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刚吃了饭,顾亭云正准备去院子里散步,听到有人按门铃。她看了一下猫眼,惊喜万分,赶紧开门。从门外扑进来的是女儿块块。顾亭云一把搂住女儿:“死丫头,你还想到你老妈呢?”
块块一边放下手里的旅行包,一边说:“爸爸让我来接你回广州,立即去住院。所有住院手续都已经替你办好了。”
顾亭云一怔:“住院手续?谁办的?你?”
块块说:“他让小马叔叔专程去了次广州替您办这手续。”
顾亭云咬着牙说道:“这死老宋,干吗呢?!”
等宋梓南一回家,她就把他叫到卧室里,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梓南疲倦地往藤椅上一坐,说道:“亭云,中央马上要召开特区工作座谈会……”
顾亭云激动地说:“中央要开特区工作座谈会,和我去住院有什么关系?我顾亭云不住院,中央就开不成这个座谈会了?笑话!”
宋梓南只是摇了摇头,低声说道:“听话。”
顾亭云追问:“是不是小单又给你打电话来着?或者,是你又给小单打电话来着?你们又嘀咕我什么呢?”
宋梓南说:“没有没有。你别胡乱猜想,小单绝对没有对你隐瞒什么。她的态度是一贯的,我的态度也是一贯的,无非就是希望你尽快去住院治疗,以免病情恶化了。”
顾亭云说:“你没跟我说真话!”
宋梓南恳切地说:“亭云……”
顾亭云不依不饶地说:“一定发生了什么,要不,你不会这样,突然间的,一定要弄走我。”
宋梓南说:“怎么是突然间呢?怎么是要‘弄走你’呢?从你到深圳的那一天起,我哪天不在劝你去住院治疗。”
顾亭云说:“跟我说实话。”
宋梓南说:“我说的全部是实话。”
顾亭云说:“老宋,我们一起生活了几十年,我的脾气你是了解的,我绝对不会去做不明不白的事情的。再说了,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你什么时候在这么个具体的事情上为我操过心?如果不是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你怎么会亲自派你的秘书专程去为我办住院手续?你说你过去这么做过吗?”
宋梓南不作声。
顾亭云直催问:“老宋,快说呀,你要急死我?!!”
宋梓南说:“你别激动。”
顾亭云问:“真的是跟特区工作座谈会有关系?这个座谈会完全是针对你、针对深圳来的?”
宋梓南马上断然否认:“怎么可能是专门针对我的呢?”
顾亭云又追问:“那就是专门为了解决深圳存在的问题的?”
宋梓南说:“召开的是特区工作座谈会,不是深圳工作座谈会。”
顾亭云又问道:“那你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把我送回广州去?”
宋梓南只说:“你必须住院治疗。”
顾亭云逼问:“别回避要害。我问的是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把我送回广州去?”
宋梓南说:“你干吗非要和这个座谈会联系起来呢?”
顾亭云说:“不是我要联系,是你刚才自己说的,马上要召开特区工作座谈会了。”
宋梓南说:“我只是说马上要开特区工作座谈会了。”
顾亭云说:“是啊,你为什么会突然提到这个座谈会?在你的潜意识里,这两件事肯定有某种不可分割的联系!”
宋梓南只得说:“你说这两者之间可能有什么联系?你顾亭云在深圳,中央就开不成这个座谈会了?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顾亭云还是抓着这根“稻草”不放,紧着追问道:“那你刚才为什么要跟我提到这个座谈会?”
宋梓南说:“因为它重要嘛,这次座谈会是中央决定成立特区以后,第一次以国务院的名义,召集这么多方方面面的负责同志,来全面总结特区工作的经验和教训。”
顾亭云说:“同时也要对你们这些人这几年的工作做出鉴定。”
宋梓南说:“我们党的传统从来是对事不对人。”
顾亭云说:“但对你们这些在特区工作中负有领导责任的个人来说,可能就是生命攸关的。”
宋梓南淡淡一笑,叹道:“千秋功罪,沧海一粟……无所谓啦。”
顾亭云很不高兴了:“好吧,既然不想跟我说实话,只想跟我打哈哈,那就没必要再谈下去了……”说着,便起身向客厅走去。
块块正在客厅里看电视,见妈妈板着脸走了过来,忙关掉电视,站了起来。顾亭云往沙发上一坐,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但她显然无心看什么电视,只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地呆坐着。块块当然看出来,妈妈一定是和老爸拌嘴了才这么不高兴的。不知事情原委和真相的她,不知道自己应该上前怎么去劝慰妈妈才好,便不免显得有些难堪,但又不能完全置若罔闻,正在两难之际,宋梓南走了过来。乖巧的她赶紧躲进自己的卧室里去了。
宋梓南在顾亭云身旁坐了下来。
宋梓南说:“你瞧你,激动什么嘛,大夫说你现在不能着急……”
顾亭云大声反问道:“是谁让我着这么大急的?”
