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该说的都已经说了,侯伯已经决定的事情,我也没办法改。”大飞戴着墨镜对周新宇说。
周新宇看着维多利亚湾不出声,许久他笑了一下:“你好像也没坚持?”
“我辈分没那么高,那帮老家伙们说话都比我管用。”大飞摘下墨镜,“唉,我也是爱莫能助咯!我看就这样吧,你愿意怎么搞是你的事情了,我大飞是社团的人,自然只能听社团的。”
“你的意思是,那笔钱就白给了?”周新宇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哪笔?”大飞装糊涂,随即恍然大悟,“哦,你说那笔啊,那算我借你的,到时候还你就是!我场面事情多花钱厉害,你雪中送炭我当然还是要感激的!谢了,我走了!”
“站住!”周新宇厉声喝道。
大飞站住,转头:“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你以为我的钱是那么好花的?!”周新宇眼中露出杀机,“大飞我告诉你,你是流氓我也不是善人!玩儿阴的,我比你会玩儿!我们团体从来都是对得住朋友,但是也决不放过出卖团体的人!你给我想清楚了,不要让我的手上沾上你的血!”
“你威胁我?”大飞冷笑,“你以为这里是哪儿?这里是香港,我告诉你!这里不是你的管辖范围,这里是我们社团的地头!你动我一个试试,我立即把你装进麻袋扔进深圳湾喂鱼!”
“你要知道你在和谁说话?!”周新宇露出了凌然杀机。
“你啊,跟一条丧家狗说话啊!”大飞看着他笑着说,“你也不想想,你们有那么厉害吗?有那么厉害,就别跑到岛上去啊!多少年了反攻反攻,你们反攻了吗?倒是连累了我们不少弟兄,我们凭什么要听你们调遣?你们对我们社团够意思吗?我今天告诉你,相安无事各走一边!不然,要是社团出面,你们在香港永无立足之地!自己好好想想吧,笨蛋!”他转身就走。
“对了,”他转身对周新宇说,“转告你们大老板——我不是你们的夜壶,尿急就用一下,用完了就扔一边嫌臊!”他大步走了,丢下压抑内心怒火的周新宇。
“经理,要不要我去干掉他?”贴身保镖低声问周新宇。
周新宇嘴角的肌肉在抽搐着,随即断然说:“不行!最后这句话我明白了,这不是大飞这个脑袋能想出来的!我们中计了,是老不死的给我们设的圈套!——打掉牙往肚子里面咽吧!”
一个半山的别墅,军情局长背着手看着繁华的香港久久无语,周新宇站在他身后。
军情局长似乎一瞬间老了十岁,他叹气:“虎落平阳啊!我们团体多少年来,也没有蒙受过这样的耻辱!”
“听局长安排。”周新宇颔首道。
“安排?”军情局长苦笑,“还能有什么安排?局势已经明摆着,共军大兵压境,公开秘密手段一起来。我们在香港的社会关系已经基本断干净了,难道我们还能在香港打一场血战?——正规军八百万美式装备都打不赢的仗,靠我们做特工工作的可以打赢?可笑!说到底还是自己不争气哦!”
周新宇脸色铁青,咬紧牙关。
“香港,已经是中共的囊中之物。”军情局长闭上眼睛,“我们不可能改变这个历史潮流,但是——我要让他们明白,不是那么容易的!”
“是!”周新宇厉声回答,“卑职立即安排!”
“完事以后手要洗干净。”军情局长睁开眼睛,“这个雷,我们不能顶!”
侯伯的家里,大飞恭敬地取出一个信封:“侯伯,这是他当时给我的支票。按照您的吩咐,我一分也没动用过。”
侯伯笑着看大飞:“既然是他给你的,你拿去花吧。”
大飞一愣,侯伯随即说:“这是对你的奖励,你完成得很好。继续努力吧,为社团好好做事。”
“是!”大飞恭敬地说,“我大飞自小是被社团养大的,养育之恩我永世不忘!”
侯伯看着大飞出去,靠在藤沙发上露出笑容:“夜壶?我倒要看看,现在谁是夜壶!”
