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美国枪之谜》小说信息

第四章 乱线(第1页,共2页)

字体:

埃勒里独自走在被碾轧得十分坚实的跑道上,屏息凝神地捕捉着运动场内的一切动静。身后渐渐远离的是那些默不作声的男女牛仔,他们把一个死人和一个泣不成声的姑娘团团围住,像一群身处异地的陌生来客。高处,喧噪的层层看台上,人们正像发疯的蚂蚁一样狂乱地飞蹿;女人的尖叫不绝于耳,男人也在气急败坏地狂吼;杂乱的脚步声闷雷似的持续轰响。远处,看台后方的各出口处都增添了一些穿着蓝制服的纤小身影,制服上的铜质纽扣在灯光下不时闪烁。大概是应紧急调遣而来的馆外警卫已经在忙着维持秩序了。他们把观众推回座位,不放任何人离开体育场。

主意不错!埃勒里暗自称赞道,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加快脚步朝前走去。

他几乎是小跑着来到临时搭建的摄影平台前面,望着台子上身材小巧的科比少校——他脸色苍白而镇静,正平心静气地指挥他那些直眉瞪眼、手脚瘫软的摄影师打理现场。

“少校!”埃勒里喊了一声,竭力让自己的声音盖过震天嘈杂。

科比少校朝台下瞥了一眼:“嗯?噢——什么事,奎因先生?”

“不要离开平台!”

少校做了个转瞬即逝的笑脸。“你不用为这个费心了。上帝啊,总算能歇口气儿了!对了,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那个老牛仔中邪了?”

“那个老牛仔,”埃勒里阴沉地说,“中了枪子儿了,这就是他中的邪。他被谋杀了,少校,子弹直穿心脏。”

“我的天!”

埃勒里眼神悲凉地朝上望望。“过来一步,少校。”摄影指挥凑过去,黑亮的小眼睛眨了眨。“你的摄影机拍到了全部经过吗?”

小黑眼睛闪出点点火花。“太棒啦!太棒啦!”他的脸顿时通红起来,“真是个奇迹,奎因先生,真是奇迹……是的,每秒钟的场面都拍下来了。”

埃勒里急切地说:“那好极了,少校,真是太好了。这可算是上帝对侦探这一行的绝妙眷顾。现在听着:继续拍摄,拍下你见到的一切——我需要记录下所有的细节,从现在开始,一直到我叫你停止的时候。明白了?”

“噢,很明白。”少校停顿了一下,又说,“可是,到底让我拍多久……”

“你担心胶片费得太多?”埃勒里笑了,“我觉得你用不着担心,少校。你的公司能有这么个机会效力于警方,难得啊。想想吧,电影公司花起钱来有多么大手大脚,这点胶片,我认为算不了什么,十分划算啊。”

少校显然动了心,抚着小胡子沉吟片刻,点了一下头,挺直腰板,转身向部下布置任务去了。有一架摄影机把镜头对准了事发地点的那群人;另一架扫视全场,像个东张西望的独眼机器人;第三架镜头朝上,捕捉运动场高处的动静。录音师忙得不可开交。

埃勒里正了正自己的领结,弹掉落在雪花呢上装胸前的一点灰尘,大踏步直穿表演场走了回去。

如果说,奎因警官这位可敬的刑侦人员头上顶着什么光环的话,那便是“艰苦卓绝地工作”。全纽约唯此一人可以被不带任何恶意地称作“肆无忌惮的批评家”。他的工作性质就是在细小而无足轻重的琐事中挑毛病。他可算是个研究琐事的专家,有个热衷于细节的怪癖。然而,他并不会因为那只老而不朽的鼻子时常过于贴近地面而忘了保持综观全局的视野。

