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团市委就派人去高士达厂去了解陶怡的情况了。他们轻轻地敲了敲宿舍传达室的窗户,问:“对不起,陶怡是住在这儿的吧?”
那个中年女管理员抬起眼皮,瞄了他们一眼,爱理不理地答道:“陶怡?干吗的?”
团市委的一个同志说:“你们二车间八组的打工妹。”
那个女管理员忙说:“没听说过!”
团市委的同志自我介绍道:“我们是团市委的,来找她有一点事。”
那个女管理员赶紧说:“对不起,没有就是没有。”说着便“啪”的一声,把小窗户关上了。对方的生硬和蓄意要回避这件事的态度,让那两个同志完全愣怔住了。这时有几个女工从宿舍里走了出来。团市委的同志忙上前问:“对不起,能向你们打听一个人吗?二车间八组,有没有一个员工叫陶怡的?”那几个女工只是瞟了一眼冯宁,什么也不说,躲闪似的快快地走了。
团市委的这两个同志只得转过身向厂外走去,已经走过厂的中央大道,快要到大门口了,这儿有一片比较茂密的绿化带。忽然听到路旁有人小声地在叫他们:“嗨,那两位大哥……”团市委的两个同志一回头,看见树荫里有个女工在向他们示意,但不等他们走到跟前,她却又快快地向前走去了,一边走,一边回过头来低声对那两个同志说:“陶怡让厂方除名了。今天刚搬出宿舍。”
团市委的两个同志忙跟上一步问:“厂方为什么把她除名?”
那个女工快快地说:“这会儿不便跟你们细说……”
团市委的两个同志问:“你知道她上哪儿去了吗?”
那个女工忙答道:“不知道。”
团市委的两个同志又问:“有谁知道她去了哪儿?”
那个女工四下里看了看,又说:“不知道。”
团市委的两个同志问:“她在深圳有亲戚吗?”
那个女工忙说:“俺们都是单身来深圳打工的,哪有亲戚在深圳?不过听人说,她有个兵哥哥在深圳。他们常来往。”
团市委的两个同志问:“兵哥哥?在哪儿?叫啥?”
那个女工赶紧摇摇头:“不知道。”
货运编集站办公室里的办事员告诉冯宁,有个挺秀气的女孩儿来找他,他知道那肯定是陶怡了。于是他赶紧往自己住的那间工房赶去。等冯宁赶到工房前,果然看到陶怡带着她那点简陋的行李正在门外等着他。一见冯宁,陶怡便扑倒在一旁的门框上,哭了起来。这时天时已经近晚,天色也渐渐暗淡了下来。冯宁打开两个罐头:一盒沙丁鱼,一盒蜜桃,然后又从塑料袋里掏出两只圆面包,又倒了两杯果汁,把它们放在一个破旧的方板凳上,又点着一支蜡烛,对陶怡说:“停电了,凑合着吃吧。”
陶怡仍有些哽咽。
冯宁说:“来,举杯。”
陶怡勉强举起杯子。
冯宁拿起一瓶啤酒:“陪你喝这啤的……”
陶怡忙摇摇头:“我不……”
冯宁放下酒瓶,问:“你不是退出了团代会,这金老板怎么还把你除名了呢?”
陶怡难过地:“能不说这事了吗?”
冯宁说道:“干吗不说?他说除名就除名了?这深圳还真让那些人说着了,一夜之间成了旧社会了?!”
陶怡抬起头说道:“你以为不是呢?”说着,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了满满一杯的啤酒,然后咕嘟咕嘟地一口全喝了。喝完后,呛得直咳喘,把小脸憋得通紫。等这一阵咳过后,她拿起酒瓶还想往自己杯子里倒,被冯宁一把按住。
冯宁说:“跟我说说,到底咋回事?”
陶怡想甩开冯宁那只有力的大手,但只是甩不开,只得大声叫道:“我不想说嘛!”
冯宁生气地说:“窝囊废!”
陶怡再次抓起酒瓶。冯宁一下夺过酒瓶,用力砸到地上。酒瓶“砰”的一声砸得粉碎。陶怡一惊,呆住了。好大一会儿,两个人都保持着沉默。而后,陶怡便嘤嘤地呜咽起来。
冯宁怔怔地看着她,道歉道:“对不起……”
陶怡抽泣着:“他们对我厉害,你也对我那么厉害……”
冯宁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陶怡说:“我知道是我不好。可你是大人,你不能对我这么厉害……”
冯宁说:“我已经对你说了两个对不起了!”
陶怡慢慢地不哭了:“其实这件事还得怪我自己……”
冯宁问:“为什么?”
