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怡忙说:“胡说!替你扛包的那两个工人跟我说,你在数字方面特精明,加减乘除比计算器还快,记得还特别牢,谁都别想蒙你。可你就记不住我生日!我都跟你说了八遍了,还记不住!”
冯宁忙说:“没有八遍。绝对没有八遍。前前后后就说过三回,我记得特别清楚。”
陶怡欲哭无泪:“说三回,你都记住了,为什么我的生日你老记不住?”
冯宁说:“情况是这样的,一个人对自己特别珍贵、特别珍惜的东西,总想好好把它藏起来,有时藏得特别深、特别牢,突然间……反而找不到了。怎么找啊都找不到,急死人啊。你没发生过这种情况?你的生日,就是这样。我老想着,啊,这可是小陶怡的生日,千万不能忘,不能忘,一定要牢记心间,就像当年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的那样,阶级斗争要年年念、月月念、天天念。念得太厉害了,就找不到了……”
陶怡“扑哧”一声被冯宁惹笑了起来:“你还跟我狡辩!你改不改?”
冯宁忙说:“改。一定改!”
陶怡又问:“道歉不道歉?”
冯宁忙说:“道歉。真心诚意地向陶怡小姐道歉。”
陶怡说:“谁是小姐?洗头房的才是小姐哩!”
冯宁忙说:“是陶怡同志。陶怡同志。”
陶怡问:“再不许忘了?”
冯宁说:“不忘,坚决不忘!”
陶怡说:“再跟你说一遍,八月四日。”
冯宁说:“八月四日。永生不忘。”
陶怡说:“我的生日是哪一天?”
冯宁说:“嗨,这还记不住?六月七日呗!”
陶怡一下傻了,眼泪一下迸了出来:“啊?!刚告诉你,你怎么就……”
冯宁忙说:“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八月四日,八月四日,八月四日。”他做红卫兵跳忠字舞状,边跳边唱,“八月四日永不忘……八月四日永不忘……永不忘。永、远、不、忘,八、月、四、日……”
陶怡含着眼泪笑了:“讨厌!”
等吃完喝完,又说完要说的话,已经很晚了。冯宁便说:“一会儿,你就别走了。太晚了,末班车都没有了。”
陶怡脸一红:“不走?我睡哪儿?”
冯宁大大方方地说:“睡这儿。”
陶怡忙叫道:“那不行。”
冯宁说道:“有啥不行的?我上大工房去挤一挤……”
陶怡说:“那也不行。”
冯宁解释道:“你一个人睡这儿,门窗都有锁,床上被褥齐全,有啥不行的?”
陶怡依然脸红着说:“当然不行。我妈跟我说过,女孩儿是不能睡在男人被子里的。女孩儿睡了男人睡过的被子、褥子,女孩儿会……会生孩子的……”
冯宁哈哈大笑起来。陶怡疑惑地问:“你笑啥?”冯宁差一点笑岔了气,捧着笑疼了的肚子,歇了一会儿,才说:“算了算了,今天晚上没时间跟你上生理卫生课了。”说着,从床上卷起自己的被褥,再打开陶怡的行李卷,把她的被褥铺上,“这总行了吧。不会生不该生的孩子了吧?”
陶怡仍固执地说:“那也不行。”
冯宁问:“怎么还不行?”
陶怡说:“你是老板呐。让老板去挤大工房,自己睡老板的床,我这个员工以后还会有好日子过?”
冯宁问:“那咋办?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这不是要逼死我吗?那我也上床上来睡?”
陶怡一愣:“你……你想干啥?”
冯宁也一愣,立即脸大红:“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这意思……不是这意思……”
这时,外头突然传来一下闷闷的雷声。然后又响起两下惊心动魄的炸雷声。冯宁忙去窗前看了看:“糟了,要下雨。”
陶怡问:“下雨糟什么?”
冯宁说:“我那些玉米还在场上堆着哩。要淋了雨,再一发芽,就会霉烂,那就全完了……”陶怡顿时也有点紧张起来。这时,有人突然来敲门。冯宁忙对陶怡做了个不要出声的手势,一边披上外衣,一边大声问:“谁啊?”
门外的人好像知道屋里除了冯宁,还有女人在,便知趣地只是在屋外说道:“冯宁,还没睡吧?你快出来一下。”冯宁对陶怡做了一个安定她情绪的手势,便走出门去了。不一会儿,冯宁回来了,对陶怡说:“糟了,已经开始下小雨了。我得赶紧组织人去把那些玉米扛进库房去。”陶怡忙说:“我也去。”冯宁不想让更多的人看到自己屋里有那么年轻的女孩儿在,便赶紧说:“小点声!”然后放低了声音,“老老实实给我在屋里待着!”
陶怡说:“我能扛麻袋!”
冯宁说:“你扛?你想让别人知道,深更半夜的,我屋里突然冒出个女孩儿?”说罢,他抓了件雨衣就向外跑去,顺手把门搭上了。
冯宁出了门,夜已很深。通往货场的路上。小雨越来越大。那个来报信的民工诡异地笑道:“冯老板,我可啥也没看到,啥也没听到。”
冯宁笑了笑:“你没看到啥?神道道的!”
