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Ⅲ 追寻阿索德(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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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恕我再回到刚才的问题,您和安川对梅泽的想法怎么看?”

“至少我不是很在意,觉得那只是狂人的妄想。”

“您搬到京都后,安川还来找过您吗?”

吉田秀彩面露苦笑。

“嗯……来过吧。”

“你们来往密切吗?”

“他倒是常常来,这里也算是我的工作室。我倒不是打算说死人的坏话,只是他在死前的那段日子里,整个人都变了。他是个被梅泽家占星术杀人事件附身的人,是个牺牲者。”

“在日本,像这样的人并不少见。他们相信自己担负着上天给予的使命,一定要解决那个案子,甚至达到了病态的地步。安川的口袋里经常放着一小瓶威士忌。我曾说过他很多次,都这把年纪了,不要喝得那么猛。还好他不吸烟,不过每当我和几个朋友看见他一口一口地喝着瓶子里的酒的时候,都劝他别再喝了。到后来,其他的朋友只要看见安川一来,就说要回家。”

“有段时间,因为我没给他好脸色看,他就很少来了。即便是来,也都是为了诉说自己前天晚上作了一个稀奇古怪的梦。总之,他已经分不清楚梦境和现实,成天处于恍惚的状态。后来,不知道他是不是得到了什么启示,竟然说我的一个朋友就是梅泽平吉。那个人每次来时,他都下跪行礼,而且还说好久不见之类的话。他还说我的那个朋友眉间有火烧留下的疤痕,那就是身为梅泽平吉最好的证据。”

“他为什么说火烧留下的疤痕就是梅泽平吉还活着的证据?”

“那我也不知道,这大概只有安川自己才明白。”

“安川认定的那个人和您还有联系吗?”

“有啊,他是我的老朋友,刚才我也提到了,就是我去明治村找的老友。”

“可以问他的名字吗?”

“梅田八郎。”

“梅田!”

“是的,安川也说他和梅泽平吉的名字里都有一个‘梅’字。但这也太荒唐了,大阪车站附近一带就叫梅田,这在关西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啊。”

我突然灵光乍现,因为我在意的不是“梅田”这个姓,而是“八郎”两个字。在梅泽家占星术杀人事件中死亡的人,总数不正好是八吗?

“梅田君没有在东京住过,而且还小我几岁,如果他真的是平吉的话,那就太年轻了。”秀彩又接着说道。

“那他在明治村做什么工作呢?”

“明治村有个京都七条派出所,是明治时代的遗物。梅田留着英国式的胡子,挂着佩刀,在那里扮演明治时代的警察。”

一个想法油然而生,看来我应该跑一趟明治村。

吉田秀彩似乎看穿了我的心事。

“你去趟明治村也行,但梅田绝对不是平吉。首先年龄不符,我猜在安川的幻想中,把自己年轻时看到过的平吉想成了梅田,他已经忘记了时间的存在。而且平吉性格内向、阴郁,梅田则是笑口常开,充满朝气的一个人。梅泽平吉是左撇子,梅田正好相反。”

告别时,我深鞠一躬向吉田秀彩表示谢意,他太太也出门送行。

吉田秀彩送我到外面的大路上,他告诉我,现在是夏令时,明治村的营业时间是从早上十点到下午五点,只需要两个小时就可以参观完。

这次拜访大有收获,太阳已经下山,路上的汽车亮起了檬黄色的车灯。十号已经落幕,还有最后两天。

回到西京极的公寓时,江本已经回来了,他一个人闲得无聊,正在听唱片,我坐下和他随便聊了起来。

“御手洗君呢?知道他去哪儿了吗?”我问道。

“我刚才在门口看到他。”江本说。

“他怎么样?”

“那家伙,还是老样子,一股要拼命的劲头,说一定要找到线索,就跑出去了。”

我的心情一下子变得低落起来,看来我也得加把劲才行。于是我把这几天调查的情况向江本做了一个大概的说明,还请他明天务必将车借给我。江本君爽快地答应了。他还告诉我只要走名神高速公路,然后在小牧交流道北上,就可以到达明治村,这样就不会太费时间。

我决定明天早上六点出发,今天一天累坏了,看来得早点休息。京都我不是太清楚,但在东京,早上七点就开始塞车,京都大概也一样,反正一早就要出门。御手洗忙着进行自己的调查,我看是没什么机会能和他谈谈了。而且,明天也等不到他起床,只有回来再说。

我铺好自己和御手洗的被褥,然后早早地钻进了被窝。h3六/h3大概因为精神紧张吧,天一亮,我就睁开了眼睛。

昨晚应该是做梦了,但我却不记得梦的内容,只知道的确是做梦了。

至于那个梦是好是坏,我也说不上来,但没有给人不好的感觉,只有一丝哀愁,却也不是那么刻骨铭心。总之,我只记得做过一个梦。

御手洗还在一边呼呼大睡,我起身时大概惊扰了他,他轻声发出不知所谓的梦呓。

走出公寓,将身体投入到清爽的空气中,从嘴中呼出的气息好似一阵白烟,飘然而上。尽管身体和头脑彷佛还置身于梦境之中,但这样的感觉却很舒服。昨天睡了八个小时,这样的休息时间已经足够了。

汽车在名神高速公路上行驶着。走了约两个小时,我看见公路右边田地里竖立着一块广告牌。那是一个冰箱的广告,画面上是一个面露微笑的少女,一头秀发随风飘扬。

刹那间,我记起了梦境的内容。

在漆黑的海底,一个全身赤裸的长发女孩随海流摆动着身体。她披散的长发好似无数须根在水中荡漾,皮肤白皙如凝脂,胸部以下直到腹部、膝盖的部位都被绳索紧紧地束缚。

她张开双眼,出神地望着我,但一瞬间脸上又没有了表情。她没有开口,却像是在招手,身体缓缓地跌入海底深渊。现在回想起来历历在目,整个场景充斥着诡异凄美的感觉。

这难道是凶兆?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想到安川民雄晚年的癫狂,还有那些跳海自杀的狂人。难道我也要成为他们中的一分子了吗?我不由得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抵达明治村的停车场已经是上午十一点了。从京都出发,加上途中塞车,总共花费了五个小时。

将车停好,我才知道此处并非明治村的入口。想要去明治村还得搭乘开往村子的游览汽车。

汽车沿着陡坡爬行,路很窄,道路两旁的树杈不时地从车身上擦过发出沙沙的声音。眺望窗外,可以看见一个水潭,湖水碧绿清澈。但严格地说,那只能算是个大水池。漫步在明治村中,不管人在何处,好像都可以看见这个“入鹿池”。