眼前发生的事件,又给了他发挥专长的机会。一场谋杀就发生在完全开放的竞技场地上,在足足两万人的全神贯注之下。而这两万人中的任何一人都有可能是谋杀巴克·霍恩的凶手!奎因警官生着稀疏灰发的头微微向前探着,手指不停地抚弄衣袋里那个棕色的老式鼻烟盒,嘴里喋喋不休地自言自语;同时,他那亮晶晶的小眼睛一刻不停地观察着体育场里各处的动静,不允许自己放过任何细枝末节的可疑状况:大概是运气好吧,当他正在盼着总部派来增援人手,也就是原来他手下的刑侦小队尽速到来的时候,他意外地发现已经有为数不少的警官被部署在这里听命了。场地调度人员、体育场的专门官员以及谋杀发生时正在场内值勤的警员也陆续被差来听候调遣。全馆所有出口都被严密把守。命令以接力传递方式到达各处——任何人,无论身量的大小胖瘦、身份的高低,均不得穿越警方的封锁线。奎因警官冷静地做出了这一决定:在对现场的两万人进行过彻底盘查之前,不能让任何人逃离这幢巨大的建筑物。

附近地区的刑警也纷纷在紧急调遣下到达体育场四周,把整幢建筑团团围住,他们受命执行这项简单的任务,只需要确保不让任何人逃脱。几百双眼睛注视着钢铁围栏的四周。骑马的男女被隔离开来,集中到场地的一个角落。

这些人已经下了马。马匹此刻已经平静下来,马蹄安逸地踢着地面,还不时轻快地喷个响鼻,它们的皮毛由于刚刚过去的剧烈奔跑而变得湿热,看上去流光四溢。

两个镇守竞技场东西大门的特别官员正尽职地坚守岗位,而且也分别得到了刑警的人力增援。整个运动场飞快地被封锁得水泄不通,没有任何人可以进出。埃勒里跑上前来正看见父亲紧盯着一个极矮的牛仔——那家伙有一双混浊的眼睛和一双短小的罗圈腿。

“格兰特告诉我,是你负责照看那些马,”奎因警官又单刀直入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个子牛仔舔舔干涩的嘴唇。“丹努——汉克·布恩。我根本不知道打死人的事,警官。老实说,我——”

“你到底是不是管马的?”

“我是,先生,这没错!”

奎因警官上下打量着他。“你刚才也跟在巴克·霍恩后边的马队里吗?”

“没有!”布恩高声叫道。

“那么,巴克落马时你在什么地方?”

“远着呢,在西门的后边,”布恩咕哝着,“我看见巴克摔下来的时候,我就叫老鲍迪,那个守大门的人,放我进来了。”

“有别的人跟你一起进来吗?”

“没有,先生,只有鲍迪和我。”

“就这样吧,布恩,”奎因警官转过头对一个警员说,“把这个人带到场子那边去,让他看好马群。我们可不想让马踢着。”

布恩不易察觉地笑了一下,跟着警员磨磨蹭蹭地朝马群走去。场地那边设置了一个临时水槽,布恩立即过去牵马饮水。站在一边的男女牛仔都冷眼看着他。

埃勒里默不作声地站着。眼前这部分工作显然是属于他父亲的。

他四下看看,吉特裤腿上还沾着沙土,面色惨白,像即将消失的月亮,神情木然地盯着印第安披毯覆盖的尸体。

她左右各站着一个护驾的人——多么可怜的护驾者,有人也许会说,因为柯利那怪诞的神情就如一个突然失聪的人茫然伫立于一个无声的世界,而他的父亲僵直地站在那里,仿佛在猝不及防中突然中了邪风以致瘫痪,麻木地处在一种苦不堪言的状态中。父子俩只知道傻呆呆地望着地上出神,对周围的一切浑然不觉。

埃勒里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他的眼睛或盯着尸体或看着别处,就是不敢去看那个肝肠寸断姑娘的眼睛。

奎因警官在清醒地颁布他的指令:“你!是这个街区的巡警?带上两个人,把那群人身上的枪通通收上来。对,每支枪都要没收!找点卡片、标签什么的,把持枪者的姓名标上。如果枪是借用的,把枪主人的名字也标上。另外,别只是盘问,我要求对所有场地上的人,不论男女,一律彻底搜身。那些人都有暗带武器的习惯,记住这点。”

“是,长官。”

