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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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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梓南忙说:“需要我这儿派人陪您去吗?”

张凡夫摇摇头说:“不必了……”

宋梓南又劝说道:“或者,您就在深圳多住些日子,好好地休养休养。”

张凡夫又一次轻轻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我的难受不是生理上的。你别看我瘦弱,体质好着哩。我是……”他指指太阳穴,“这儿难受……”

宋梓南不说话了。

张凡夫诚恳地看着宋梓南说道:“梓南,你能听我好好地说一说吗?”

宋梓南忙挪了一下身子,做出一副贴近老头儿的样子,同样诚恳地看着张凡夫说道:“您说。”

张凡夫停顿了一下说道:“梓南啊,这次有一些老战友知道我要到深圳来,特地到我家来,有的让我带话给你,有的希望我再跟你好好谈一次,心平气和地谈一次。他们知道,建这么个特区不是你宋梓南的主意。从大的方向和今后的前程来说,你宋梓南个人也是无法左右得了这个局势的。但现在你在这儿主持工作,你毕竟还是能起相当的作用的。他们让你不要忘了和我们一起战斗过的那些同志、战友,那些为了共产主义理想而没能活到今天,用他们年轻的生命为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铺平了掌权生涯的同志战友……”

宋梓南的神情这时也庄重和肃穆起来,但又略略地渗透了一些无奈和沮丧。

张凡夫接着说道:“有个情况我一直不便于告诉你。当年发展你入党时,支部里有相当一部分同志是不太同意的,认为你太有棱角、太强势,对许多问题的认识,总是过于强调个人的理由,比较不注意团结其他同志。如果你不健忘,当时的支部书记就是我,我力主要发展你,真可以说是力排众议,不仅力排众议,还挑头为你做入党介绍人。实事求是地说,如果没有我这个支部书记当时的这种坚决,你的入党问题,也许还要拖一段时间才能解决。当然,这些年来,你为党做了大量有益的工作,进步很快,这都证明,我当年没有看错人。但是我希望你继续用行动证明我没有看错人,也向所有这些老战友、老同志们证明,你当年在党旗下宣誓时所拥有的那一种理想和信念是坚定的,是继续走在正确的道路上的。”

宋梓南怔怔地看着张凡夫。应该说,他没料到张凡夫会向他传递这样一番“希望”和“期待”,一时间,他有点不知所措了。

这一夜,宋梓南又失眠了。他一会儿坐起,一会儿躺下,一会儿又在房间里转圈,一会儿又对着灯光点点的窗外发呆。他转过身来走到床头柜前,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摸出好几个烟盒,但一捏,全都是瘪的。

他拿起电话,拨号,想让小马给他送一盒烟来。电话拨通了,受话器里已经传出正常的拨号音了,他却又挂断了电话。他不想这时候叫醒小马,年轻人好睡。这时候被叫醒,是他们非常痛苦的一件事。虽然,依小马的素质,书记有事叫醒他,他是绝对不会表示不高兴的,但能够不去吵扰这些年轻人,尽量还是不去吵扰的好。反正,烟少抽一点,也是件好事……宋梓南又倒在床上,想闭眼休息一会儿,但还是睡不着,随手拿起一本书,看看是那本《政治与市场》,翻了两页,又心烦意乱地扔下了。

书掉在地上。他刚想弯腰去捡,有人轻轻地敲他的门。

他很不耐烦地问:“谁?”

门外应了声“我”。听声音,好像是小马。

宋梓南一愣,忙去拉开门。

果然是小马,下身还穿着睡裤,上身披着一件外衣,手里拿着一条烟。小马听到电话响了一下,但等拿起电话,电话却挂掉了。他忙打电话到总机房查了一下,问刚才是谁要的电话,得知是书记。他猜,一定又是书记通宵没睡,缺烟了,于是赶紧拿了条烟走了过来。

小马放下烟,替宋梓南从地上捡起书,又替他把茶杯续满水,这才悄悄地退了出去。他只能做他该做的事,不能去打听书记今晚为什么又失眠了,为什么又通宵睡不着。虽然他就像一个忠诚的儿子似的,非常想知道“父亲”今夜为什么辗转不眠……但他不能问……

等小马走后,宋梓南点着一支烟,在窗前坐了下来……烟点着了,但他却并没有去吸。是忘了自己手上还拿着一支已经点着了的烟,还是因为满心焦虑而无意去吸?这时的他,望着窗外特别明亮的月色,却只是一味地呆坐着、沉思着。

耳边再一次响起张凡夫的声音:“这些年来,你为党做了大量有益的工作,进步很快,这都证明,我当年没有看错人。但是我希望你继续用行动证明我没有看错人,也向所有这些老战友、老同志们证明,你当年在党旗下宣誓时所拥有的那一种理想和信念是坚定的,是继续走在正确的道路上的。”

宋梓南站了起来,用力在烟缸里掐灭了烟,向外走去。

宋梓南刚走出他住的那幢楼,就看见警卫这个院子的一个战士陪同一个老人向这边走来,他觉得这个老人有点眼熟,便放慢了脚步。

走到跟前一看,那老人居然是张凡夫。

警卫战士向他敬了礼:“宋书记,有个老同志坚持要来看您,但又没带任何证件。我们跟马秘书联系了一下,他同意让这位老同志进来。”

正说着,小马跑了出来。

小马说道:“要给你们找个说话的地方吗?沏壶茶,还是煮一壶咖啡?”