整个明治村就像是一座没有屋顶的博物馆,因为时间尚早,我决定四处逛逛。

日本百年前的街道,很像是美国的西部小镇,让人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欧洲人建造房屋,仍然是以百年前的风格样式为基础,但日本人房屋的风貌,用百年前和现今作比较,会有一百八十度的不同感。今天住在贝克街的英国人,应该还住在和福尔摩斯那个年代一样的房间里,使用着同样的家具。但日本人却不同,日本建筑的风格自明治时代以来,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古老传统的延续受到了阻碍。

日本人的选择到底是对还是错?从目前充满现代气息的日本建筑来看,日本人似乎打算将自己的生活封锁在水泥墙中。

这或许应该归咎于明治时代人们对于西欧的直接模仿。在气温高、湿度大的日本,是不应该建造欧洲那种重视隐私而完全封闭的楼房的。但随着空调的普及,日本的建筑似乎又开始逐渐回到了当初的风格。

我觉得日本人在房屋建造,以及城镇规划的理念上绕了一个弯。在这里散步感觉尤为舒适,要说为什么和普通的街巷有如此巨大的差别,我看主要是因为四周都没有围墙。现在的日本经济抬头了,如果某天每户人家都能安装上了空调,而房屋的格局又回到了明治时代,那么所有的围墙是否都应该被摒弃呢?漫步在明治村时,我这样思索着。

我走过大井牛肉店和圣约翰教堂,站在日本文豪森鸥外和夏目漱石的故居前发呆。这房子门牌上的题词出自夏目漱石的名作《我是猫》。

在我前面的四五个人大概是结伴而来的,看他们一路有说有笑、兴高采烈的样子,让我不禁感到有些惋惜,如果我和御手洗一起来的话,一定十分尽兴。

但我现在所想的并非和他谈笑的事情,而是夏目漱石在《草枕》中的一段话:

“发挥才智,则锋芒毕露;凭借感情,则流于世俗;坚持己见,则多方掣肘。总之,人世难居。”

御手洗便是那种露才在外的典型吧,全世界没有人比他更适合这句话了。

而与此相反,凭借着自己感情而行动,流于世俗的人,不正是我吗?我们两人平日里也时常囊中羞涩,所以可以肯定地说,像我们这样的两种人,的确人世难居。

而竹越文次郎也一定和我一样是个感性的人,因为我无法漠视他的手稿。换了是我,大概也会和他一样,在人生的岔路上选择同样的分歧点。对他而言,人生不是简单的一句“人世难居”所能言尽的。

走过漱石的故居,石梯下面真的有一只白色的猫躺在那里,看来那门牌上的题词并非玩笑。这种没有汽车打扰的宁静之地,也正是猫儿喜爱的安逸场所。原来如此,这就是明治村。

石梯的尽头就是广场,可以看到具有时代特征的区间电车来回穿梭。听到一群小女生欢呼雀跃的声音,我便转眼向角落望去。原来是一个中年大叔,他穿着镶有金边的黑色西裤,嘴上还用胶水粘着英国式的胡子,看起来神气十足。女生们争着要和大叔拍照,他的腰间还别着一把长刀呢。

我还没意识到他的扮相应该是明治的警察。这么说或许有些失礼,但他实在很像是街边招揽顾客的活广告。拿着相机来拍照的人又更换了两三批。不知怎么的,人潮中发出了一阵女生特有的娇笑,穿金边黑西裤的大叔仍然忍耐着。

他可能就是梅田八郎,凭他的装扮在一公里外就可以认得清清楚楚。反正找他拍照的人还有很多,我不如再去四周逛逛,首先要看的就是宇治山田邮局。

明治村虽然是观光胜地,但知道这里的人并不多,所以这里没有夏季时的轻井泽那么热闹。在这里的工作的也大多是老人,他们不但态度和蔼,而且神采奕奕。

刚才我所搭乘的旧式京都市立电车的司机就是位老先生。他在替我剪票的时候,特意将明治村的印戳重重地盖了上去,还让我拿回家当纪念品。对此我很惊讶,因为在东京,电车司机和乘务员给我的印象总是十分冷漠。听说在电车满员的时候,为了能让车门关闭,甚至有乘务员用脚踹乘客的后背。

现在我乘坐的这辆电车上的司机也是位老人,他精神饱满地向乘客介绍四周的景物,充满沧桑感的嗓音回荡在车厢中:看!右边是品川灯塔,左边是著名作家幸田露伴的故居……老人对自己的嗓门很有自信,可能他从前是位教师吧!

但很遗憾,一群不懂礼貌的中年妇女拥上了电车,破坏了和谐的氛围。她们根据老人的讲解,像一群水牛似的在车厢里乱撞。这辆珍贵的老爷电车被折腾得就像一只快要垮掉的火柴盒。

那位老司机最让我出乎意料的倒不是他的嗓门,而是当电车到折返站时,原本老态龙钟的他,突然嗖地一声跳下了电车,半点没有老年人的僵硬感。我充满好奇地把头伸出窗外,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在电车集电器那里垂着一根绳索。只见身材瘦小的老司机跳起来抓住了那根绳索,用尽全身之力往下拉扯。集电器被老司机身体的重量硬拉了下来。然后他拉着支架沿电车一侧画了一个完美的弧度,最后再松手将集电器重新固定。原来他是在通过改变集电器的方向让电车转向。完成这一系列动作后他又跳上了电车。电车在他的控制下,再度以和老司机的卖力行为不相配的龟速缓缓前进。

老人并不是那种在东京周边行驶,线路过密而且繁忙的电车的司机(此处根本无线路可言啊)。所以即使他动作慢一些也没人会抱怨,但他展现出的那种认真尽责的工作态度,却根本不像一个上了年纪的人。我由衷地对他感到佩服。

但我还是为他感到担忧,想必他的家人看到了也会和我有相同的感受吧。像他这样的工作方式,或许的确可以抵御一些老年病,夜夜安眠。但说不定哪天在工作中就倒下了,那怎么办?他其实可以不用那么卖力啊!

但换一个角度考虑,那或许也不是一件坏事。工作着就是美丽的,比起那些孤老终生,死后还要麻烦后代的老人,像他那样拼上老命,奋力抓住集电器的工作态度,即使在工作中死去了也是有价值的。我突然明白了,吉田秀彩说他很羡慕这种人生态度的意思,我终于领悟了。

在参观完铁道寮新桥工场和品川玻璃制造所后,我看到了一个立在路边的黑色箱子。就是那个邮筒!我在心里叫了出来,找到了!宇治山田邮局,太好了!跑上小小的台阶,踏上黑褐色,沾满污迹的地板,我的心砰砰直跳。

奇怪,怎么一个人也没有,午后的阳光直射在地板上,光束中灰尘清晰可见。

随着视线的移动,首先是江户时代的信差人偶映入眼帘,紧接着的是明治时代的邮筒——一个红色的圆柱体,站在邮筒旁边的就是明治时代的邮差。然后是大正到昭和的陈列品,但仍然没有出现我想看到的阿索德。

终于,我在阳光照射不到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具女人偶。她身穿和服,留着长长的刘海,静静地站在那里。“她”就是阿索德吗?