“还有,”奎因警官思索着,把犀利的目光转向尸体旁那三个站着发愣的人,“你或许可以从那三个人身上开始搜。那个老家伙、那个卷发小子……对,还有那个女士。”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埃勒里急速转身,放眼搜寻一个人。那人不在尸体旁的人群里。那个只有一条胳膊的人,马上的功夫娴熟得惊人……他的目光终于从场地对面捕捉到了独臂人的身影,那家伙正神情漠然地坐在地上,朝半空抛着一把匕首,正上下玩个不停。转回眼来,疯狂比尔·格兰特正顺从而笨拙地抬着胳膊接受搜查,眼神依然哀伤而呆滞。他粗壮的腰间皮带上挂着一个空枪套,一个刑警正在摆弄他的枪。柯利突然明白过来,血色涌上脸颊,生气地张大了嘴巴。接着他耸了耸肩,无可奈何地交出了他的枪。很快就查清楚了,格兰特父子身上都没带着第二支枪。那么接着就轮到吉特·霍恩……

埃勒里脱口说了声:“别……”

奎因警官莫名其妙地看看他。埃勒里悄悄用指尖指了指那姑娘,摇了摇头。奎因警官转了一下眼珠,没再吱声。

“嗯——你,先别打扰霍恩小姐。我们过会儿再问她。”

两个刑警点点头,朝场地对面走去。吉特·霍恩对一切浑然不知,仍然用一种可怕的眼神死盯着盖在尸体上的毯子,仿佛在琢磨那上面的锯齿形图案。

奎因警官叹了口气,用力揉搓着两手。“格兰特!”他叫道。老艺人立刻转过头来,“你和你儿子把霍恩小姐领到那边去,行吗?一会儿要做的事你们最好不要看。”

格兰特哽咽地长吸了口气,红着两眼,碰了碰吉特的手臂。“吉特,”他闷声叫道,“吉特。”

吉特吃了一惊,抬起头诧异地望着他。

“吉特,咱们离开这里一会儿,吉特。”

她又低下头去看着地上的毯子。

格兰特推了儿子一下,柯利揉了揉眼睛,一副疲乏的样子。他们从两边扶起吉特,几乎是把她拖开。吉特突然感到恐惧,很想大哭出来,但是她已经哭不出来了,极度的刺激使她筋疲力尽,瘫软下来。格兰特父子只好架着她走出场地。

奎因警官长嘘了一口气。“真是够她受的,不是吗?好了,埃勒里,开始工作吧。我要仔细检查一下尸体。”

他们示意几个刑警围过去,形成一道严密的屏障,把尸体从人们的视线中隔离开来。埃勒里和奎因警官留在了圈里。奎因警官振了振细瘦的臂膀,用力吸了一下鼻烟,蹲在跑道上,沉稳地动手掀开了毯子。

那身不久前还神气十足的黑色骑士服此刻颇具讽刺意味地沾满了尘土和血迹,一塌糊涂。那件衣服曾经是那样华丽和浪漫的黑色,现在,已经随着霍恩的命丧黄泉而尊严尽失,荣光不再,只剩下混着铁锈色的一团死气。扭曲的、形态怪异的两腿上还完好地穿着那双及膝皮靴,靴腰上刺绣的花边清晰可辨;靴子根部向内突出的马刺幽幽散发着冰冷的银光。长裤是黑色灯芯绒质地的,下半截裤腿塞在靴筒里;颈上的围巾也是黑色的,衬衫则是耀眼的白色,两厢形成鲜明对比。衬衫袖子高高挽到胳膊肘以上,分别用丝带紧紧扎住;手腕上戴着一副精致而时髦的黑色皮质护腕,上面绣着精美的图案并点缀着一些亮银色的金属饰片。这些都是骑手牛仔们热衷追求的典型装饰:腰间系着一条柔韧结实的黑色皮带;肩膀到外胯之间斜披着一条装饰着花纹的很宽的枪带,上面缝制着一些携带子弹用的皮环;腰下左右两侧各挂着一个漂亮的黑色皮质枪套,但都是空的。