那个民工笑道:“没看到冯老板屋里还藏着个小娇娘呐。”
冯宁笑着捅了那民工一拳:“藏你个鬼!那是我妹妹。”
那个民工:“是是是,现如今都时兴把女孩儿叫‘美眉’。”
冯宁笑着:“跟我耍贫嘴,是不?”
这时,陶怡呼哧带喘地跑了过来。
冯宁和那个民工先是一愣,然后相互看了一眼,又都会意地大笑起来,直笑得前仰后合地直不起腰。陶怡一头雾水地问:“你们俩坏笑个啥嘛?还不快去抢救玉米!”
冯宁忙止住自己的笑,一边把雨衣脱下给陶怡披上,一边说道:“对,对……快去抢救玉米……”
这时,货场上的雨已经下得很大了,但场上却只有两个扛包的人。冯宁着急地问:“怎么就来你们两个人?”其中的一个只是不吭声。冯宁冲着他俩叫喊道:“咋回事?快去喊人呐!”另一个民工告诉冯宁:“喊不来了。”冯宁看了看那两个民工,心里似乎有点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忙对那俩民工说了声:“你们先扛起来,我马上就回来。”其中一个民工说道:“冯老板,别去了,你喊不来人的。这件事,有人事先安排好了的。”冯宁忙又叫了一声:“别废话,快扛。今晚扛一包,我加四分。”便向大工房里跑去。
大工房里,那个倭瓜聚集了一帮民工在赌钱。浑身已经湿透了的冯宁跑进来,叫道:“没长眼睛啊?下雨了!”
倭瓜瞟了冯宁一眼:“下雨了。对啊。那又怎么了?”
冯宁吼了一声:“倭瓜,你故意跟我捣乱!”
倭瓜说道:“不是我要跟你捣乱。你不听招呼,有人递下话来了,今天晚上有雨,不许给姓冯的小子干活儿!”
冯宁不再搭理倭瓜,直冲着那帮子民工喊叫道:“每扛一包,今天晚上我多给四分钱。”
倭瓜说:“收起你那四分钱吧!你以为它真是神丹妙药?”
冯宁说:“给八分!”
赌钱的民工中有人心动了,出牌的手一下呆住了。
倭瓜瞪了他一眼:“出牌!”
那个民工忙出牌。
冯宁又叫了一声:“给一角!”
所有参与和没参与赌钱的民工都愣怔了一下,但还是没人动窝。
冯宁狠狠心:“一角二!”
一个民工站起来了:“冯老板,你说话算话?”
冯宁攥紧了一个拳头,用力挥动了一下:“我要是说话不算话,你们当场把我给撕了。”
另一个民工说:“要现付。”
冯宁咬着牙说:“麻袋进库房,凭工牌领现钱。”
几乎所有的民工——除了倭瓜,都起身向门外的雨地里走去了。
回到场上,冯宁把一大把工牌交给陶怡,对她说:“你替我守在库房门口。发工牌。”
陶怡忙问:“你呢?”
冯宁说:“快别废话!”冯宁把工牌交给陶怡后便冲到玉米堆上,扛起一包麻袋向库房跑去。于是,货场上响起了一片呼啸声,这呼啸声盖过了雨声、雷声,扛着装满玉米粒的麻袋的民工们一边跑一边欢叫起来。
而这时,货场经理和几个牌友正在货场办公室里打麻将。这一阵阵欢啸声传到他们耳朵里。货场经理一边摸牌,一边吩咐一个叫阿丘的工作人员:“去那边看看,出什么事了?”那个叫阿丘的打起一把伞走了。
不一会儿,阿丘回来报告说:“没啥事。”收起伞,又默默地站在一旁看他们打麻将。但不一会儿,那欢啸声又响了起来。货场经理瞟了阿丘一眼,问:“嗯?”
阿丘忙附身对经理说道:“是冯宁那小子啦,带人在雨地里扛他的玉米。鬼哭狼嚎的。”
场地上已经剩下不多一点麻袋了。雨下到这时,也不下了。冯宁已经累得站不起来了,倒在麻袋上直喘。几个民工过来,坚持着想再把那几个麻袋扛走。冯宁勉强从麻袋上直起上身,摆摆手说道:“别费那劲儿了。这些个都让雨给浇透了,就是扛进库房,它们也肯定得发芽了。给我省几毛钱吧……”那几个民工听冯宁这么说,便一下泄了劲儿,都倒在了那些麻袋包上。
这时,货场经理却走了过来。
冯宁想再次直起上身来打招呼,但怎么也直不起腰来,腰眼处疼得他直咬着牙抽凉气,只得喘着对经理说道:“经理,您不是来逼我交库房租金的吧?这租金我肯定会付,但得容我卖了这批玉米再付了。先前准备好的现款,都让我发了扛包钱了……我冯宁说话得算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