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还是干死了。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茶花嫂,揪上一把枯死的禾苗去找工作组。她朴朴实实、恳恳切切地对工作组的干部说:“人,要吃饭,也要喝茶。公社是棵大树,不能光有树干,没有青枝绿叶啊!”
多么生动的比喻啊!可是,她这番肺腑之言,却换来了一顶“破坏学大寨”的大帽子。一下子,她出名了,四乡八村的人们都晓得云峰山脚下有个茶花嫂了。从此,云峰山的茶花再也没有开,富有的故乡,穷了!
五年前的一天傍晚,晚霞也是这般绚丽。我踏上了这条熟悉的山路。走着走着,看见前面一个佝偻的身子在移动。我紧走几步,追了上去。一看,是茶花嫂。仅仅几年未见,我真不敢认了。她那漂亮的眼睛,躲进了深深凹进去的眼眶里,那黑柔蓬松的头发,也过早地灰白了。我跟在她身后,默默地走着。她好象有什么话要跟我讲,几次嗫嚅着,一张嘴又不作声了。到了要分手的时候,她才低低地唤住我,问:
“你带得有糖吗?”
“白糖?”
“嗯。你堂四哥得了支气管炎,要白糖配药。这年头,手头没钱,有钱,我们老百姓也买不到白糖啊!”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晚霞里,我看到她那清瘦的脸涨得通红,就象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当我把糖递过去时,她的眼眶里噙满了泪水,我的眼眶里也噙满了泪水。面对这高高的云峰山,面对这古老的石板路,我在心里呼喊:故乡啊,你为什么越搞越穷了?……
“菊生,你低着个脑壳想什么?”
茶花嫂爽朗朗的话,把我的思绪从遥远的往事中拉了回来。我朝她笑笑,正要回话,她却笑吟吟地瞅着我,很自信地说:“我猜得着!”
“真的?”
“真的!”她脱口而出,“准是想起了我向你讨白糖的事……”
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我思绪奔腾,不知该怎么说才好。这时,茶花嫂扬起头来,伸手指着满山的茶丛,自豪地说:“看看吧,山又活了!去年,队上粮食亩产一千八!死了的茶园也复活了,而且扩大到了一百一十亩,还办起了小型茶厂,我们的云峰茶出口了!今日,我就是去县外贸公司签订合同的。早几天,年终的帐目出来了,队上人平收入超过了二百元。如今,你茶花嫂富啦!咯咯咯……”
一串欢心的笑声,在满山满岭的茶丛中震动。迎着春风,我跟着茶花嫂在这条绿茶掩映的石板路上兴冲冲地走着。这一瞬间,我想起了那年子茶花嫂找工作组说的那个生动的比喻。是的,如今集体经济这棵大树,再不是光秃秃的树杆杆,已经长满了青枝绿叶。故乡,又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