我就像个害怕黑暗的孩子,小心翼翼地走向那具人偶。

她身穿红色的和服,两臂垂落,长发及肩,姿势有些呆板,可以看到她身上罩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或许是因为这具人偶已经有四十年的历史了,总让人感觉有些阴森。刘海下圆睁着的玻璃眼珠空洞地盯着我,和我在梦境中看到的少女完全不一样。

记得小时候看过有关海洋的电影,在幽暗的深海中突然出现的鲨鱼的眼睛会吓我一跳。而现在,我在大白天一个人站在明治村的邮局博物馆里,傻乎乎地面对着一具破旧的人偶,脑海中却浮现出那样一串联想。我有种预感,预感这永恒的宁静即将会变成一股巨大的恐惧。

我鼓足勇气把脸凑近,而那人偶好像要等我靠近后就咬我一口似的。隔着栏杆,我和她之间的距离大约等于我的身高。奇怪?是光线的关系么?为什么我会在她眼睛的附近发现皱纹?但她那双大而无神的眼睛明明就是玻璃珠子做的啊!她的手一看就知道是假的,虽然周围的光线不是太清楚,但那的确不像是真人的手。只是她的脸……太不可思议了,为什么会有皱纹呢?

我想有必要看仔细些,向四周张望了一下确认没有人后,就决定跨过栏杆。正抬脚准备跨过去的时候,突然听到了“砰”的一声,我的心脏紧缩了一下。原来是保洁员拿着长柄的扫帚和铁制的簸箕在清扫地面时发出的声音。

他开始清扫地板,将烟头、小石子之类的垃圾堆成一堆,胡乱地扫进簸箕。我见状只能先退出去,等没人的时候再来看看。

我突然觉得肚子饿了,在邮局博物馆的右边是家小卖部,明治村里没有餐馆或者茶室,正门外倒有一家,但出去就不能进来了。所以我只能买了面包和牛奶果腹,然后就像吉田秀彩说的那样,坐在隅田川新大桥旁的长椅上吃着面包,看着帝国大饭店的正门。

这里是明治村的尽头,参观的人走到这里,必然会往回走。我吃着东西,欣赏着面前的水池。池子上有座桥,叫“天童眼镜桥”,池面上天鹅在优雅地畅游,池水源源不断地流向下游的入鹿池。空旷的广场上空无一人,树丛顶上冒着白烟,应该是有蒸气火车经过那里吧!果然在远方高处搭建的铁桥上,出现了三辆火车。

我觉得那具人偶应该不是阿索德,毕竟是四十多年前的人偶了,要想摆放在这里展览,应该经过很多人的检查,如果是用少女肉体制作的人偶,怎么可能逃过这么多人的眼睛而成为展品呢?这点就很不合常理了。

但那具人偶又是从哪里来的?是谁做的?怎么搬来的?如果这些问题都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那么这条线索只能放弃,看来把焦点放在这具人偶上是浪费时间。

等我再次回到邮局博物馆的时候,保洁员已经走了,但还有几个游客正在参观,我只能干瞪着人偶,在苦等的这段时间里,我发觉人偶的目光穿越了游客的肩膀,死死地盯着我看。既然有游客在场,我只能放弃跨过栏杆去仔细看的念头,恋恋不舍地离开了邮局博物馆。

我走到七条派出所的时候,看见梅田正拿着扫帚在石板上扫地。一群路过的女孩向他鞠躬道别,他做了一个敬礼的姿势向她们回礼。那模样就像是一个警察(其实我没有见过真的警察敬礼的样子)。

待我走近,才发现他是个面容慈祥的人,好像很容易说话,于是我就轻松地上前搭讪。

“您是梅田八郎先生吗?”

“是的。”

我直呼他的姓名,他却并未感到惊讶。想必他是村里的名人,早已习惯了。

“是吉田秀彩先生介绍我来的,敝姓石冈,家住东京。”

听到吉田秀彩的名字,梅田八郎感到有些诧异。但我已经习惯了自报家门,就像上门推销的业务员似的,我很快地将安川的女儿加藤和吉田秀彩的话,又向他解释了一遍。

梅田八郎双手握着扫帚,一点儿都没有架子,在听我说的时候还时不时提出些问题。等我说完后,他请我进派出所坐坐。

他把椅子让给我,自己则推了一张装有滚轮的办公椅坐下。然后对我说:

“是啊,是有这么个人儿,安川可是个大酒桶,我还记得他。不过那人已经死喽。如果他也到这里来工作,说不定还能长命百岁呀。真是可惜……你看这里空气也好,日子过得很舒服,伙食也不错,有空能喝上两杯,真和神仙似的。”

“你看这身打扮挺不错的吧?还配着把刀,我小的时候可喜欢了,尽管被人当作杂耍的小丑似的,但我还是很喜欢这份工作。我也干过开电车司机和乘务员,不过还是觉得扮演警察最舒服。”

听他这么说,让我很是失望,因为这和我想象中的梅田八郎,差距实在是太遥远了。他十分诚恳,完全不像有所隐瞒。如此纯真、善良的人怎么会是那几起血案的幕后黑手呢?再说,他看起来不过六十出头,或许此地的生活条件太好了,才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来得年轻。我试着开始问他有关梅泽平吉的事。

“梅泽平吉?呵呵……那老酒鬼喝醉了才会把俺和那人联想到一起,别听他胡说。或许真的比较像吧!不过那个人太坏了,长得像他也没什么可高兴的,如果说俺长得像乃木大将或者明治天皇,那俺倒挺乐意。哈哈哈……”

“那么昭和四十一年,大约是四十年前,那时您住在哪儿?”

“你问我这个,那叫什么来着,不在……不在……”

“什么?”

“那个叫不在场证明呢?还是不在证明?”

“哦!你是说不在场证明啊。我没那个意思,只是随便问问。”

“四十年前俺二十岁。战前,俺应该还在四国的高松,在一家卖酒的小店当学徒。”

“啊,是么……”

为了寻找线索,我居然像警察询问疑犯似的问起了不在场证明,恐怕再问下去就太失礼了。

“您是高松人?”

