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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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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副市长说:“想跟你再聊一聊关于那份汇报提纲的事。”

宋梓南忙站起说:“行。我马上回办公室。”

周副市长却说:“不,你不用动,我马上过来。”

宋梓南说:“咱们在办公室聊,不好吗?”

周副市长道:“不不不,我上你家聊。有些话,还是别在办公室说。”

不一会儿,周副市长便赶到宋家,在空空荡荡的屋子里转了一圈,安慰道:“大姐答应去住院,是好事。”

宋梓南苦笑笑,又叹道:“好事。”

周副市长知道这个话题不宜再延伸下去,便知趣地转到正题上来:“刚才在常委会上,我一直没吭气。”

宋梓南冷静地问:“对我的看法有意见?”

周副市长说:“我不想在会上公开跟你唱反调。”

宋梓南淡淡地苦笑笑:“好同志……”

周副市长说:“老宋,这次中央召开这样一个座谈会,主要目的是想解决当前特区建设工作中普遍存在的一些问题,总结和摸索出一点可在全国推广运用的经验和规律。中央需要我们更多地看到这几年来我们工作中存在的一些问题,比如说,我们的投资结构和产业结构是否合理?基本建设的摊子是不是铺得有点过大?产品的外销竞争能力是否有待增强?我们吸引的外资多数都投到房地产、旅游业上去了,真正投到工业上的比较少,引进的技术大多数还是过时的,还是属于劳动密集型的,真正属于世界先进水平的也还比较少,包括我们的深圳湾大酒店甚至还引进了西方的赌具,开设了赌场。外汇的黑市买卖和沿海地区走私现象也可以说是比较猖獗的……因此,我觉得,在这个座谈会上,我们深圳的同志应该保持一种谦虚的低姿态,才是合适的。尤其是在听到反面意见时,一定不能做自我辩护……因为根据以往的经验,在中央召开的会议上,态度问题,往往是最重要的。我们特别不能让别人产生这样一种误解,我们深圳的同志对来自上边和周边的批评有抵触和不满情绪。”

宋梓南扔出一份香港报纸:“但因此就可以说我们深圳失败了吗?你没有觉得,有人在围剿我们?!”

报纸上一篇文章的大标题是:深圳失败了。

周副市长说:“你不是也一直在向我们强调,这种论调并不代表中央的认识和态度的吗?《人民日报》最近连续发表了三篇谈我们深圳工作的文章,着重谈到深圳的发展,应该以工业为主,应该赶快从内向型经济,真正转到外向型经济上去。那才是中央的态度和希望。”

“这三篇文章我都看到了。”

“我们是不是应该以这个口径来准备我们的汇报提纲?多数常委也都是这个意见……”

宋梓南不作声了。

那天夜里,宋梓南很晚了也没回家。他不想回到已经没有了亭云的大屋子里。没有了亭云的大屋子,对于他是“陌生”的。在一个陌生的大屋子里,他会感到更加压抑和孤独。他愿意待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市委新办公楼建起来以后,宋梓南非常满意自己的这个新办公室。虽然并不奢华,但很有气派。看着默默闪着亚光漆色彩的新办公家具和深色实木地板表达出的那种稳重和坚固,还有那塑钢窗户上发出的冷峻的银灰色光泽,他常常会产生一种幻觉,仿佛自己登上了一艘最强大的渡轮,在征服那正从远处海平面上涌来的黑灰色的风暴潮。这种幻觉,或者更准确地说,这种向往,是他童年时,跟随父亲去码头上批发一篓篓银光闪闪的咸鱼时,站在海岬一角,面对略带些咸腥味儿的强烈海风,总会在心头涌动的。

他无数次做过这样的梦:独自驾驶着一艘强大的渡轮,(为什么只是“渡轮”,而不是“豪华邮轮”,或“万吨巨轮”?他说不清楚)在生锈的钢铁和乌亮的油漆和灼热的煤水汽和粗大的锚链摩擦硬木甲板时发出的种种气味、声响的包围中,他迎着无数只海鸟驰去……海浪把船头高高抬起,又重重摔下,作为船长的他,在驾驶室里大声地叫喊着。整艘船腾空而起……

办公室……和驾驶室……深色的地板……和灼热的煤水汽……深南大道……和远处海平面上那一堆堆层层叠叠的乌云、一群群的海鸟……

宋梓南面对着铺展在大条案上的宣纸,呆呆地打量了一会儿,拿起毛笔,奋笔写去。宣纸上出现了“是真君子乃真本色”几个行草体的大字。写完后,自己看看,不满意,便又写了一幅,还是不满意。又写了一幅:“是真君子乃真本色”……但还是感到不满意,正要重新写时,小马匆匆走了进来。

宋梓南停笔问:“有事?”