如此这般,有许多烦琐的细节需要逐一观察和记载。奎因父子相互看了一眼,又各自埋下头去搜索更有意义的细节。

霍恩穿的马甲异常华丽,但已经被马群强劲的铁蹄践踏得支离破碎,布满尘土。白色衬衫连同衣服下的肌肤裂痕累累,沾满血污:胸部左侧有一个弹孔,边缘齐整,清晰得像一个红色标记,弹孔的走向显然直指心脏:枪伤周围的出血少得出奇,只有一点黏稠的凝血把弹孔附近的衣服粘在了皮肤上。那张憔悴苍老的脸被死亡绷得紧紧的;生着银发的头颅有一侧明显凹陷了下去,就在耳后的位置,使他们触目惊心地联想到疯狂的马匹曾飞起铁蹄把死者的头骨狠狠踏陷了进去。然而,死者脸上虽然血污片片,五官却没有太大的损伤。整个尸体躺卧的姿态非常不自然——常人不可能做出那种别扭的姿势——这就是说,马群强烈的踢踏使他的肢体多处骨断筋离。

埃勒里的脸色有点苍白了,他站起来把头转向别处,用微微颤抖的手点燃了一支烟卷。

“已经检查得很彻底了。”奎因警官喃喃地说。

“我感觉,现在除了走个宗教性的过场外,很难再干点什么了。”

“啊?这叫什么话?”

“噢,别在意,”埃勒里说,“我一向受不了血淋淋的场面……爸爸,你相信奇迹吗?”

“你到底说的什么鬼话?”老人边说边解开死者身上的衣扣和腰带——那根皮带松紧合适地围在腰间,扣针别在第一个扣眼上,接着他又费力地想解下那根沉重的枪带。

埃勒里指着死者的脸说:“第一个奇迹——尽管马蹄踏遍了他的全身,他的脸居然没有受伤。”

“那又怎么样?”

“噢,上帝!”埃勒里咕哝道,“怎么样?死人才知道。不怎么样,这才是关键!如果一种现象能够解释,那就不叫奇迹,不是吗?”

奎因警官懒得回答儿子这个显然荒诞的问题。

“第二个奇迹,”埃勒里吹出一口烟气,“看看他的右手。”

老人不由自主地照做了,尽管有点不耐烦,还是朝死者的右侧看去。那条右臂似乎已经断成两截,然而右手掌却呈现出健康的古铜色,没有丝毫损伤。手指紧紧地扣握着一支长筒左轮手枪,正是霍恩刚刚还在场上挥舞的那支枪。

“怎么了?”

“不只是奇迹,简直就是上天的安排。他掉下马来,很可能在落地前就已经死了,四十一匹马从他身上踩过去——而且,天知道,他竟没有松开握枪的手!”

奎因警官舔了舔下唇,迷惑不解地望着儿子。“是啊,可这又说明什么?你该不是认为有什么……”

“不,不是,”埃勒里烦躁地说,“这些现象都不可能是人为的。一切都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不,这就是我称它为奇迹的原因。这种结果非人力所能及,正所谓另有玄机。所以这件事处理起来很让人头疼……噢,天呐,我瞎啰唆什么。他的帽子哪儿去了?”

他穿过围在周边的人墙,四下寻找。突然他眼中一亮,快速朝大约八英尺之外地上的一个黑色物件走了过去——那正是一个黑色高筒宽边帽。他躬身捡起它,回到父亲身边。

“正是他的帽子,不错,”奎因警官说,“落马时从头上掉落,又被马踢到一边去了。”

两人凑在一起观察着那顶帽子。高贵的王冠似的帽子已经不成样子,就像那颗尊贵的头颅一样遭到了无情的摧毁。它原色漆黑,质地平滑柔软,宽宽的帽檐有些弯翘;帽筒与帽檐相接处有一圈精致的黑色细皮条编织的装饰带,帽筒里面有两个烫金的字母——bh。埃勒里把那顶帽子轻轻放在死者的身旁。

