前提再去考虑的话……也有说法称果然还是人为的,自行车的轮胎印也是伪造的。不过怎么可能完成这种周围没有留下一点足迹的伪装啊……”
博士望着放学后的教室,仿佛陷入沉思中。其他学生们好像都已经回去了,毫无人气的教室静得让人感到一股凉意。
“从‘回首谷’回来的路上绝对不能回头看——”
博士有些唐突地自言自语起来。
“啊?”
“勇气,这个说法你也知道的吧?那你听过如果回头看了,下场会怎样吗?”
“说是会被带到‘那个世界’去什么的……”
“不错,那假设先人们流传下来的这套说法并非迷信,而是真相呢?”
“什么意思?”
“就是说‘回首谷’深处的洞窟确实通往‘那个世界’——有人迷路误入时,直到抵达出口前都不能往回看,一旦看了……就会被带去‘那个世界’。”
“哈哈,你这是迷信啊!”
“你敢十分确信吗?那在回家路上消失不见的骑车少年又怎么解释?他会不会是在半路上回头了呢?所以才被带走,去了‘那个世界’。这么一想,其他失踪人口的问题也能有个说法了,包括一年前的那天——”
“打住打住,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嗯,真是不愿想起来的回忆啊。不过这事放在黑音身上又如何呢?她被‘回首谷’给困住了吧,莫非那天她在谷里看到了什么东西?”
“难道她……回头了?”
“要是这样的话,她看见的到底是什么呢?”
我们盯着黑音的座位,总感觉她那纯黑的倩影还在那里似的。
“直接去问黑音本人当然更快,不过这大概行不通,怎么办呢?”博士耸了耸肩膀说道。
“说起来,小白之前和她关系挺好的。”
“呃,关系好?”
对我来说黑音跟班上的其他人没什么区别,也就是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同学罢了。不过在跟任何人都保持距离感的她看来,我或许反倒算得上既陌生又熟悉。
“也是,她经常和小白说话呢。要是小白开口,应该能把事情给问出来。”勇气也顺水推舟道。
“问得出来才怪……”
他们当然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
2
翌日,同学间很快就传开了黑音在“回首谷”进行黑魔法实验、陆续杀人并把尸体藏在那个洞窟里之类的谣言——传播的源头也很容易猜到。
虽然我觉得应该不会有人把这种传言照单全收……可关于黑音她为什么会去“回首谷”,而她又到底在想些什么,我们大家或许有必要知道真相。
第二堂是体育课,我们班的男女生并不分开上课。
“先从热身开始哦——”体育老师吹响口哨说道,“大家每两人为一组!”
这种时候,黑音基本都会遭到排挤。只有她一个人是多出来的,无所事事地待在体育馆的一角。
“铃森,你——”
“我身体不舒服,在休息。”
黑音打断体育老师的话,说完便走了出去。因为这是常有的事,老师也只好一脸无奈地目送她离开,不打算再做追究。
体育课就在缺了黑音的情况下继续进行。
午休时分,黑音拿着便当走出了教室。
她一般都会去美术教室,那间教室现已停用,锁又坏了,因此大家可以自由出入。室内亦不过摆了几副桌椅,但幸亏窗户朝南,就算不开空调,白天也很暖和。只要不介意那些用脏了的画具散发出来的气味,那里的环境算是相当理想了。
她总是在那个教室里把饭团与盒装咖啡牛奶充作午饭,而剩下的午休时间就用来看看书、念念功课。
尽管不至于无法沟通,但也确实不易搭话。
她从以前开始就一直是这副样子,和周围的人保持距离。这种乡下学校本来人就已经够少了,她还刻意让自己处于孤独状态,那么应该是格外不想和别人扯上关系吧。
其实我也稍稍能理解这种心情。
我一直不擅长与人交流,而且压根就不明白该和别人聊些什么才好。为了避免说错话、避免被人误解、避免让对方感到无聊,我会慎重地选择措辞,如此一来聊天过程中便会有些冷场,而一旦对方脸上露出兴趣索然的表情,我就更说不出话了,只得陷入沉默。
于是我开始尽量避免和人交谈。任谁都有短板,只不过我的弱点正好是与人对话而已。