宋梓南说:“你刚才说,这么多年来,我从来没有在你的一些具体生活问题上为你操过心,你批评得很对嘛。现在我来操一回心,派个人去替你办一回住院手续,让闺女来接你回去住院,你有必要做这么多的联想吗?”
顾亭云说:“别跟我在这儿避重就轻、云山雾罩地打哈哈。你以为我是三岁的小孩儿,想怎么蒙就怎么蒙?好吧,你不愿说实话,那么就让我来替你说吧。中央对你们深圳的工作有看法,召开这次特区工作座谈会就是为了解决你们深圳的问题。很可能要把你调离深圳,你为了不让我受到那么大的刺激,所以急于在这次座谈会召开之前,借口治病,把我弄回广州。”
宋梓南哑然失笑:“天方夜谭……完全是天方夜谭。”
顾亭云站了起来:“什么天方夜谭?最近国内外对你们深圳突然爆发那么多负面的舆论,尤其是国内一些著名大报上发的一些文章,难道都是空穴来风?”
宋梓南说:“是,它们的确代表了国内一些人的看法,甚至代表了很高领导层里一些非常有实力的同志的看法,但它并不代表中央的看法。中央坚持改革开放、坚持建设特区的决心是丝毫不会动摇的!”
顾亭云立即说道:“坚持改革开放,坚持办好特区,不一定非得肯定你们这几个人在深圳的工作,更不一定非得要肯定你宋梓南的工作。”
宋梓南说:“深圳的工作有不足之处,但它的大方向是正确的……我们错在哪里了?我们在深圳努力地建立和健全社会主义的市场体制……努力地按中央的要求、按小平同志的要求,把深圳建成一个以外商投资为主、工业为主、出口为主的外向型经济窗口……”
顾亭云说:“多数同志都认同你们的做法了吗?”
宋梓南说:“什么叫多数?什么叫认同?马克思、恩格斯在写作《共产党宣言》的时候,有多少人认同他们的理论观点?毛泽东在提出用农村包围城市,建立农村革命根据地的理论时,受到过多少机会主义分子的打击和排斥?”
顾亭云说:“你能肯定地说,这次特区工作座谈会主要不是为了解决你们工作上的不足之处才召开的?完全不会用把你调离的方式来解决你们当前工作上的不足?而在你的潜意识中,也不是因为担心发生这样的事会对我产生更大的刺激,所以才要赶在会议召开前,让我离开深圳的?”
宋梓南犹豫了一会儿说:“是的,会议有可能着重来谈深圳当前工作中的不足之处,但这并非因为我们这几个人的错误严重。深圳是全国最大,也是最有影响的一个特区。要总结这两年特区工作的经验和教训,当然就要着重谈深圳的事情,也要着重谈谈我这个深圳一把手的工作。这是回避不了的,也是很正常的。至于中央会不会把我调离深圳,这不是我考虑的问题。更不应该是你考虑的问题。我也不是因为怕你受到什么重大打击和刺激,才着急地要把你送回广州去的。”
顾亭云立即问道:“那你到底是因为什么?”
宋梓南不说话了。
顾亭云追问:“说呀!你急于把我送回广州去住院,真的和马上要召开的这次座谈会没有一点关系?老宋,我们一起生活几十年,你可是从来没跟我说过假话!”
宋梓南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深圳目前的确面临一个十分关键的时刻。你也感觉到了,对我们这几年来的作为、举措,众说纷纭,而我们在实际工作中的确也存在着一些不够完善的地方,也出过一些差错。中央在这个时候召开这样一个座谈会,我作为深圳的一把手,心里的压力当然是巨大的。但不管中央将怎么来评价我们这一班人的工作,将会采取什么样的措施来完善和加强深圳特区的工作,你要相信,老宋我是一定会坦然面对的。我们都经历过‘文革’九死一生的风浪,接下来要发生的事,还能比那个更折磨人吗?当初,我主动要求来深圳当这个特区一把手的时候,就跟钟灵书记立了军令状,在建立深圳特区的过程中,只要出了重大问题,要杀头,就先拿我宋梓南开刀……我不认为我宋梓南有谭嗣同那样的血性和勇气,时代发展到今天,也不会像当年对待谭嗣同那样来对待改革者,但是,有一点,我是清楚的,也是做好了充分思想准备的,那就是:不管时代发生了什么变化,任何一个社会变革,仍然需要以它的先行者付出重大代价来做驱动力……我觉得,一旦真的要我宋梓南为改革付出相应的代价,我能做到‘我自横刀向天笑’……但是……”
顾亭云忙问:“但是什么?”