奎因警官凑在死者的两条皮枪带前不厌其烦地看了又看。埃勒里望着父亲,似乎觉得有点好笑。枪带和与之相连的枪套异常宽大而且笨重,尤其是它要在配枪者身上斜套两圈,故而设计得很长。与死者身上其他装饰相呼应,那上面也点缀了许多闪亮的金属饰钉。装子弹的皮套光润滑亮,皮带上同样有两个银色的花体字母:bh。虽然这套枪带保养良好,不乏主人的悉心呵护,但它显然已经年代久远、历经风霜了。

“这东西他用了不少年了,可怜的傻瓜。”奎因警官喃喃自语。

“我想,”埃勒里叹了口气,“假如你有藏书癖,你也会小心保护所有书籍的。还记得吗,我花了多少工夫把我那本卡夫绸封面的书弄干净?”

他们又埋头去检查死者的裤腰上的皮带。那条皮带同样老旧,但同样也被保护得很好。由于用得过久,皮带孔上下的勒痕非常深——有两处明显的勒痕,第一处在第二个带孔上,第二处在第三个带孔上——由于长期使用这两个孔眼,它们周边的皮子已经磨得很薄。这根皮带实在太旧了,就像曾多年围在负重飞奔的“每日快递”的邮递员的腰上。和枪带一样,这条腰带上也烫着银色的霍恩名字的缩写字母。

“这人,”埃勒里把皮带递还给父亲,嘴里咕哝着说,“够资格加入西欧古文物研究学会了,只要蓄上一脸学究式的大胡子就行了!瞧,这根皮带也能进博物馆了!”

奎因警官对儿子的刻薄打趣早就习以为常,他转头对身边一个刑警悄声说了句话,那个刑警立即掉头去执行了。

他很快返了回来,领来了格兰特,后者的精神明显恢复了许多,但是举止仍然十分不自然,好像在准备承受新的打击。

“格兰特先生,”奎因警官言辞犀利地说道,“我要按正常程序开始调查了——首先要问些细节,然后再谈重大的事。恐怕得耽搁点您的工夫了。”

格兰特嗓音低哑地说:“愿意听从您的安排。”

奎因警官礼貌地点了点头,重新在尸体旁边蹲了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在死者残破污浊的身上探摸着,不出三分钟,已经从尸身上的衣物中取出了一些小物件。

其中有一个小钱包,里面装着大约三十美元的钞票。奎因警官把它递给格兰特。

“这是霍恩的吗?”

格兰特低下头去。“是,是的。我,天哪,我送给他做最,最近一次生日礼物的。”

“是啊,是啊。”奎因警官赶忙应声道,从骑术团老板松开的手指间接过那个钱包。另外还有一块手帕;一把连着一个小木牌的钥匙——那木牌上印有“巴克雷宾馆”的字样;一个装着棕色卷烟纸的小盒子和一小袋廉价烟草;几根长柄火柴;一本支票簿……

格兰特看着所有物件默默地点头确认。奎因警官若有所思地翻看着那本支票簿。“他去的那家纽约银行叫什么名字?”

“海岸银行,国家海岸银行。他一星期前才开的账户。”格兰特喃喃地说。

“你是怎么知道的?”奎因警官飞快地问。

“他刚到纽约的时候,让我介绍一家银行给他。我就让他去我去的那家银行了。”

奎因警官把支票簿翻过来看,果然有银行的印章,非常清楚,的确是国家海岸银行及信用公司。支票存根上注明,他户头上还有五百多美元的存款。

“仔细看看这里的东西,”奎因警官命令道,“有什么不对劲吗,格兰特先生?”

格兰特充血的眼睛扫了一下那堆小物件。“没有。”

“缺了什么吗?”

“我怎么会知道。”

“嗯,他的装扮怎么样?都是他常穿的衣服吗?看起来都正常吗?”

那个壮汉的拳头攥了起来。“我非得再看他一遍吗?”他用走了调的嗓音吼道,“凭什么这么折磨我?”

那人的哀伤似乎非常真切。因此奎因警官改用一种温和的语气说:“稳定一下情绪,男子汉。我们必须彻底检查所有的东西,尸体上常常会有一些线索。你不想帮助我们找出谋杀你朋友的凶手吗?”

