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是在上海宾馆进行的。会议室里的大窗户上特地挂上了紫红色的金丝绒窗帘,在谈判桌的中央还陈放了一个青铜制作的仿古典式七头烛台。而代表们坐的椅子,也都是仿古式的高背硬木雕花椅。踩在那厚厚的剪绒织花地毯上,仿佛回到了遥远的狄更斯时代,身处英国一个古老的农庄里。这一切都是为了大亚电报局方的全权代表——一个英国人而特意准备的。这个瘦高的英国人,眉毛和头发都是金黄色的,同样是浅色的眼珠,看起来是那么的温和,说起话来,特别善于运用他那好听的浑厚男中音,再加上那种从容不迫的语调,似乎只是在跟你谈论一个遥远下午发生过的一次美好的茶叙。但这一切,也许只是个“伪装”,也许是他们英国绅士风度的自然流露,但风度归风度,一接触到实质问题,这个英国老头儿显然就是个强硬派分子了。“不让我们进入机房,等于剥夺我方对设备进行维护和管理的责任和权利,这既不公平,也缺乏技术上的必要保障。我这样说,并非是在强调贵方没有这个技术水准来保障这些设备的正常运转,只是重申我们必须拥有的责权,也是为了让这套设备能够正常运行。”
现场有个姓林的翻译负责把这个英国老头儿说得非常好听的英语翻成中文,然后又把我方负责主谈的王局长的话翻译成英语。
王局长说:“我已经把我方的意向说得非常清楚了。”
那个英国老头儿寸步不让地说:“我想我也把我方的意向说得非常清楚了。”
王局长不想把局面搞僵了。事情能做到这一步,上上下下已经尽了不少力了,就算不能再有所进展,起码也不能搞砸了。他淡淡一笑道:“那,我们今天是不是就先谈到这儿?让我们再认真考虑一下对方的立场,我们期待在下一次会谈中能找到弥合我们双方目前存在的这一点点分歧的途径。thankyou。”
回到市委市政府那幢旧楼里,常副市长已经在他的办公室里等着听他们谈判情况的汇报了。听完当天的情况汇报,常副市长说:“不能让事情就卡在这儿啊,九十九拜都拜了,别折在这最后一拜上啊!”
市邮电局的一个工作人员气愤地说道:“我看这个英国佬就是死憋。他也不想想,在你们英国能让我们中国人进入你们通讯中枢的机房去乱窜吗?明摆着的事嘛!他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跟我们过不去哩。”
省邮电厅的一个领导说:“他现在又掏钱又拿设备,他就得向你要这权利。这就是商人嘛。”
王局长低头想了想说:“有些话,在谈判桌上确实也没法跟他们挑明了说嘛,比如,像这些话:你们英国是资本主义国家,一直挺仇视我们的,我们不能不防着你们一把。长话机房,掌管着通话机密。防泄密,在任何一个国家都是头等大事,是属于主权范围里的事。这么一说,这生意就甭做了,肯定就谈不下去了。不过,我有一种直觉,不知道该不该说?”
常副市长说:“关起门来研究工作,有啥说啥嘛。这儿拿不定主意的,咱们还可以去请示宋书记嘛。”
王局长看了看常副市长:“那我就说了?”
常副市长笑道:“说吧说吧。”
王局长说道:“打了这几次交道,给我的感觉,这个英国佬还不像是在故意跟我们死憋。他也就是一个生意人而已,并不像有什么特别的政治目的。所以,如果能让他了解到我们的为难之处,并且明白我们不是因为故意歧视他们才不让他们进入机房的,我想他们或许还是能做出适当的让步的。”
常副市长问:“那你有什么办法能去解开这个死结?”
王局长沉吟了一下,眼睛突然一亮:“有办法了!”
那天晚上,大亚公司的那个林翻译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刚放下手里的文件包,脱了外衣,想洗个澡好好休息一下,就听到外头有人敲门。林翻译应了声:“进来。”敲门的是一个女服务生,她给林翻译送来一张便条。林翻译看了便条后,立即穿上外衣,向外走去。便条是王局长写的,约林翻译到附近的一个咖啡馆去“聊聊”。
咖啡馆附近的马路还在整修。可以看得出,这家咖啡馆是开张不久的。附近的商店多数还没开张,都还在装修之中。马路两旁也堆放着许多的建筑材料。
林翻译一进咖啡馆,就有一个女服务生上前来询问:“您是林翻译吗?”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女服务生立即把林翻译引领到一个典雅的包间里。
果不其然,王局长带着两个同志已经在包间里等着了。
王局长忙让座:“打扰您休息了,坐,请坐。想喝点什么?”
林翻译谨慎地说:“不用客气,我只要来一杯不放糖的苦咖啡就行了。”林翻译年龄虽然不大,但他还不至于把王局长这个意外的安排仅仅当作谈判之余的主人好客的晚间余兴活动。
“晚上没别的安排吧?”王局长问。
“没有,没有。董事长他们回香港了,回去处理一些那边的公务。我懒得跑。本来想转转,看看咱们深圳的市容……”林翻译小心地回答道。
“深圳现在还没啥可看的啦……到处是工地嘛……”
“变化已经很大啦。”
“听口气,林先生过去好像来过深圳?”
林翻译苦笑了笑,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岂止是来过……”
王局长问:“什么叫‘岂止是来过’?”
林翻译说:“我就是出生在宝安这地方的。”
王局长忙说:“哦,是我们的同胞兄弟?好。”
林翻译略带点愧色地说道:“好什么呀,惭愧啊。不瞒各位,鄙人是早年跟着父亲一起偷渡去香港的,就是你们说的‘偷渡客’啊!”
王局长又长长地“哦”了一声,然后体贴地说道:“事出有因嘛,都是为了谋生嘛。哦,那你很不容易啊,到香港没多长时间,就能在这么大一家公司当上了翻译。你的英语……”
林翻译红着脸说:“惭愧惭愧。我原先在这边就是在中学里教英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