陶怡说:“当时退出团代会后,我挺后悔的……”
冯宁问:“发现在一起干活儿的打工仔、打工妹都不理你了?”
陶怡摇摇头:“才不是哩……”
冯宁问:“那是为什么?”
陶怡说:“实际情况才不是像你说的那样,厂里的打工仔和打工妹们都那么看重‘团代表’这个资格。我退出团代会,他们就会立刻疏远了我……我退出团代会以后,金老板和厂里各层主管都挺器重我的,对我也特别好,金老板还亲自把我找到厂部去美美地夸了一通,还说要把我调到车间办公室去当质量检验员,还要给我加薪。一起干活儿的打工仔和打工妹都特羡慕我的,有一些反而还主动来亲近我了。我想,他们大概是想通过亲近我,可以跟老板和老板身边的人走得近一点……”
冯宁问:“那你还后悔?”
陶怡说:“还不是因为你!你老说我退出团代会,就是背叛了那些选我当代表的青年伙伴。”
冯宁说:“难道不是背叛?”
陶怡眼圈红了:“你还说!还说!”
冯宁说:“后来呢?老板总不能因为你后悔就炒了你鱿鱼的吧?后来你又去当面撅老板了?踹他了?烧他厂房了?”
陶怡忙说:“那怎么会呢?”
冯宁说:“还是呀,你听他的话,退出了团代会,后来也没撅他、踹他,没干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他怎么又把你给除名了呢?”
陶怡说:“后来……大伙儿又选了个代表。老板还是不想让他去参加团代会,派人调查了他许多情况,全都是说那个小伙子坏话的,还来找到我,让我带着这些材料到各车间去宣讲,去搞臭那个小伙子……”
冯宁忙问:“你去了?”
陶怡红着眼圈:“我要是去了,老板还会把我开了?”
冯宁拿起酒瓶:“好样的,我敬你一杯!干了!”
陶怡忙推拒:“人家不爱喝那玩意儿嘛!”
冯宁端起酒杯,大声说道:“除名不要紧,只要主义真,除了小陶怡,还有大冯宁!干!”
很快两人便把冯宁搞回来的那几瓶啤酒全喝光了。两个人都有点晕陶陶的,一边唱着台湾校园歌曲《南屏晚钟》,一边用筷子敲打着拍子。忽然间,陶怡不唱了,一把抓住冯宁的手:“冯哥,你来当老板吧。”
冯宁苦笑笑:“老板不是说当就当的。”
陶怡怔怔地看了看冯宁,然后从行李袋里摸出一个小钱包:“你不是要办一个饲料公司吗,给那些开养鸡场的供应饲料?这点钱全给你。也算我入伙。”
冯宁慢慢地摇了摇头:“谢谢你啦……”说着把钱还给了陶怡。
陶怡不高兴地问:“你不要我入你的伙?”
冯宁醉眼蒙眬地说:“要啊!但我只要你这人,不要你的钱。”
陶怡的脸顿时红了:“哎呀,冯哥,你说啥呢?”
冯宁一时没明白过来:“我……我怎么了?”
陶怡躲开冯宁那直直的目光:“不许说那些不正经的话。”
冯宁大惑不解地问:“我说啥不正经的话了?”
陶怡叫了起来:“不许说了还装糊涂!”
冯宁真不明白:“我到底说啥不正经的话了?”
陶怡只管叫唤:“哎呀呀呀呀……”
冯宁也有点急了:“小陶怡,咱俩之间可不兴这个。法院判人死刑还要说个一二三四哩。我到底怎么不正经了?”
陶怡说:“说了还不认账!你说你只要我这个人……”
冯宁两手一摊,大大咧咧地说:“要你这个人又怎么了?你不是想入伙我的公司吗?我不要你这个人,你怎么能上我这儿来上班当我的员工?但我不能拿你的钱。你的钱都来之不易,留着将来去找你的家人。我就这意思。你想哪儿去了?小小年纪,思想怎么这么复杂?都乱想些啥嘛?”
陶怡忙嘟起嘴:“不许说我小。听到没有?过了生日我都十七了。还记得我生日吗?”
冯宁说:“嗨……那还能忘了……”
陶怡追问:“那你说,我生日是几月几日?”
冯宁故意地说:“几月几日你也得过生日啊!对不?好了,咱们不说这些了,再开一瓶,喝!”
陶怡一把夺下冯宁手里的啤酒瓶:“你又给忘了?还是存心气我?”
冯宁歉疚地说:“对不起,我这人在数字方面就是个老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