“天哪,当然!”

格兰特走上前去,强迫自己的眼睛朝下看。他的目光从尸体的脚尖一直扫到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凹陷头颅。他沉吟良久没有说话。而后,他甩过宽大的膀子粗暴地说:“都在,什么也不缺。这是他演电影的那身行头。所有人都认得出这是他拍电影那些年穿的戏装。”

“好极了。都——”

“我插一句,”埃勒里说,“格兰特先生,我听你说什么东西都不缺,是吧?”

格兰特异常缓慢地扭过头去,直盯着埃勒里的眼睛,但眼中有种迷惑的神情,而且,在混浊的眸子后面还有点恐惧。他慢吞吞地说:“我是这么说的,奎因先生。”

“那就好。”埃勒里长出了口气,父亲突然用警醒的目光盯着他,“我想这也不能怪你。你情绪很激动,很可能你的观察力不像平常那么犀利了。但问题是这样,的确少了点东西。”

格兰特立刻转回身去又看了一遍那尸体。奎因警官似乎有点恼火了。格兰特摇了摇头,迷惑而厌倦地耸了下肩膀。

“行了,行了,”奎因警官有点不耐烦地问儿子,“到底有什么,这么神秘?少了什么东西?”

埃勒里没有作声,只是眼中闪耀着一丝光亮。他重新蹲到尸体旁边,非常小心地慢慢扳开死者的右手,取下巴克·霍恩的那支左轮枪。

这真是件漂亮的武器。漫长的职业生涯,使得奎因警官对武器再熟悉不过了。此刻埃勒里正仔细打量的不过是一件笨重而精致的、出自老式枪械作坊的作品罢了。

他一眼就看出那不是件现代化武器。不仅是因为略带古典意味的设计,而且从金属部件的磨损程度上判断,也足以看得出这支枪的高龄。

“柯尔特点四五式。”他念念有词地说着,“单发的。看看那枪筒!”

枪筒有八英寸长,一个通向死亡的纤细的钢管。设计制作都非常精细,弹槽也同样精致。埃勒里若有所思地掂了掂枪的分量,非常沉重。

疯狂比尔·格兰特似乎很难开口讲话,他舔了两次嘴唇,喉咙才发出声音。“是啊,这是支普通的枪,”他喃喃地说,“可它是个漂亮的家伙。老巴克,巴克,对枪的手感尤其看重。”

“手感?”埃勒里诧异地扬起了眉毛。

“他喜欢沉甸甸的枪,握在手里觉得实在。我的意思是说——平稳。”

“噢,我明白了,哦,这东西得有两磅多重。我的上帝,能打出多大的窟窿!”

他扳开枪膛,里面装满子弹,只打出过一发。

“都是空响弹吗?”他问父亲。

奎因警官抠出一颗子弹仔细地看了看,接着又把其余的倒了出来。“是的。”

埃勒里小心地把子弹重新装回枪膛,把枪身重新卡好。

“这把枪是霍恩的?”他问格兰特,“它不是你的东西吗?我的意思是,它是不是骑术团所拥有的武器中的一件?”

“是巴克自己的,”格兰特咕哝道,“从来就是他私人的东西。还有……一根枪带……都跟了他二十多年了。”

“嗯,”埃勒里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他还在全神贯注地琢磨那把枪。显然那枪经常被使用,弹轮上的棱角已经被磨钝。他又把注意力转到了枪柄——那是那件武器最为奇特的地方。枪柄两侧都镶着象牙片,每片上都刻着牛头图案,而且还有一个细窄的椭圆,里面刻着h字样。象牙片历经岁月已经发黄,只有枪柄右侧的一小块地方颜色较浅。埃勒里用左手握起枪柄,那上边浅色的部分正好位于他两个弯曲的手指与手掌之间的空隙。他就这样举着枪端详良久,然后把枪递给了父亲。

“你可以把它与其他可疑的武器收在一起了,爸爸,”他说,“为了谨慎起见。谁也不知道那些搞弹道学的家伙能挖出什么线索来!”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