“这是威尔斯亲王军营的地图。”周新宇打开手里的手包取出一张地图,“这个地方就是换防仪式的地点。这里,就是共军卫队长的位置。这个是你的狙击地点,事后的撤离路线是这条,这条是备用撤离路线。你现在就把这个记住了,这张地图我马上销毁。”
上官晴坐在车里仔细地看着地图,把上面的一切都刻在脑子里面。
周新宇趴在方向盘上脸色阴郁,他不可能不阴郁,各个方面关系汇总来的情报非常不妙。侯伯这条老狗收了个智勇双全的十五弟,简直就是诚心打军情局的脸。
“你现在真的是孤燕了……”周新宇叹口气,“我们的局势很不好,香港毕竟距离大陆太近了。他们给我们的压力非常之大,‘飓风专案’阻力重重。晴儿,任务很可能需要你独立完成了。”
上官晴看完了,交给周新宇。周新宇将手伸出车窗外点着地图,看着地图在手里烧着。他丢下纸屑,风马上吹走了。他看着上官晴:“我不能再给你别的正式掩护身份,我们的外围公司现在被监控很严。你只有使用伪造的证件了,当然这些是真正的高手做的,足以乱真。”他打开手包取出一个信封,上官晴接过来打开,里面是记者证和采访证件,还有身份证。
“新华社?”上官晴一愣。
周新宇点点头,阴郁地说:“万一你没有成功撤离……”
“我懂了。”上官晴淡淡地说,“我会服毒自尽,不给团体带来麻烦。”
“晴儿,这是万一。”周新宇说,“万一的意思就是万分之一,你撤出来的可能性是极大的。如果你不能成功撤出来,团体需要把麻烦转嫁给中共方面。新华社记者的假身份虽然可以事后证实,但是西方和香港媒体是管不了那么多的,他们的新闻会第一时间出来。扰乱视听,对团体是很重要的。”
“我这次的任务,是死间。”上官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我会尽全力掩护你撤离。”周新宇说,“但是我们也要做好万一的准备,这是必须的。你还是要相信我,我有能力掩护你出来。”
“周叔叔,我是团体的人,这些道理我都明白。”上官晴苦笑,“到了团体用我的时候了,我不会给您还有我父母丢脸的。”
周新宇看着上官晴,许久:“你这样说,我很欣慰。”
“我只有一个要求。”
“说。”
“在我的墓碑上写下这样一行字——‘这是一个用生命和角色合一的演员’。”
周新宇想了想,点头:“好。”
上官晴闭上眼睛,也许自己的生命真的要走到尽头了。
强劲的音乐和变幻的灯光下,墨镜宝哥在夜总会还在大放厥词:“想我小宝在大陆,当年也是一个狠角色!那是名声在外啊……”
正说得热闹,忽然手机响了。墨镜宝哥一边继续说一边摘下手机看短信,“宝哥一出,那是……”他看了一眼短信脸色就变了,“你们继续玩儿,我出去办点事儿!”
众人挽留,墨镜宝哥捏了一把身边小姐的脸,“小妹,等我晚上好好伺候你!”小姐打他一下:“讨厌!”墨镜宝哥跑着就出去了。
墨镜宝哥开车来到山上,刚刚下车就被周新宇一把抓住脖领子扔在地上。墨镜宝哥在地上哎哟着爬着坐起来:“老大,你想打死我啊?!”周新宇一脚踢在墨镜宝哥裆部,墨镜宝哥惨叫一声捂住裤裆:“老大!有什么话你说啊?我还没孩子呢,哎哟哎哟……”
周新宇发泄完了,出口恶气冷冷地看着墨镜宝哥:“我问你,让你办的事情办了没有?”墨镜宝哥捂住裆部艰难地站起来:“老大!您让我办的事情我哪一样不办的?”
“你跟我吹牛,说你可以收买太子,怎么太子现在还是这个态度?!”周新宇厉声问,“他的钱你到底送了没有?!”
“送了啊!”墨镜宝哥很无辜,“你让我送的钱我都送了!太子现在这个态度,我怎么知道怎么回事?老大,我真的很冤枉啊!”
周新宇牙根紧咬:“大飞拿我钱的事情,你告诉侯伯没有?”
“说了,侯伯说6月30日召开社团会议处理这件事。”墨镜宝哥苦着脸,“老大,我真是无辜的!”