宋梓南说:“但是,最近……大概是因为真的老了,我忽然发现自己,在横刀向天笑的时候隐隐约约地有了一种甩不掉的后顾之忧……”
顾亭云问:“后顾之忧?什么样的后顾之忧?”
宋梓南说:“那就是你……”
顾亭云一愣:“我?”
宋梓南长叹了一声道:“我担心这场争论会影响到你的情绪、你的身体。”
顾亭云说:“你把我想得那么脆弱?”
宋梓南说:“你对眼前这场斗争的严重性估计不足。改革的前程和结局还很难设想……如果真的要撤我的职,把我调离深圳,你……”
顾亭云问:“你以为我就扛不住了?”
宋梓南说:“我知道你能扛住……但我希望那个时刻你还能在我身边……能对我说一声,老宋,挺住,不管怎么样,你还是好样的。”
顾亭云说:“那你还要把我送回广州去?”
宋梓南说:“但是,我需要你十分健康地在我身边。我不能接受……到时候你再出一点什么事情……更没法想象,到那个时候,会失去你……这些天,我一想到有这种可能发生,心跳就会加快,会有一种控制不住的慌张……我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脆弱过……看来,宋梓南真的老了……”说话间,宋梓南的眼圈红了,眼眶湿润了。
这时,从他们身后传来轻微的丝丝抽泣声。
他们忙回头去看。原来是块块。她一直站在那儿听着他俩的谈话。此时,她已然是泪流满面了。看到父亲和母亲回过头来看她了,块块赶紧跑回卧室去了。
那天的交心应该说是非常有效的。顾亭云说不清究竟是老宋的那一番话打动了自己,还是老宋最后的神情在她的内心引发了一种从未感受过的震撼,让她决定做出这样重大的让步,总之,她最终同意回广州去住院了。在块块的帮助下,她把要带回广州去的东西都收拾妥当了。在动身离开深圳前,块块问:“爸不回来送我们了吧?”顾亭云说:“他说他要来送我们的。”但等了一会儿,仍不见宋梓南回来。这时,在楼下院子里,司机已经把两三个大一点的皮箱放进了汽车的后备厢里,又到楼上来拿走了最后的两件小行李。到这时候,宋梓南却还没回来。当所有要带走的行李物件都已经拿了下去,客厅里只剩了顾亭云和块块母女俩时,块块又问妈妈:“爸爸不会来了吧?”顾亭云抬头看看钟,不知道怎么回答女儿的追问。她觉得老宋这一回应该来送她母女的。这一生里,他们曾经有过很多很多次这样的离别。老宋常常答应了要来送别,但最后总是因为这样或那样的急事,或突发什么大事而不能来送她。她应该是早已习惯了这样一种“违约行为”。甚至觉得,他要是不“违约”,反而倒是“不太正常”的了。她能做到淡然一笑,坦然处之。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他应该来,他应该不会违约的。对这一次离别,她心里有一种特别的预感,一种特别不祥的预感,她觉得自己可能再也来不了深圳了。这种预感让她特别想在离开深圳的这一刻,再见到老宋一面。她对自己这种无来由的预感感到可笑,但是又无法抑制自己不这样去期待和盼望。他为什么不来送自己了呢?这样的机会,今后不会太多了……
这时,宋梓南还在主持一个常委会议。市委常委们正在讨论要拿到中央特区工作会议上去用的一份“汇报提纲”。这份提纲已经做过多次修改,常委们仍存在较大的分歧。分歧的焦点集中在,到座谈会上,是去说深圳存在的问题和改进的打算为主呢,还是要着重把深圳这些年取得的成绩谈透谈够。多数常委坚持要多谈问题和改进意见,包括一向以来在工作上和宋梓南配合得相当默契的周副市长这一回也是持这样的观点;而宋梓南偏偏坚持要到座谈会上去“谈成绩”,要为深圳这几年来推行的一些做法做必要的“辩护”。