“是的。”

“但听您说话有大阪口音。”

“因为俺在大阪待过很长一段时间。俺退伍后就留在大阪,在很多酒馆里做过,后来又换了很多工作,甚至摆过面摊,也干过制作橱窗模特儿的工人。”

“您和吉田先生就是在大阪认识的?”

“不是,俺是后来才和他认识的,大概是在十……二十年前吧。俺在难波的一栋大楼里当保安。那栋大楼里有一间从事人偶雕刻的艺术工作室,所以经常会有些艺术家出入。俺曾在制作橱窗模特儿的地方工作过,挺怀念制作人偶的感觉,自己也想试着做,所以我就托京都业内的朋友帮俺写了一封介绍信,让俺去那个工作室试试看。而当时工作室的负责人就是秀彩先生。”

“俺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和秀彩先生熟识的。当时他刚从东京搬过来,俺常到他那里去帮忙。俺和他关系特别好是因为俺们在一起筹备过万博会的缘故。那时几乎天天熬夜工作,持续近一年左右。”

“后来俺就转职到京都的大楼当保安,同时兼任秀彩先生的助手。虽然秀彩先生总是说自己制作人偶只是出于兴趣,并非专业的人偶师,但其实他制作人偶的技艺十分高超。不光俺这么想,当时有名的大师给他很高的评价。尤其是他做的西洋人偶的面容,全日本无人能及呀。”

而安川民雄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因为仰慕吉田秀彩,和梅田八郎一样搬到了京都居住。昨天我和吉田秀彩谈过话,他的确是个极富魅力的人。

梅田八郎有没有妻子儿女呢?他的生活看起来倒也挺逍遥的。

“老婆啊……俺以前有过,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啦。说起来好像很遥远,也很伤感。她在战争中死于空袭。当时俺正在南方,虽然后来是活着回来了,却再也看不到她啦。从此俺就开始了独居的生活,现在已经习惯了一个人无拘无束的日子。如果俺不是单身,或许也不会到明治村来工作。可能早就在四国当祖父逗孙女儿玩啦。”

梅田八郎的人生哲学是否正确,不是我们这一辈人可以评判的。

“吉田秀彩先生昨天来过吗?”

“是啊!他挺喜欢这里的,所以每个月都会来一次。如果俺一个月没看到他,也会觉得怪怪的。”

吉田秀彩的个人魅力究竟从何而来呢?虽然他从事算命占卜的职业,但同时也是个艺术家。而他制作人偶的技术,又是师从何人?从和梅田八郎的谈话来看,他们应该不是很早就认识的朋友。

“俺倒不是很清楚秀彩先生的事,其他人应该也不会知道。只听说他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在年轻的时候就拥有自己的工作室,而且他的确是东京人。其实家底啥的都不算什么,秀彩先生最让人佩服的,还是他的大师风范。他的确是个了不起的人,每次遇见他的时候,总给人一种踏实感,这一点其他的会员也很认同。总之他无所不知、对占卜很有经验,很多尚未发生的事情,吉田先生也能预测到,并且十有九中。可以说他是真正的未卜先知。”

未卜先知!一个想法突然冲上了脑门。我真是傻,事情已经这么明显了,我居然还没有发觉,居然还有闲心怀疑梅田八郎。拥有像神一样的魅力,又见多识广、知识丰富,做事十分果断,精通制作人偶和占卜……

这个吉田秀彩究竟是何方神圣?

我越想越觉得可能,虽然是六十左右的人,但为何看起来如此老态,像是八十左右呢。而且秀彩也说过:“梅泽平吉是左撇子,梅田正好相反。”

在我熟读的那本《梅泽家占星术杀人》上,可没有写过平吉是个左撇子,那么吉田秀彩是怎么知道的?

他预测平吉已经死了,但又表示平吉可能还安稳地活着,这是不是就是在说自己呢?

在和他的谈话中,他还说了谈到了人偶制作和日本历史的一些联系。这些话难道不像是平吉那本手记的后续之言吗?

另外,安川民雄为什么要大老远地从东京搬到京都来追随秀彩?难道除了秀彩的个人魅力之外,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想到这里,我已经兴奋起来,胃部蠕动,心跳加快,连喉部的肌肉都绷紧了。

梅田八郎还没发现我已经起了变化,他只是不住地称赞秀彩的出色,而我现在也能够断定梅田八郎绝对不是凶手。但我还是想搞明白宇治山田邮局里的那具人偶是怎么回事。等梅田的话讲完,我就立刻插嘴询问那具人偶的事。

“宇治山田邮局的人偶?那些都是秀彩先生和尾张人偶社的人……嗯?你都知道了啊?什么?你说其中有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人偶?这俺就不清楚喽。俺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事,秀彩先生也不知道那个人偶的来历吗?”

“你不如到入口处的办事处问问,馆长就在那里办公,他叫室冈,问他应该最清楚。”

我向梅田八郎郑重道谢,他比我想象的还要善良、淳朴。在向他道别的时候,我竟然产生了不舍的感觉。或许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看他的样子,将来仍然会在明治村当一个警察,无怨无悔地安度晚年。

来到办事处,我说要见馆长,于是就有人进去通报。我想馆长一定觉得很奇怪,来客既没有递上名片,也不是来访问的,只是说对博物馆里的人偶有兴趣,究竟找自己有什么事?

我把从秀彩那里听来的有关那具人偶的事情告诉了馆长,并说自己觉得那具人偶十分神秘。

谁知道馆长听后却哈哈大笑,他说:“你就是为这个来的?”然后他解释道,“其实当初因为展品很单调,于是陪我巡视的一个人就说,他们那里有百货公司多余的人偶,如果需要的话,可以在这里放一个。我接受了他的好意。”

我问他那人的名字,在哪里可以找到他?馆长说在名古屋车站附近可以找到,不过今天大概是碰不上了。等我离开明治村时,正好一天的营业结束了。

我开着车往名神高速公路的方向飞驰,途中我一直在考虑是否能够见到室冈馆长所说的那个叫杉下的人。明天是最后一天了,也就是十二号星期四,如果还碰不到御手洗,和他交换一下信息,那可就麻烦了。

其实从四月七日星期五开始,也就是在阪急电车上分开行动后,御手洗明明就睡在我的身边,但我们总是没有机会互相报告一下调查情况,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说过。我看今晚必须和他好好谈谈。明天是最重要的一天,如果我一个人去名古屋的话,估计找不到什么重要的线索。

能看见小牧交流道了,我又开始犹豫不决,或许应该放弃去找杉下,我想他也提供不了什么有用的线索了,他和室冈馆长一样,只是局外人。倒是吉田秀彩值得再去拜访,他是个不简单的人啊!有种说不出的神秘气质。

车缓缓地上了高速,我陷入沉思中,无心超车,贴附在一辆卡车的后面。

从刚才开始我一直在思考的,就是该用什么办法让秀彩说漏嘴,说出只有凶手才知道的事。这个计划必须十分完美,不光要让他承认自己就是凶手,还要让他难以抵赖。但到底该用什么方法呢?