小马忙说:“您写。”

“有事就赶紧说事。”

“刚收到省委的一个文件,说省委已经批准蛇口独立行使物资进口、干部使用和户口审批等四项权力……他们行使这四项权力时,不再需要经过我们市里批准,只需要在我们这儿备个案就行了。”

宋梓南略略一怔,但没说什么。

小马停顿了一会儿,又说:“最近外头有个小道消息传得挺凶,说上边有这样的意思,要把蛇口的余大叔调到咱们市里来当市长……”

宋梓南的脸色沉了下来。

小马以为书记脸色的变化是因为“余大叔”要来当市长,所以,接着说道:“这个时刻,要把余大叔调来当市长,会让人对我们深圳前一阶段的工作产生什么印象?”他却没有料想到,不等他说完,书记很严厉地批评他道:“这种事是你我应该在背后议论的吗?越活越抽抽了?!”

小马立即意识到,书记是不让自己在人后议论这种高层的人事问题,特别是涉及深圳,涉及市委市政府领导班子的人事问题。他忙低下头去不再说了。

宋梓南生硬地问:“还有事吗?”

小马赶紧答道:“没了……”

宋梓南说:“把省委那个文件给我留下。”

小马把夹着那个文件的卷宗放到宋梓南桌子上,乖乖地走了。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宋梓南一个人了。他看了一下那份省委文件,显得有一点心烦意乱,丢开文件,起身到大桌子旁,拿起毛笔想把那条幅写完,但写了两个字,又觉得非常不满意,便把纸团掉了,铺开一张新的宣纸再写,又觉得此刻自己已经完全静不下心来重写了,就把毛笔也扔了。

这时,小马又走过来敲门。

宋梓南很不高兴地说:“你今天事真多。”

小马说:“刚才亭云阿姨来电话,她说她到广州了……”

宋梓南说:“到就到了呗。”

小马说:“她已经和单大夫接上头了,明天上午去办理住院手续。等住到医院里了,她会再给你打电话的。”

小马走了。

宋梓南闷坐了一会儿,怔怔地打量了一下电话机,突然拿起电话,拨了个号。

这个电话是打给那位唐大记者的。

宋梓南:“没出差?”

唐惠年:“出差刚回来。去汕头、厦门转了一圈。”

宋梓南:“是不是要为马上召开的特区工作座谈会准备稿子?”

唐惠年笑了笑:“书记英明。”

宋梓南犹豫了一下:“惠年……”

唐惠年:“书记有啥吩咐,只管说。”

宋梓南:“不是吩咐。(又犹豫了一下)最近你听说了些什么吗?”

唐惠年:“哪方面的事情?”

宋梓南犹豫着。

唐惠年:“是经济方面的?人事方面的?还是外交事务方面的?是省里的?还是北京方面的?”

宋梓南迟疑着说:“没什么,没什么……随便问问。什么时候来深圳,一定来看我。”说着,慌慌地挂断了电话。

唐惠年一愣。

唐惠年身材矮小的妻子走了过来:“怎么了?谁的电话?”唐惠年苦笑着摇了摇头,没答。等妻子又回到卧室去了以后,他犹豫要不要再给宋梓南追一个电话过去,问问到底有啥事要他办的。但想了想,既然连书记自己都觉得一时还不好开口说下去,那就一定是更不便他人主动过问的了。想到这里,他把已然伸到电话机上去了的那只手,又缩了回来。