宋梓南挥了挥手:“好了好了,你们该干嘛干嘛去吧。别管我们了。”

小马和警卫战士各回各的地方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宋、张两位“老人”。

宋梓南说道:“我正想去找你。”

张凡夫说:“是吗?为什么?”

宋梓南说:“你这么晚了还来干啥?白天还没批评够?”

张凡夫说:“你这话里好像挺有情绪的啊?”

宋梓南说:“老张,你和那些老战友真的觉得我在这儿就是在复辟资本主义?我们都在党教育下工作了这么多年,谁不想一夜之间进入共产主义?谁不想天下劳苦大众一夜之间都能坐上劳斯莱斯、奔驰?可是,我的老张同志,我们已经干了几十年了啊,正面的、反面的,辉煌成就的和灾难性的……我们都经历过了。现在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就是,面对深圳河那边的香港,面对海峡那边的台湾,面对所有我们必须面对的当今这个世界,我们用什么来告诉他们,我们这个制度,我们这个理想,我们这个信念是人类有史以来最美好的,最能给人民带来富足和幸福的?用什么?空洞的口号并不是真正的社会主义。难道这样一个浅显而真实的定律,还需要用多少具浮现在海面上的偷渡者尸首,才能让我们一些好心的同志接受它?我不是说我们深圳的工作没有缺陷,只是想说,中央决定建立特区,大家心里都很忐忑,都在摸着石头过河,但深圳的同志和大家一样,干好干坏是我们个人的能力问题,但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想把中国的事情办好,把党交的任务完成好,让老百姓真正能过上好日子。”

张凡夫冷静地说:“说完了?”

宋梓南激动地说:“没完!”

张凡夫笑道:“你还想怎么的?”

宋梓南说道:“我的张凡夫同志,我问你一个问题,很严肃的一个问题,希望你如实地回答我。”

张凡夫说:“请问。”

宋梓南说:“今天晚上,你跟我说的那话,完全是你自己想说的呢,还是别人让你带话来的?”

张凡夫问:“你打听这个干什么?是我的意思,还是别人的意思,有什么区别吗?有必要追究这个吗?”

宋梓南说:“当然有必要,而且是大有必要。”

张凡夫问:“必要性在哪里?”

宋梓南说:“你先告诉我,你的那一番话,到底是源自谁。”

张凡夫说:“我一开始就跟你说得很清楚了,是我自己的意思。完全是我要说的。”

宋梓南不作声了。

张凡夫问:“怎么了?”

宋梓南说:“张凡夫同志,你不应该这么做。”

张凡夫一怔。

宋梓南:“你不觉得,今天你说的这些意见,真正涉及我深圳具体工作的几乎没有……”

张凡夫:“那又怎么样?”

宋梓南:“你的批评矛头主要针对着十一届三中全会所决定的这个改革开放总方针……”

张凡夫:“你这个纲上得够高的了。”

宋梓南:“难道你觉得我说过火了?”

张凡夫不作声。

宋梓南:“我不是说,对改革开放这个方针,不可以讨论,不可以批评,但你我不是一般的工作同志,我们都是党的一个高级干部。作为党的高级干部,我们可以对党的决定保留自己的意见,但是不能背着党在外头散布和从事与中央决定不一致的言行。”

张凡夫质疑地说:“我怎么在从事和中央决定不一致的言行?”

宋梓南说:“你要我用行动证明,你当年没有看错人,证明我当年所拥有的理想和信念是坚定的,是继续走在正确的道路上的。”

张凡夫立即反问:“这话难道说错了?”

宋梓南说:“你还说,建这么个特区不是我宋梓南的主意。从大的方向和今后的前程来说,也不是我一个宋梓南能左右得了的。但现在我在这儿主持工作,我毕竟还是能起相当的作用的。我没记错吧,这是你的原话吧?我再笨,也能听出你这里的‘醉翁之意’。你已经说得非常明确了,要我利用深圳一把手的权位,在工作中尽可能地改变中央决定的这一系列改革开放的基本方针,回到我们过去习惯了的老路上去,也就是你所谓的‘当年的理想和信念和正确道路’。”

张凡夫说:“我们的愿望只是希望你办好这个特区……我们对于中央决定改革开放,还是拥护的,我们希望中国真正强大。你怀疑我们这些老同志的这个动机?”

宋梓南说:“对这一点,我当然不怀疑。但对于一个高级干部,在当前这样一个历史性的大转型时期,仅仅有这样一点良好的愿望是不够的。必须在政治上和党、和中央保持高度的一致!要和党共渡难关。”

张凡夫不作声了。

宋梓南问:“我说错了吗?”

张凡夫仍然不作声。

宋梓南说:“如果我说错了,请你批评我。”

张凡夫苦笑着慢慢地摇了摇头。

这时,小马匆匆走了过来。

张凡夫马上说道:“好啦,你的秘书来了,咱们就说到这儿吧。好话、赖话,你我都好好地再想一想吧。我走了。”说着就转过身向大门外走去了。

小马要去送。

张凡夫立即转过身来,做了个很坚决的手势:“你们别管我。我想一个人走一走。”

小马只得站下了。

宋梓南也暗示性地看了一下小马,让他由着张凡夫自己去走一走。

张凡夫踽踽地走出了大门。

小马悄悄地问:“张老没事吧?”

宋梓南目送着张凡夫,轻轻地摇了摇头,却反问小马:“你有事吗?”

小马说道:“团市委的方书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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