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涛忙解释道:“我说的‘婆婆’首先不是指人。”
谷牧笑道:“不要回避矛盾嘛。在先念同志跟前,完全可以有什么说什么嘛。”
余涛的脸微微地红了一下:“我不回避矛盾。我说的‘婆婆’,主要还是指一些过时的条条框框。派到招商局去工作的同志,都是国内千里挑一、万里挑一,才挑到香港去的,应该说都是些最优秀的同志,但到了那边,说得不好听,连买一包手纸也得请示国内,经营上完全没有主动权,可以说什么事也干不了,空有一身抱负。大家都特别着急。既然让我们在外边,在外边就要发挥在外边的作用,我相信,国家也是想让我们在外边发挥一点作用的。”
李先念点了点头:“你觉得外边的作用究竟应该怎么发挥?”
余涛:“这个问题说复杂,的确非常复杂,但是,说简单,其实也特别简单。我看,唐僧只要摘掉加在孙悟空头上那顶不合时宜的紧箍咒,去西天取经的路一定要好走多了。招商局就一定大有作为。”
李先念笑道:“这个比喻有意思。”
彭副部长说道:“招商局能做的事情还是很多的,香港有资金、有技术,我们国内有土地、有劳动力……”
余涛点点头道:“现在的问题不是招商局有没有事情做,而是让不让我们做和怎么做的问题。”
李先念说:“让你们做,这个问题,中央的态度是明确的,而且一再强调,不仅结合整个广东,而且还要和福建、上海等省市连起来考虑。”
余涛说:“招商局要发展,在香港租地来发展,太贵了。地段稍稍好一点的,一平方英尺就要一万五千多元。但在我们这边,也就一河之隔,一平方米也只有一二百元,相差一二百倍。我们想请中央支持我们一下,在宝安县境内划出一块地段,作为招商局工业区用地。也就是说,在我们这边划一块地给我们,让我们在这块地面上使用香港通用的经营手段和方法,快速把招商局发展起来。”他一边说,一边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地图,小心翼翼地放到李先念面前。并且把一个事先准备好的放大镜递给李先念。
李先念微笑着推开放大镜,表示他还不需要用这个东西来看地图,然后弯下腰,仔细查看地图,目光顺着余涛手指的移动,从香港地面移到了西北角上广东省宝安县新安地界上,说:“好,给你一块地。不过,划在哪儿呢?”当他抬起头来在身边寻找什么的时候,余涛立即起身,从李先念办公桌上的笔筒里抽出一支削好的铅笔送过去。李先念接过铅笔,又问谷牧:“你对招商局这个想法怎么看?”
谷牧说道:“请你做个批示,我去和有关部门协调。”
李先念:“那好。”说着,拿起铅笔向地图上一画,“就给你们这个半岛吧!”
余涛完全没有想到,先念同志这么爽快就把这个他们一直认为几乎不可能办得下来的事,敲定了。这一点,让交通部的那位副部长更感到意外,因为这是共和国历史上没有过的事,国家划一块土地给一个企业,让他们在那儿建立一个特殊的经济体,实施特殊的政策。
余涛去拿那张地图的手居然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这时候,他还不可能完全掂量出这件事可能产生的那些惊世骇俗的影响和由此引发的全部风云变幻,但有一点在那一刻他是已经很明白的了:压在大闹天宫的“孙悟空”身上的那座大山,将从划定给他的这块几平方公里的地面上移开。他能把这件事有始有终地做下去,并把它做得很好吗?此刻,他完全没法控制住自己从心底涌出的这阵战栗。
而李先念这时已经坐了下来,又拿起了那支铅笔,在余涛的报告上做了明确的批示。
在回去的路上,彭副部长还“心有余悸”地“批评”余涛道:“余涛啊余涛,你真好大的胆,刚才中央首长还在深入思考的时候,你就把铅笔递了过去。你这不等于是在逼首长表态吗?那可是中南海!在中南海这么干,可是不行的啊……”
这时的余涛似乎仍然沉浸在大突破后引发的重大激动和喜悦之中。一个人一生会有多次获得突破的经历。每一次这样的突破都会给自己的人生带来新的转折。比如考上大学了,拿到出国签证了,获得心仪之人的初吻了,终于就业了,等等,等等。但是,个人突破性的命运转折能和一份伟大的事业、整个国家整个民族的命运转折紧密结合在一起,并影响到这份事业和这个国家民族的前程,这样的事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遭遇得到,也不是任何一个人都干得成的。但是今天余涛觉得,拿到先念同志这个批示的一刻,他即将踏上一个历史进程的巅峰,这个巅峰就能够把他个人的命运完全和这个国家和这个民族结合在一起了。因此,彭副部长究竟在批评自己什么,他真的都没听见。此时,他只是笑了笑,挟了挟腋下那个灰色的公文包,包里放着那张珍贵的地图和先念同志批示的那份报告,他没去回答部长的“责问”。说实话,他已经完全顾不上去回答这样的“责备和批评”,也完全无所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