挂断了给唐惠年的电话后,宋梓南却不安地呆坐着,怔怔地看着电话机。好几次伸手去拿电话,想继续从唐惠年那儿打听一些什么,但又放下了。说心里话,随着深圳的发展,工作摊子已越铺越大,当前对于深圳的掌权者,当然还需要他们继续张扬“杀出一条血路”的勇气,但更需要创新求实的科学精神和精雕细刻的工作作风,需要深化和协调。在这种情况下,宋梓南已然感觉到,党政一把手一肩挑的现状,对于他来说,已经有一点力不从心了。自己可以继续这样挑下去,但为了把这副担子挑得更出色,如果能够配备一个强有力的同志来把市长的工作分担了,也许更符合当前形势发展的需要。他也曾多次向省委和中央领导谈过自己的这个想法。他知道,省委和中央也在考虑这个问题。而蛇口的余涛,无疑是众多候选者中最孚众望的一个。但是……但是什么呢?

他忽然想到,是不是直接跟余涛沟通一下,听听他对这档子事的想法?宋梓南立即拨通了余涛办公室的电话,但余涛不在办公室里。他又拨通了余涛秘书的电话,才得知,余涛被省委书记任仲夷叫到广州去了。问清了余涛回蛇口的时间后,宋梓南在办公室里略略地又呆坐了一会儿,便离开了办公室。

第二天下午,周副市长打电话找宋梓南,却怎么也找不到他。居然连市委办公厅的值班员都在说:“我们也在找宋书记哩……”

周副市长一愣:“怎么回事?书记出门,没跟你们打招呼?”

值班员一边忙翻看值班记录,一边答道:“一早他到国贸大楼工地去参加了一个会。后来,他去国土资源局听取局内专家对土地拍卖的意见和建议……”

周副市长问:“这个座谈会我也参加了。后来呢?我问的是,他离开国土资源局以后又去了哪儿?我需要知道,现在怎么才能找到他?小马呢?怎么马秘书也找不到了?”

值班员又翻看了一下值班记录,从那记录里发现了一个线索:“哦……中午十二点二十分时,马秘书曾经打过一个电话来,说下午宋书记要去见余涛同志……”

周副市长忙问:“余涛?他不是去广州了吗?他回来了?他们说好在哪儿见面?”

值班员答道:“记录上没写。”

周副市长忙催促道:“赶快找找。找到以后,马上告诉我。”

这时候,宋梓南确实在余涛那儿,由余涛陪着在“视察”正在装修中的“海上世界”。庞大的船体里,到处都堆放着建筑材料,到处都闪烁着电焊枪所发出的刺眼白光,到处都回响着震耳欲聋的敲击声和锤打声。余涛得意地向宋梓南介绍道:“将来我这个‘海上世界’会成为整个远东地区最大一个海上游乐休闲场所,将成为咱们深圳一个最热门的观光旅游点,也会给咱深圳增添一道最靓丽的风景线。”

宋梓南笑笑,没作声。他俩走出杂乱的舱室,走到甲板上。海面上凉风习习。远近渔火点点。面对着开阔的视野,宋梓南长长地舒了口气,问:“还有啥要让我看的?”

余涛兴趣盎然地提议:“去看看正在装修的多功能厅?灯光音响设备全都是一流的,最起码也是亚洲一流的……”

宋梓南笑着沉吟了一下,说道:“老余,今天你不会只是让我来欣赏你这个远东地区最大一个海上游乐休闲场所的吧?想跟我说什么,咱们直奔主题。你知道,我对这些休闲游乐的玩意儿,向来不感兴趣。”

余涛似乎早有准备似的提议道:“那……咱们找个地方去喝杯茶?”

宋梓南摆摆手:“不用去那种地方了吧。咱俩要往那儿一坐,别人都不得安生。还是去你办公室聊吧。”

余涛却说:“干吗去办公室?办公室这种地方你还没坐够?走走走。我有好地方,不会让你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的。”说着,他立即带宋梓南下了船。码头上早有一辆进口的高档车在那儿等着了。二十多分钟后,余涛就把宋梓南带到市里一家高档茶园的特别包间里。茶园是新开张的。院子里绿树藤萝假山流水断桥营造了一个相当悠闲惬意的小环境。

余涛显然和这个茶室的老板非常熟识,而且事先也是打好了招呼的。他俩一到,老板已经做好了一切的准备,走一条比较僻静的通道,把他俩领到一个特别幽静的雅座间里。进到包间,桌椅茶具花格窗棂和墙上的那些字画,尽显一派古意。

老板恭敬地对余涛说道:“这是您要的咖啡,这是宋书记喜欢喝的特级龙井,你们看可以吧?二位还要点什么?”