我并不确定黑音是否跟我属于一类人,但事实是——同样都和周围格格不入、和圈子混不熟的我们俩却不可思议地聊得来。我们彼此的兴趣方向、说话速度很相似,我平时觉得没必要说出口而掖着的事情,在她面前却能很自然地化作言语。
黑音向学校请假时,也一直是我负责把课件复印件带给她。这种“既然别人都不想做,那就由我来吧”的气质特征,在我还是小学生时就已练成。
话虽如此,倒也没有人瞎起哄说我和黑音正在交往之类的,或许是因为大家都认为怪胎们想凑在一起也好,无论怎样都无所谓吧。
“黑音——”
午休时间结束,我向从美术教室里出来的黑音扬声喊道。
她快速地朝我这边瞥了一眼,却像是把我的招呼当成错觉一般,冷漠地回过头去,一边甩着长发一边往前走。
这下可完全说不上话了,看样子还得再更加强势主动一点。
于是放学后,我和黑音一起回家。
“一起”这个说法可能有点歧义,其实只是我擅自跟在她后面而已,但她并没有表现出露骨的厌恶之情——这也可能是因为她内心的情感之泉上覆盖着厚厚的冰层,任肉眼也看不清冰下的名堂。
她没有沿着平日的路回家,而是把车骑往别的方向。我心想她莫非又要去“回首谷”?不过这也不是通向那里的路线。
没过多久,她就在公民馆sup/sup前停了下来。
我们的公民馆建筑和一般民宅没什么区别,还兼做图书馆,从绘本到本地乡土史都搜罗在库。但毕竟只有一间百姓住房在充当书库,所以藏书量很少,也不像图书馆那样有专门的管理员常驻。
因为访客极为稀少,黑音经常会把这里当成秘密基地来使用。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搞来备用钥匙的,反正可以随意出入。
她一边叽里咕噜地自言自语,一边打开门锁走进馆内,坐在书库里的小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简直就像是回到了自己家似的放松自在。
我靠近窗边,看她打算做些什么。只见她快速地从各处抽出书本,将它们铺在桌上。
全都是些有关本地的传承、阿依努的传说之类的书。
果然是这么回事啊……
“你在调查‘回首谷’吗?”
她没有作答,只是用指尖点阅着文字,同时把书一本本地翻开。
“‘回首谷’本来是读作‘来坡路’的。”黑音念出声来,“通常都用阿依努语来念,但就在要给这个读音配上汉字、使它成为一个地名时,却不知怎的把洞窟给忘了,于是整个山谷都统一被称为‘回首谷’……”
“那为什么会取这个名字呢?”
“听老人们说,这好像是根据本地的传统。”
“指那个‘不能回头’的说法吗?”
黑音却毫无预兆地合上了书本,一声不吭地朝我这边凝视了一会儿,随后又拿过另一本书。
这次的书围绕“回首谷”的传说,写满了我很难懂的内容。而且还都很惊人。
据书中所写,“回首谷”从“二战”以前直至“二战”中期都叫作“回魂于尸首之谷”。正如其名,这片土地上有个自阿依努时期便流传下来的奇妙习俗。
即“回魂”——唤回逝者之魂灵的仪式。
从黄泉将逝者带回的方法,也就是所谓的仪式其实相当简单,只要去那个通往黄泉的洞窟,多次呼唤召回对象的名字便可。
仪式本身虽然简单,只是存在一项禁忌。那就是——在逝者被唤离冥府、回到现世之前,呼唤者绝不能回头看。
具体说来,即是从洞口的祠堂开始,直到“回首谷”入口处的鸟居为止,呼唤者在这一路上都不能回头。一旦违反,呼唤者便会和自己唤出的逝者一同被带回黄泉彼世。
“回首谷”这个地名即“回魂于尸首之谷”的简称。
由此,传统和地名便被互相混淆了,“回魂于尸首”也演变成了“回首”——应该就是这么回事。
“原来如此……原来是‘回魂’的意思啊……”我自顾自地喃喃低语着,同时看向黑音,有种谜团一下子被解开了的感觉。
后来,我们又在这本书里读到了上述传统是否源自伊邪那岐的神话传说。
伊邪那岐为了与亡妻伊邪那美相见,去往黄泉之国,终于抵达亡妻身边。此时,他被告诫“绝对不要看亡妻在黄泉宫殿之中的模样”,但他却仍打破了该项禁忌,结果看到的是一个腐烂丑陋、面目全非的妻子……
黄泉给人的印象,和“回首谷”的洞窟确实有相似之处。
然而——
“倒不如说是更像这个故事吧?”