宋梓南当然知道顾亭云在等着他,但是常委会迟迟得不到统一的结论性的意见,他不能轻易宣布散会。他拿起自己面前的这份提纲草稿的打印稿,说道:“对这份汇报提纲,各位还有什么高见?如果都已经谈完了,那么,我说一点我的看法。正因为是要拿到特区工作座谈会上去说的,所以,我认为更要实事求是,要从特区建设的实际情况出发,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我们现在基本建设的摊子可能是铺得大了一点,国内投资和国外投资比例确实还不是那么理想,从香港转移过来的劳动密集型产业的产值在全市gdp中占的比例过大了一点。但是,所有这一切,我认为,在特区建立初期,是不可避免的,有的甚至还应该说是必须这样做的……我们从一个不到三万人的小渔镇起步,如果不先下大力气搞一点城市基本建设,谁到你这个破渔村来投资?在国外的和港台的投资商对我们这个特区还处在观望怀疑的时期,我们当然要争取一点国内各省市的投资来发展我们自己,这个阶段,国内的投资在一定程度上大于国外的投资,也是不可避免的嘛。港台和东南亚各国在高速发展的十年后,实行产业转型,需要把一大批劳动密集型的企业,以三来一补的形式转移出来。从国际的产业发展趋势看,这些企业确实是低水平的,但对于还是一穷二白的我们来说,接受这些企业,正是我们从低端到高端发展的一个机遇……红薯当然不如白馒头好吃,但在别人不给你白馒头、自己又没有白馒头的情况下,先拿到一点红薯,争取一个生存和发展的机会,也是不得已的嘛。”
这时,小马悄悄走了过来,低声对宋梓南说了句什么。
宋梓南犹豫了一下:“让她们再等一会儿。”
这一等,又是一个小时过去了。然后,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块块冲过去拿起电话。电话是宋梓南打来的:“你让你妈接电话。”
顾亭云忙从块块手里拿过电话。
“常委会还得一会儿才能结束。”宋梓南说道。
“我知道了。你就踏踏实实开你的会吧,别心挂两头了。”顾亭云让自己尽量说得平静一些,但上边说到过的那种不祥预感,让她最终还是没法让自己真正平静下来。除此以外,从老宋刚才说话的口气听起来,这次常委会进行得相当艰难。她虽然不知道这次常委会的具体内容,更不可能得知这次常委会为什么会开得如此的“艰难”,但有一点她是知道的,这次常委会是为即将召开的中央特区工作座谈会做准备的。凭着多年的政治经验,她可以判断出,会议的艰难是缘于常委们在一些重大问题上产生了分歧。而这些重大问题,又一定是跟这次中央特区工作座谈会有关。当然,这些分歧也会和如何评价、看待老宋这几年的工作有关……而他最近身体又那么不好……所有这一切,都使得顾亭云非同寻常地希望在走以前,能再见老宋一面,再叮嘱他几句……
“你别走。会一散,我就赶过来送你!”宋梓南在电话里说道。
“别顾我这头了。踏踏实实开你的会!”顾亭云的语气变得强硬起来。
“不,你等着!”宋梓南几乎在下命令了。
四十分钟后,宋梓南驱车赶到家。一下车,他就急匆匆向楼里跑去。但顾亭云已经走了。他用力敲门,没人应答。宋梓南忙掏出钥匙,开门进屋。客厅里没有人,他又匆匆走进卧室查看,卧室里也没人了。宋梓南再回到客厅,似乎有点沮丧,呆站了一会儿,突然发现在茶几上留有一张纸条,忙去拿起纸条。纸条是块块留的。纸条上这样写着:“老爸,我们走了。妈妈让我告诉你,不管下一阶段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您在我们眼里,永远是最棒的。您永远不会老。您别牵挂妈妈。我会照顾好她老人家的。三个月后,保证还你一个年轻漂亮、健康活泼的好老婆。块块敬上。另:代妈妈狠狠亲您一口!!”
宋梓南拿着那张纸条,若有所失地呆坐在沙发上。这时,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宋梓南一愣,然后忙去抓起电话:“亭云吗?”
电话里立刻传出一个男人的笑声。是周副市长。他笑道:“是我,老周……”
宋梓南歉然一笑道:“对不起……”
周副市长问:“怎么,大姐走了?没送上?”
宋梓南轻轻叹了口气说道:“走了……没送上……有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