平吉被杀这起命案,可以看作是一场自我消失的魔术表演。倘若秀彩就是平吉的话,那他这个表演者的诡计可以说是天衣无缝。御手洗那边如果还没什么进展的话,我就让他来给我出出主意,怎样才能让秀彩中计。御手洗可算得上是表演的天才,说不定他能想出什么更好方法来对付秀彩。

但万一御手洗不同意我的看法怎么办呢?那我只能一个人干了。假如明天就能确定吉田秀彩是凶手,那么调查宇治山田邮局人偶来历的事就可以缓一缓了。

这样说来,这趟明治村之行完全没有意义,如果我昨晚就能想到这一点,那么今天一定会去找秀彩,那样就可以省下一天的时间了。不过事情往往和预料的相反,当初将希望都寄托在安川民雄身上,结果还不是铩羽而归。

不过当初是因为去找安川民雄,才会知道有吉田秀彩这个人。然后从秀彩那里,知道安川说阿索德在明治村,继而开始怀疑梅田八郎,以为他就是平吉。见过梅田后,在和他的谈话中才清楚地认识到吉田秀彩是个不简单的人物。所以说这趟明治村之行也并非毫无意义,总比没去后悔的好。

梅田八郎的话,让我开始怀疑秀彩就是平吉。秀彩的出身没人知道,如果有人能够证明案发当时秀彩拥有不在场证明的话,那么我的猜想就不成立。一开始我并不清楚吉田秀彩的身世,以及他在昭和十一年左右的情况,所以根本没有想过要怀疑他。这样看来,我今天从梅田八郎口中得到了有用的情报,也算不枉此行。

高速公路上挤满了下班回家的汽车,周三的太阳已经落下。为了躲过高峰,我选择到路边的餐厅吃晚餐。

坐在餐桌边我仍不忘思索。要从吉田秀彩嘴里套出话来,绝不是件容易的事。他似乎是个很有心计的人,和他谈话的方式,可不能像今天和梅田八郎那样,一定要谨慎才行。如果我要当面指摘他,说这只有犯人才知道,那我就得先去核实哪些内容除了凶手以外没人能知道。

但秀彩和平吉都认识安川明雄,这让我在筛选细节的时候又增加了一层难度。必须找出一些连安川也不知道的事,不然到时候秀彩可以说是安川告诉他的。看来安川民雄这个男人的确是他最好的挡箭牌。

回到西京极的公寓时,已经过了十点。御手洗还没回来,只有江本一个人在看电视,我拿出在明治村买的土产送给他,当作借车的谢礼。

两人谈了一会儿明治村的见闻,我就被睡魔缠身了。铺好两人份床铺后,我一头栽倒在被窝里,呼呼睡着了。h3七/h3接连几天都是六点起床,所以今天六点一到,我就睁开了双眼,脑子里想着的还是昨天作出的决定:一定要再去拜访吉田秀彩。

我想等御手洗醒来后要和他讨论下彼此的进展。但当我转头往身边看时,突如其来的疑惑让我完全清醒了。御手洗的被窝空空如也。

难道他一早就跑出去了吗?我正要感叹他的干劲,但却发现棉被的的样子和昨天晚上我给他铺好时一样,这么说他一晚上都没回来?难道追踪凶犯的时候遇到了不测?还是被人关起来了?真不敢相信自己会碰到类似电影或者小说里发生的情节。

很可能是离截止的日期不远了,他加快了调查的速度。如果没有什么收获,他一定会回来的,今天已经是最后一天了,他必须分秒必争。或许他已经离开京都,暂时回不来。真是这样我倒是松了一口气。但另一方面我又希望能尽快向他报告我所发现的情况,堆积在心头的话,恨不得都灌进他的耳朵里。

昨天的明治村之行不能算白跑一趟,就算他和我调查的内容不同,但两者之间也应该有所联系。如果他至今为止还没有什么发现的话,可能和我调查到的内容对比一下,答案就会出现在眼前。

不管怎样,那小子应该打个电话回来才对,我看还是等等他吧。于是我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但也没睡着,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思考着以后会发生的事。不行!还是外出走走吧。

江本睡得正香,还有一个钟头他才会起床。为了不吵醒他,我小心翼翼地起身,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出大门。我觉得好笑,自己这样子就像个满载而归的小偷。万一这个时候御手洗来电话叫支援的话,江本应该能够应付。

我对西京极的地形都已经很熟悉了,一个人就走到了运动公园。我算准了时间,心想江本大概起床了,这才慢悠悠地回到了公寓。进门的时候,江本正在刷牙。看来御手洗并没有打电话来。

快八点了,江本准备去上班,他问我:

“要一起出门吗?”

“不了,我想等御手洗的电话,他应该会打过来。”

“那好吧,我先走了。”

我听到锁门的声音,江本下楼的脚步声刚消失,电话铃就响了起来。我突然有种不安的预感,于是赶忙拿起了听筒。

“石冈……”

不像御手洗平时的声音,换作是平时的他,应该会说个冷笑话当开场白。他的声音很轻,听上去有些嘶哑,又好像很沉重,几乎听不清他在讲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非常紧张。

“喂!怎么了?你在哪里?有危险吗?发生了什么事?你没事吧?”

电话里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

“啊……好痛苦……我要死了,快……快来……”

情况相当严重,御手洗一定是处于困境之中。“你在哪里?到底怎么了?”不过这么问也无济于事。他的声音逐渐变得微弱,到后来几乎听不见了,反而是背后汽车的声音和小孩的嬉闹声听得一清二楚。这个电话或许是在有孩子上学的路上打的。

“我目前的情况……不方便详细说明……”

“我知道!我知道!你快告诉我你在哪里,我马上就去!”

“在哲学小径的入口,不是银阁寺那一边的,是另一头的……入口……”

哲学小径在哪里?听都没听说过,难道是他头昏眼花,说错了地方。

“哲学小径?有这条路吗?你确定?那出租车司机应该知道吧?”

“知道,你来的时候,给我带……面包和牛奶。”

“面包?牛奶?没关系吗?你要这些干嘛?”

“面包和牛奶……当然是我要吃啦!不然还用来干嘛?”

御手洗就是这副德行,这种时候还有闲心反问我。

“你受伤了吗?”