黑音翻开了一本希腊神话故事书。
那是著名的俄耳浦斯下冥府的故事。俄耳浦斯为了将亡妻欧律狄克从冥府带回,便去会见冥王哈迪斯。哈迪斯被他说服,愿意把亡妻还给他,但相应地有一个条件。
即在离开冥界前绝对不许回头看。
可就在俄耳浦斯即将走出冥界的当口,因为惦记着欧律狄克是否好好地跟在他身后,还是回了头——于是在那一瞬间,欧律狄克便被带回了冥界。
“不能回头”这一点确实近似于“回首谷”的传统,可实在无法想象我们这种乡下小镇会以希腊神话为基础而建立起风俗习惯。
在神话故事或传统习俗等事宜中,这种“看不见的手”——亦可说所谓“禁忌”十分常见,因此只是碰巧相似而已吧?但即便如此,我们和相距遥远的希腊神话能够拥有相近的传说就已十分奇妙。
黑音把摊开的每本书都翻来覆去地熟读,俨然一名专注于艰涩文献中的学者。而实际上,她现在搞不好是真的想当“回首谷”的研究人员。
“她被‘回首谷’给困住了啊。”博士是这么说的。
虽然她看上去并不属于魔女或者杀人狂那一类,可为何会如此执着于“回首谷”呢?
“黑音,你做这些到底是想干什么——”
她合上书,抬起头来。
“小白,”她的视线越过我,似乎正凝视着墙壁,口中呢喃道,“你等我。”说着,她就把书本都收拾好,离开了公民馆,我则独自对着书架久久未曾离去。
后来她也没有再回到这里。
我并不太清楚黑音的想法。
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附近的公园里有个可旋转式的球形攀爬架,最近似乎是因为安全问题被撤走了,不过在我们还是小学生的时候,它可是最有人气的游乐设施。
大概是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吧,某个黄昏时分,黑音在空无一人的公园里绕着那个攀爬架闲晃。路灯开始亮起,如同聚光灯一般照射出她的孤独。
“你在干什么?”
我注意到她便扬声问道。当时我们已经是可以随便打招呼的友好关系了。
“看了不就知道了吗?”
她没好气地说道,随后继续着这项奇怪的行为。
她用脚上那双运动鞋的鞋尖踢着地面,蹭出线来。
我在旁观看了一会儿,发现她弄出来的线绕了那个球形一周。
“这是什么?”
“土星环sup/sup。”
她多半是把球形的攀爬架看作土星,于是便在地面上给它“画”了个环。
“我也来。”
“那么小白你画d环,就是最靠里的那圈,我来画外侧的e环,然后我们一点点把中间的环都加上。”sup/sup
我们俩十分投入,无视愈加昏暗的天色,只是持续描绘着土星环,公园也成了宇宙——如果说路灯是太阳,那么饮水处就是土卫二sup/sup。
画完所有的环之后,我们爬到那个攀爬架上,抬头仰视着悬浮在夜空中的真土星——它散发着澄澈的光辉,凝神望去,仿佛能看见它周围的土星环。星空与公园无缝连接,融为一体,那一刻的我们就好像真的置身于宇宙之中。
“……你还不回去,没关系吗?”黑音问道。
“黑音你呢?”我回问道。
“没什么要紧的。”
我曾在无意中得知她的家庭情况很复杂,父亲已不在人世,母亲也跟不存在似的。她总是穿着同一身黑衣服,吃着一成不变的便当,并且总是一个人孤零零的。
“你不走那我也不走。”
“为什么?”
