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万斤反驳说:“可我们是集体转业来的,我们是整建制转业来的。我们是执行中央军委和兵种总部的命令,也是应他们深圳市委和市政府的需要和邀请,才转业到这儿来的。别的都可以不计较,住帐篷、钻荒草坡、缺吃少喝什么的都无所谓,但你总得给我们活儿干啊!啥条件都没有,还要我们自己去找活儿,这叫啥事嘛!”
石长辛担心这个张万斤说多了,会严重影响在场其他基层干部的情绪,便厉声呵斥道:“四营长,少发点牢骚,多说点建设性意见!”
张万斤收敛起来,嘀咕了一声:“你以为我愿意发这牢骚?”便闷下头,坐了下来,不说话了。整个会场也都跟着沉寂了下来。
散会以后,与会的基层干部都走了,帐篷里只剩了师政委和石长辛两个人。这时,帐篷外风声越来越大,并夹杂着一阵阵低沉的雷声。两人闷闷地坐了一会儿。石长辛问政委:“你什么时候去总政报到?”政委故意做出一副很平淡的样子说道:“按说,部队一到深圳,我就该去报到了。”石长辛诚恳地说:“再多待两天吧……”
政委知道石长辛感到了压力,希望自己多留几天,帮他一起做做干部和战士的工作。但是这一摊工作,难道是他多留几天就能做得好的吗?当然不是。但,他又能对石长辛说破这一点吗?这一点,不用政委说破,石长辛自己心里也是非常明白的。可以说,事情到这一步,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所以政委就保持了沉默。
过了一会儿,石长辛又说道:“政委,我想去找找宋书记。”
“干吗?”
石长辛说:“四营长刚才那牢骚发得不是没道理,什么条件我们都可以不计较,但你总得给我们活儿干!大老远地跑到你深圳来,两眼一抹黑,让我们上哪儿去找活儿?没有活儿,这两万人的队伍怎么带?带兵,最怕队伍没仗打没活儿干哪!不摘领章、帽徽,你还可以用军令压着大伙儿,等把领章、帽徽一摘,再没活儿干,这两万个年轻人闲在那儿,就等于是两万只散放着的小老虎、两万根搁在火堆旁的雷管导火索和两万个炸药包,就有可能会出大问题啊!”
政委不作声。还是那个话,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一个即将要离开这个部队的人,说什么都不合适。
当时,虽然夜已深了,市里的一些领导却还在市委市政府机关那幢旧楼的小会议室里召开一个小型的紧急会议,听取市气象局关于今、明两天将有一次大台风登陆袭击深圳的情况报告。会议室里灯火辉煌,却又烟雾腾腾。而在会议进行的时候,台风好像已经登陆了,窗外的狂风不断地扑击着会议室的窗玻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宋梓南从会议室里出来,一见石长辛就说道:“马上要来强台风了,市里正在部署抗台风的工作。你赶紧回去安排一下。”
石长辛说:“宋书记,关于让我们自己找活儿的问题……”
宋梓南立即打断石长辛的话:“这个问题以后再说,今天晚上首先是抗台风。”
石长辛不肯走。
宋梓南说:“这是一次十二级以上的强台风,不安置好,它会把你们所有的帐篷全都刮跑的。”
石长辛却说:“可是将来找不到活儿干,这两万个退伍兵就有可能成为两万个炸药包,酿成那样的后果要比一次十二级台风更可怕。”
宋梓南说:“长辛同志,我看你自己就是个不大不小的炸药包啊!”
石长辛不说话了,但还是固执地不肯走。
宋梓南无奈了,但在这无奈的同时,却又有点喜欢上这个固执得“不讲理”却又一心扑在自己所带的队伍上的军转干部了。他缓和了口气对石长辛说道:“有一句话,你先不要向下传达,但你们这些当干部的心里一定得有数。深圳特区试行市场经济,这是中央给的任务。啥叫市场经济?说一千道一万那就是:生产经营上大大小小的问题,要靠市场去解决,而不是靠市长来解决。不再搞过去那一套:一切都由党和政府做的计划来包办。”
石长辛有点不理解地问:“那还要这个市委市政府干啥?”
宋梓南淡淡一笑道:“建立市场,规范市场啊!”
石长辛仍然没听明白,仍然十分困惑地看着宋梓南,等着他能说出一些他熟悉的、听得懂的又能让他放得下心的那种话。但宋梓南再没说什么,他很快就被其他市领导叫进会议室里去了。这一夜的狂风几乎刮跑了石长辛他那个师所有的帐篷。营区里一片狼藉:熟睡中的男兵完全被裸露在夜空下,他们惊恐地跳起;女兵们听着帐篷外一阵强似一阵的风声,惊恐地围坐着,互相抱在一起,她们的帐篷也被掀起了。她们惊叫,帐篷被大风吹散,并被大风卷走……但所有这一切都不顶宋梓南最后说的那两句话让石长辛更心寒、更不知所措:“有一句话,你先不要向下传达,但你们这些当干部的心里一定得有数。深圳特区试行市场经济,这是中央给的任务。生产经营上大大小小的问题,要靠市场去解决,而不是靠市长来解决。不再搞过去那一套:一切都由党和政府做的计划来包办。”
那还要党和政府干什么呢?
建立市场,规范市场。
市场建立起来,又规范好了,中国是不是就不再需要共产党和人民政府了?
不知道。
市场,你能代替党和政府吗?
石长辛迷惑着。
突然间一阵更大的狂风刮来,又有人惊叫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