“没有……”

“好好好,我马上就来,你在那里等我。”

我放下听筒,飞奔出公寓,赶到车站。御手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难道他真的到了生死攸关的境地?我无论如何都要救他,我是他唯一的朋友。现在他还能说出些气人的话,那么说明情况不是很危急。御手洗这个人,就算是火烧屁股了也悠哉游哉的。

我在四条河原町买了牛奶和面包,上了出租车后,告诉司机目的地。不久,出租车就到了一块刻有“哲学小径”字迹的大石头前。我下了车,向四周张望,发现附近有一座小公园,但公园里却没有任何人。

穿过公园,小河的沿岸才算是真正的哲学小径。走了一会儿,发现前面的长凳上躺着一个流浪汉,旁边有条黑狗对他不停地摇着尾巴。应该不是御手洗,所以我就径直走了过去。

可等我刚要路过,那流浪汉却摇摇晃晃地坐了起来,他叫了一声“石冈”。居然真是御手洗!他看起来极度疲劳,我连忙上前将他扶正。

我坐在长凳上仔细看御手洗的脸,被他现在的样子给吓坏了。才四五天没见面,怎么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只见他胡子好几天没剃,双颊浮肿,一头乱蓬蓬的头发,两只眼睛都累得发红了,脸色也很苍白,就好像一个患了重病的流浪汉,倒地不起的鲁邦。

“面包呢?”

他大概饿得发慌,第一句就是要吃的。

“唉……当人真累,可以不用吃饭那该有多好。其实吃饭、睡觉不都是浪费时间么。如果把这些时间都节省下来,那人类一定可以有更多伟大的成就。”

他虽然这么说,但手已经打开了纸袋,拿出面包开始狼吞虎咽。

御手洗现在的样子,像是被逼上了绝路。如果能顺利处理一件事,他总是表现得从容不迫。一个不祥的预感在我心头环绕,我好不容易才将它驱散,不会的!他一定是太拼命了,才会忘记吃饭。

看着他就像逃难儿童似的猛啃面包,我突然觉得他很可怜。

“你这几天都没吃东西吗?”

“嗯,我忘了,从前天开始,不是,应该是大前天开始。总之,我忘了人还有进食这种需要。”

看来他真的只是饿昏了头,对于之前的担心总算是可以松一口气啦。但像他这种没有生活常识的家伙,身边如果不跟一个随时提醒他吃饭睡觉的人,恐怕活不了太久。

本来我想马上告诉他我的发现,不过看他现在这样子,还是有必要先听听他的。但要提问,也得等他吃完了。我显得十分耐心,尽量不刺激他,他一个人自言自语说着什么,突然大声喊道:

“那个叫朝的小子……昨天,那个人渣!”御手洗突然怒火中烧,目露凶光,变得非常可怕。他继续吼道:

“骗子!我虽然像只生病的蝗虫一样跑遍了东海道,几天几夜没睡觉,但为什么大家睡觉转个身的工夫就把昨天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呢!即使几天不睡也没关系,虽然我体质虚弱,但该看的都看到了,那是一大片菜花田啊!啊!那条路就像是用书铺成的,还有刹车的声音!对,到处都有!你听到了没有?为什么,为什么你受得了这个?”

“不对,那不是菜花田,是波斯菊田。还有那个拿木刀去破坏植物的混蛋!我把他的刀给抢了,现在应该没有危险。没有刺,没有爪子也没有牙齿。那把木刀我扔在哪儿啦?啊!苔藓!苔藓粘在了我身上。嗯?那不是霉菌吗?总之……风景不错,可惜没有拍一张照片当纪念。鼹鼠……鼹鼠!赶抓住它!快!你来帮忙!不把洞给埋住,就要让它跑了!”

完了!这是我一瞬间产生的直观感受。我慌忙站起来阻止他再说下去,不停地安慰他道:“你太累了,你太累了。”他的确是筋疲力尽了。我只能让他躺在又冷又硬的长凳上。

绝望了!绝望了!悲观的情绪从脚底窜至心间,眼前是一片漆黑,我对事态的发展已经完全绝望了!这样想不光是因为听到了御手洗的“疯话”,严峻的事实就摆在面前。毫无疑问,他的调查肯定陷入了绝境!

如果御手洗的忧郁症再次发作那就麻烦了。他实在不应该意气用事和竹越打赌(事实上,这是场不公平的竞赛,只有御手洗单方面许诺要找出真相)。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御手洗是输定了。

其实一开始,这就是一场处于劣势的比赛,因为对手什么都不用做,而御手洗必须东奔西走,挑战四十年悬而未决的杀人谜案。就算最后御手洗能够破解谜底,得知犯人的真实身份,也不可能在短短几天内就将犯人送到竹越的面前。犯人可能在日本的任何地方,或者根本不在国内。

御手洗啊,你输了。

目前唯一的希望就是我的调查结果。如果我能够证明吉田秀彩就是梅泽平吉的话,这场较量或许会有转机。只不过,我对自己的调查还没有信心,但可以肯定吉田秀彩一定藏着秘密。我担心自己的时间不够用,但就目前的情况,就算要把御手洗扔在这里,也必须马上去拜访吉田秀彩。还有,如果我把自己的调查结果告诉御手洗,或许会刺激到他,加重他的“病情”。看来昨天一夜,他就是睡在这张又冷又硬的长凳上的吧。真是的,即使自责,也用不着这样折磨自己啊!如果被雨淋了,着凉了怎么办?

我看看手表,已经九点多了,不能再耽搁了!我只能一个人去找吉田秀彩,打电话让江本来接御手洗。正当我这么打算的时候,御手洗却开口了。这次讲的还算是人话。

“以前我批评福尔摩斯的时候,你说我一定会遭报应,看来的确被你说中了。我真是个自不量力的人。那个谜,我原本以为很快就能解决的,却总是差那么一点点。明明觉得自己就要触及核心了,却总是摸空。可恶啊!所有问题都刨根问底,到头来什么都没有解开,总觉得有个细节被我们忽视了,我想来想去,就是想不出到底是什么。啊!好疼啊!你看,又被你说中了,我嘴肿起来了。一说话就疼,果真是报应哦……唉,我受不了了。对了,你的进展怎样?”