余涛说:“谢谢啦。书记不爱吃零食。今天我俩就干喝。啥也不用了。”

一个身穿暗花织锦缎旗袍的女服务员端着一整套茶具,袅袅娜娜地走过来要给两位表演茶道。

余涛笑道:“今天也不用玩这一套了。我们自斟自饮。需要你们的时候,再听招呼。”

老板和那个女服务员马上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随即,门也关上了。不知是室内木料本身带的香味儿,还是在什么角落里有个香炉里燃放着某种幽香,这雅座间里影影绰绰地浮泛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气息。

两人默默地喝了两口茶,还是余涛先开口:“听说你最近病倒过一次?怎么了?不会是因为我上省里替蛇口要了几项自主权,就把你给气成这样的吧?”

宋梓南笑笑:“至于吗?你老余是什么样的人,我早就一清二楚的了,还能跟你置这个气?”

余涛大笑:“哦呵呵,大人大度。”

宋梓南说:“我明白你的苦衷。手里要是不把着一点自主权,在当前这个情况下,要想真正推动一点改革,就难上加难。但……不过也没什么……无非是你越过我们这些人,直接找到省里去提要求,让我们这些人脸上稍稍感到有一点发热,有点尴尬罢了。”

余涛立即举起咖啡杯:“来来来,敬我们书记同志一杯,理解万岁。”

宋梓南默默一笑,也举起茶杯,意思了一下。

余涛又说道:“还有一个情况,今天特别要跟书记同志说明的是,关于中央要调我到市里当市长的问题……”

宋梓南忙表态道:“我觉得这是个很好的想法,这也是我今天要来跟你见一面谈的重要话题之一。我一直以为,有你到市里来工作,先不说别的那些有利的方面,最起码,蛇口和市里许多不该产生的矛盾和摩擦都可以得到比较好的协调……我是完全拥护中央和省委这样的安排的。从我个人来说,身兼书记和市长两副担子,也的确有些勉为其难,力不从心……”

余涛却打断了宋梓南的话头,说道:“我已经跟任书记明确表态了,我余涛只想留在蛇口,折腾我那两三平方公里的小自留地。”

宋梓南略显得有些意外:“为什么?不会是因为担心我们俩不能好好合作,所以才不愿意到市里来任职?要是真的为了这一点,你完全不必担心……我虽然也是个急脾气、烈性子,但这么多年组织的教育和训练,你还是应该信得过我的嘛。再说市里也的确缺一个市长,这是我的真心话。”

余涛忙说:“我就怕你这么想,所以听说你在找我,我就赶紧约你过来了。这两年,在工作上我们虽然难免有点磕磕碰碰,但有一点,我想你也会相信,我们之间并没有根本的分歧和矛盾。所以,你也应该相信,我余涛绝对不是为了回避你,才不想当这个深圳市市长的。我比你还大几岁吧?我们这一拨人有共同的经历,都曾经有过一个热血沸腾的青年时代,千难万险,亲手建成了这个共和国。现在,我们又都感到我们亲手建立的这一番伟大事业还有一些必须改进的地方。否则,到马克思召我们去报到时,我们多多少少还是会有一些内疚。因此,你我都还想拼着这条老命,最后做成一两件事,来促成这个改进,但偏偏时间又不允许我们做太多的事了。我六十六了啊……书记同志,让我集中精力把‘蛇口工业区’这棵小苗养大,也算是对自己这一生,对我们这个伟大事业,有个最起码的交代了……”说到这里,余涛有点动情了,眼眶也微微地湿润起来。宋梓南也被打动了。他举起茶杯,向余涛表示敬意,也表示理解,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道:“是啊,你我都没有多少时间可虚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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