“因为很开心啊。”
这份心境是真实的。即使是不太会与他人产生共鸣的我,也相信此刻的她与我有着同样的感受。
“说到土星环,凑近了看会是什么样呢?”
我不知为何念叨了起来。
“它好像是由冰构成的,所以看起来应该是亮闪闪的呗。”
“这样哦……我想到个好主意!”
我从攀爬架上下来,捡起一个掉在附近的空塑料瓶,走到饮水处,用它来汲水。
随后,我开始把瓶中的水泼在地上的土星环上。
“好不容易才画好的,你这么弄不就没了吗?”
“你明早就知道了。”
听我这么讲,她似乎也接受了。
“明天,我很期待哟!”她开心地说道,“我出生到现在还是头一次会期待明天呢。”
洒完水后,父亲打着手电出现了。他很担心迟迟未归的我,还对我大发脾气。我和黑音道别后回了家。虽然依稀感觉父亲好像说了些关于黑音的事,但我也只是当耳旁风,并没有记在脑子里。
第二天一早,我在去学校前跑去了公园。
清晨的气温很低,吐出口的都是团团白气。
我把自行车停在公园的入口处,便朝攀爬架走去。和我想象的一样,昨天画好的圈上结了薄薄的一层白霜,正沐浴在斜斜洒下的朝阳光辉之中,闪闪发亮。
这正是土星环。
我等着黑音到来,等了有一会儿。但是她却没有出现。
明明说了很期待的。
因为上学的时间将近,无奈之下我只能去学校了——可黑音也不在那里。而当她出现在教室里时已经是下午,一只眼睛上还覆着纱布,想必是家里出事了。我却什么都没有问,她也什么都没有说。
她是否看到那个“土星环”了?
我不知道。
因为她什么都没有对我说。
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我并不太清楚黑音的想法。
但是……在她心里,或许也同样认为自己不算很了解我。
3
“在那之后我又调查了一下‘神隐’。”
现在是午休时间,博士如此说道。
“神隐?”
勇气歪着头,很是不解。
“我们在‘回首谷’时讨论过啊,你已经忘了吗?”
“啊,哦哦。”勇气这才恍然大悟,“还真忘了。黑音就是犯人吧?”
“那是你自己捏造出来的谣言。虽然我也觉得她很可疑,但仔细想想,‘回首谷’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出怪事了,所以应该不是她干的。”
“那之前她为什么会从‘回首谷’里出来?”
“是在调查相关的事情吧,她很可能在一年前开试胆大会的那天目击了什么,并注意到那个山谷的秘密,不过还没有接触到核心,于是就一个人到处调查了。”
“这算啥,扮侦探团玩吗?”
“只有侦探没有团,因为她是自己一个人嘛。”博士冷静地吐槽,接着继续说道,“没错,我要在黑音找到答案之前更早一步揭晓‘回首谷’的秘密。”
“这是哪门子的竞争心理啊。我说,博士你现在不正处在中考的关键时期吗?是干那些闲事的时候吗?”
“学习方面我还是会和原来一样努力,倒是在老家留下一个未解之谜才会让人忍不住挂心。”
“是这个原因吗?”
“不管怎么说,失踪的人已经到两位数了,这可是本地的耻辱哦。要是就这样直接去了东京,那里的人肯定会拿这事来笑话我,说我们这里是什么可怕的乡下。”
“这确实很头疼啊。”
“就算是为了守护我们的名誉,我也绝对要解开‘回首谷’之谜。非得解开不可!”博士的表情不知不觉中严肃了起来,“所以我试着做了各种调查……其实已经无限接近真相了。”
“咦?已经有答案了吗?”
“理论上是可以解释通,不过还是必须实际调查看看,这在现实中是否成立。”
“你说调查,具体要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