此时御手洗说话不像平常那样拐弯抹角,看来人还是需要遇到些挫折,受些教训才行。但我认为他这次受教训所付出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竟然得向竹越刑警那样的人低头认输,还好有我在,他可以不用出面,就让我去和那个刑警交涉吧。

于是我就把再访安川民雄的女儿加藤,然后找到吉田秀彩,以及拜访梅田八郎的经过和我心中的想法,都告诉了御手洗。他把手枕在右肱上,目光飘忽不定,显然没在听我说话,看来他还在想自己的事。看到御手洗对我的话完全没有兴趣的样子,让我从心底感到失望。

御手洗的情绪总算变得稳定,让他独处应该没关系了。我决定还是一个人去找吉田秀彩,不管结果如何,去了再说。今天是最后一天了,不去不行。

“若王子应该开门了吧……”御手洗突然从长凳上坐起来,就像没睡醒的精神病患者。

“若王子是什么?寺庙吗?”

“是神社……唉,不是那个啊,是那个!”

顺着御手洗手指的方向,我看见一栋有小钟塔的西洋馆,塔尖冒过了周围的树顶。

我们现在所处的哲学小径,其实是河边堤岸上的小路。而御手洗所指的房子,位于小路下四五米的地方。这栋建筑独门独户,有一扇面朝小径的大门,门口有一段石阶连接西洋馆。

“是茶室吗?”

“是啊,我想喝点热的东西!”

御手洗身子虚弱,想要喝点热的东西,我自然不会反对。走进大门,下了几节台阶,才算走进茶室里面。

茶室的老板是个时代剧的演员(栗冢旭),他把自家庭院的一部分腾出来,开了这间茶室。乍一看,茶室的布置像一间暖房,阳光透过玻璃洒落在我们的桌子上。庭院里摆放着维纳斯的复制品,还有一口西班牙风格的古井。除了我和御手洗,四周没有其他的客人。

“这里环境不错啊。”我的心情也随之好了起来。

“嗯。”御手洗还是一脸精神恍惚的样子。

“待会儿我想去拜访刚才提到的那个吉田秀彩,你怎么样,要一起去吗?”

“好的,不过……”御手洗沉默着思考了很久才说。

“已经没时间了,无论如何,今天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我一口气喝完杯子里的咖啡,就抓着账单迫不及待地要站起来。就在我起身的时候,原本透过大玻璃窗射进来的阳光,却被乌云给遮住了,看来要下雨了。

御手洗也跟着站起来,晃晃悠悠的走出门口。我拿出钱包准备付钱,但是零钞用完了,只得拿出一张一万日元的大钞。因为开门没多久,所以店里没有足够的零钱找我,店员只能拿着大钞去其他地方兑换。御手洗就站在门外一直等着。

我手里握着找回的九千元,按照日常的习惯,我会将钞票的正面朝上叠在一起。我一边整理着手里的钞票,一边和御手洗走上通往哲学小径的石阶。九张纸币中有一张一千日元的中间用胶带贴了起来,胶带正好盖住纸币上伊藤博文的半边脸。

御手洗又坐回到刚才那张长凳上,那只黑狗也跟了过来。御手洗好像特别招狗喜欢,大概是同类惺惺相惜吧(丧家之犬……)。我催促御手洗赶快动身,一起去乌丸车库找吉田秀彩。内心的斗志又开始燃烧,为最后的赌注而奋斗。

我把那九张钞票放进钱包的时候,随口对御手洗说:“你看,这一张中间用胶带贴了起来。”并把那张钞票拿给他看。

“哎?不会是用不透明胶带贴的吧。”御手洗说。

“哦,原来是用透明胶带贴的,那就没什么问题。”

“会有什么问题?”

“嗯,如果是一万日元用不透明胶带贴起来的话,那就有是假钞的可能性。但一千元的话,就不用担心了。”

“为什么用不透明胶带贴起来,就有可能是假钞?”

“这个……告诉你也不懂,说起来很麻烦的,说它是假钞也不准确,其实是一种诈骗的方法,其实……啊!”

御手洗好像不打算说下去,他越说声音越轻,到后来都听不见在讲什么。看来他的抑郁症又要发作了。

突然,御手洗变得全身紧绷,眼睛微睁着,肌肤上血管凸现,啪嚓一声张开大嘴!仿佛外星怪兽要将疯狂的能量从口中喷泄而出。

我被他这个样子吓坏了,不知道拿他怎么办,难道我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我脑中一片空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爆发。

“嗷嗷嗷!”御手洗狂吼一声,握紧双拳,奋力向前挥舞。

一对男女从我们身边走过时回头看着御手洗,连一旁的黑狗都看傻了眼。

虽然我经常对御手洗发牢骚,但我从未怀疑过他优秀的头脑,并且佩服他分析问题十分缜密。但这个长处却害他死钻牛角尖以至堕入脑髓地狱。一旁的我顿时感到绝望和悲凉,他脑残了,也就是说他真的已经遁入“疯”门。

“怎么了!御手洗!你冷静一下!”

他这个样子,我不能袖手旁观,但我能做的只有抓住他的肩膀拼命摇晃,大喊大叫地问他明知故问的傻问题,防止他的理性逐渐消失。(除此之外我还能怎么做!)

但当我看到他的面容时却不可思议地被感动了。面黄肌瘦,邋里邋遢的,如同风中败柳一般的御手洗正在声嘶力竭地喊叫。那意味不明的叫声仿佛是他的灵魂从胸腔中迸发而出。他此时的模样就像一头自尊心极强的狮子为捍卫自己的食物而怒吼。

突然,他停止了咆哮,却跑了起来。

看来,人一旦疯了,任谁也拦不住。他在前面拼命跑,我则在后面半死不活地追。我一边追,一边想,难道是他看到有落水儿童,才会跑得这么快?嗯!一定是这样的,不然无法解释,于是我在跑的时候,还四处张望。我会这么想还真奇怪,因为用看的就知道了,根本没人掉到河里呀!

跑了快三十米,他又猛地停下来调了个头。他这一转身差点和我撞了个满怀。刚才路过的那对男女则像见了鬼一样躲开他,我只能在后面继续追。突然他又停了,这次是抱住头蹲了下来,那只黑狗早就被吓得不知道到哪儿避难去了。

到底在搞什么鬼啊?我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惊魂未定的那对男女用责备的眼光扫视着我和危险的御手洗。御手洗蹲下的地方就是刚才他狂吼的地方,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追着他跑了。

走近才发现御手洗的表情又恢复到平时那种悠闲的样子。

“啊呀,石冈君,你这是到哪儿去啊?”

不能大意!看他的样子,好像一切又恢复了正常,但我还是不放心,说不定会有其他的事情发生。

我刚想称赞他跑得真快(疯子的确跑得很快),他却抢先感叹道:“我真蠢到家了!”

是啊,我也这么想。

“实在太蠢了!就像明明把眼镜戴在鼻子上,还满屋子找的人。不过,虽然走了不少弯路,但没有造成牺牲,从现在开始要一步步开始向前迈进,实在是太棒了!”

“什么太棒了?是我在这里太棒了,还是那对情侣要打电话给疯人院太棒了?”

“我终于发现了!发现了!石冈君!想通啦!想通啦!终于被我发现了这个诡计的奥秘!你看!你看!就这么噼里啪啦地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啦!”

“这个凶手的诡计实在是太高明了,我完全甘拜下风。这也怪我太笨了,竟然一直都没有考虑过这一点,其实你对我说明案情经过的时候,我就应该想到,这其实是件再简单不过的凶杀案,我们都在浪费时间!准备偷萝卜,却从地球的另一边开始挖洞。石冈,你应该笑我,大家都应该嘲笑我。喂!那边的那位,快嘲笑我吧,我批准了!”

“我实在太可笑了,简直就是个小丑,这才是此案最让人感到意外的事。其实这种诡计,连小孩子都能猜出,既然这样,我们就要抓紧时间了,现在几点?”

“嗯?”

“别发呆了,你没戴表吗?”

“十一点。”

“唉!快来不及了,快告诉我,开往东京的新干线,最晚的一班是几点?”

“大概是晚上八点二十九分……”

“好,我们就坐这趟回东京,你先回西京极等我的电话,没时间解释,我先走了!”

“等等!你要去哪里?”御手洗早就跑得快没影了,我只能在原地大叫。

“那还用问,当然是去捉凶手!”

“什么?你难道又发病了?你没事吧,要不要先休息一下,先告诉我啊,凶手在哪里?”

“我现在就去找,你放心吧,傍晚前我一定可以找到!”

“傍晚!你知道你要找的是什么吗?可不是雨伞之类的东西啊。还有,吉田秀彩那边怎么办?不去了吗?”

“吉田?哪个吉田?哦!哦!是你刚才提到的那个吉田秀彩吗?没必要去找他了。”

“为什么?”

“他不是凶手。”

“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知道凶手是谁。”

“凶手是……”

我话还没问完,御手洗已经消失在拐角处了。

我上辈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才会认识这种朋友。才两三个小时的时间,就把我累得半死。

现在他拍拍屁股走了,留下我一个人怎么办?吉田秀彩的事,到底还要不要去调查?御手洗说没必要再去找他了,但我能相信他的话吗?而且他还说这个案子实在是太简单了,难道真的这么简单?到底是哪里简单了?这个世界上难道真有又简单又复杂的案子?他还说这个谜底连小孩都可以一眼看破,我看如果他疯了,的确是连小孩都能看出来。

他到底发现了什么?是真的发现了破案的关键吗?但从他的表现来看,我只能认为他又抽风了,难道是病入膏肓产生的妄想,以为自己破案了?

退一百步说,就算他真的发现了关键的线索,也不可能在黄昏前就找到凶手吧?四十多年来,有多少人将心血投入到这件命案上,而至今都没有一个人能够明确地说出凶手是谁。他却说可以在几个小时内把凶手找到?如果他能像把雨伞忘在电话亭里,然后突然想起来,就跑回去取一样简单地找出凶手,要我倒立着绕京都一周都可以啊!所以,我绝对能够断定,御手洗是疯了。他说要找出凶手,那也是疯子的疯话。我这么说,如果在场有十个人,想必个个都会同意我的看法。

首先御手洗和我掌握的信息差不多。不对不对,他还不知道吉田秀彩和梅田八郎的事。所以目前他应该比我了解的还要少,而且凭他现在这种状态还想在一天内找到凶手?

他让我先回公寓等他的电话,如果我按他说的做了,那么表示我应该相信一个严重妄想症患者一天内破解四十年未决悬案的白日梦。

从常识上来看,我相信他的可能性接近于零。唉,不过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就将错就错吧。反正那位身患绝症的病人已经“走了”。我不得不替他收拾这个烂摊子。这到底算什么嘛!

约定的时间就只剩下今天了,如果御手洗失败了怎么办?我是不是该做点什么,以防万一?

我看正是因为没时间,御手洗才会什么都没说就跑了,留在这里干着急也没用。如果能了解他那混乱的思考方式,哪怕只是一点,我就会乖乖地回公寓等他的电话。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唉!想到这里,我抬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天空中是厚厚的云层,彷佛是我内心的写照。

对了,刚才他看到贴着胶带的钞票时似乎想通了什么,才会变得如此古怪。他好像找到了答案,钞票上的胶带难道和案子有关吗?

我连忙拿出钱包,把贴着胶带的那张钞票抽出来看了又看,但还是看不出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就是很普通的一张贴着胶带的纸币而已,还能从上面联想到什么呢?我把钞票翻过来,背面也贴着胶带,但御手洗并没有看背面。

难道钞票上写了什么字?我仔细看,什么都没有。颜色呢?也和普通的钞票一样,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难道是钞票上伊藤博文的签名有什么玄机?还是这个“千”字有什么特别的意思?我怎么看也看不出来。

钞票,也就是钱,难道这个事件牵扯到金钱?但这在以前就讨论过了。

假钞,御手洗还提到过假钞这两个字,这个事件和假钞有关联吗?平吉是个艺术家,难道他也从事制作假钞吗?但迄今为止,我们所得到的各种信息中,都没有证据显示平吉可能是个制造假钞的犯罪分子。

那么假钞和我们所知的线索又什么关系呢?我能够想到的就只有制造假钞这种犯罪行为,要么就是完全没有关系。可是,御手洗那种癫狂的样子好像又和假钞有莫大的关系,所以说“假钞”这两个字,隐藏了破案的关键,可到底是怎样的关键呢?

除了假钞外,他还提到了不透明胶带。说如果用不透明胶带的话,那就有是假钞的可能性,但随之又说一千元就不会,只有一万元才可以。为什么这么说?难道一万元的纸质特别好?

我明白了!制造一千圆的假钞,获利不大,而制作一万圆的假钞,一次就可以获利十倍,一定是这样的!

但为什么一定要用不透明胶带?不能用透明胶带?而且假钞都是崭新的纸币,没必要贴胶带啊。总之他的话让人听不懂。

这些问题在脑子盘旋着,不知不觉我已经回到了西京极的公寓。他说傍晚前和我联系,万一他失败了,我也没时间去找吉田秀彩了。天才和白痴,只有一线之隔,到底御手洗是哪个,我只有赌赌看了。h3第一封挑战书/h3现在才发出这封挑战书或许有些晚。但我希望这是一场公平的竞争,期待大部分读者能够解开谜底。

现在,我鼓起勇气,在此写下那句名言:

“我要向读者挑战!”

当然,所有资料已经呈献给各位了,所以请读者们不要忘记一件事,那就是:真相就在你的面前。

岛田庄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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