周新宇点点头:“好,我再相信你一次!记住,你是我的人!滚吧!”他摔出一沓港币,“拿去看医生!”墨镜宝哥爬过来,哎哟着拿起港币。
夜总会里面还是歌舞升平,墨镜宝哥稍微缓过来艰难地走进来坐在包厢里面:“没事没事,大陆的一个朋友过来了!跟我见见面!”那个小姐凑过来妩媚地说:“宝哥,想死我了!”她伸手一抓,墨镜宝哥惨叫一声,顺手一个耳光就抽过去:“浑蛋!”小姐不甘示弱,哭喊着和墨镜宝哥扭打起来:“你居然敢打我?我不活了我!”
争吵声很大,整个夜总会都在看。坐在暗处的肖天明站起来仔细看看,诧异地看见了墨镜宝哥。他苦笑摇摇头坐下,一个戴着棒球帽的男人坐在他的对面:“怎么?熟人?”
“认识,谈不上熟。”肖天明说,“一个北京的混混,不知道怎么也跑到香港来捞金了。还不清楚他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但是这个地方不能待了,我们走吧。”他拿着包站起来,“你自己注意安全,我从后面走。你走前面,五分钟以后再走。”
戴棒球帽的男人点点头,喝口啤酒看着正在和小姐厮打的宝哥。五分钟以后,他起身走向前门,和扭打当中的宝哥他们擦肩而过。他走出去开车匆匆离开,暗处有车跟上了这个戴棒球帽看不清脸的神秘男子。
周新宇看着属下送来的监视报告,脸色凝重。他放下报告长出一口气,点点头不说话。十五分钟后,他出现在军情局长面前。局长也不说话,只是很悲伤地说:“我是看着他长大的。”
周新宇看着局长:“制裁他吗?”
军情局长闭着眼睛仔细思索着:“如果需要,我会亲自下令制裁他。不过现在,留着他可能对我们更有用。”
周新宇低声说:“请老板示下。”
“长久以来,大陆是铁板一块,我们打不进去,只能搜集外围情报。”军情局长打定主意,睁开眼睛缓缓地说,“他现在成了大陆的双面谍,反而可能对我们有利。通过监控他,我们可以接触到中共安全部门的工作手段,等等。如果运气好,还可以挖出中共安全部在我们这边其余的鼹鼠;而且,可以通过他送一些虚假情报过去,制造他们决策的混乱。从这个角度看,利大于弊!”
周新宇敬佩地说:“老板高见!”
“但是现在不能让他留在香港了,我们在香港的行动不能再被泄露出去。”军情局长点头说,“派他回大陆原来潜伏的地方继续待着吧,我们已经不指望他还能给我们什么有效的情报,只是留着他做个饵子!——记住,此事要绝对保密!”
第二天,穿着西服的军情局情报干员廖文枫在罗湖桥口岸返回大陆。在洗手间里面,他用一个从未使用过的手机卡发了一条短信:“弟匆匆告别,此去恐因被家长所疑。兄多保重。”随即将卡取出丢入马桶。
肖天明在影楼看着手机短信,苦笑。他写了条短信:“家里准备点衣服吧,变天了。”发了出去,他叹口气掀开窗帘一角。外面一切如旧,他苦笑。短信马上回来:“立即回家过冬。”
半个小时以后,肖天明从写字楼后门开着陆虎径直出来。刚刚拐上公路,他就注意到了后面跟踪的车辆。他冷静地看着这辆车跟在自己的侧后方,淡淡笑了一下。但是随即笑容消失了,他看见前面也有一辆车在靠拢自己的车道。这个家伙可就不是跟踪那么简单了,肖天明马上意识到恼羞成怒的敌特要下手了!
他加速超车,后面的车也不躲闪直接开始加速。
肖天明拿出手机发了报警短信,随即掀起身边的座位。在副驾驶的座位下面藏着一把92f手枪。他单手开车,观察着周围的动静。夜色当中车流如梭,肖天明的陆虎车如同出山的黑虎嗖嗖就过去了。
周新宇亲自驾车在后面跟着,他面色冷峻。耻辱和愤怒已经将他的内心燃烧起来,按说执行这种行动不用他出面,但他还是亲自来了。他并不想要肖天明的命,也不敢——处于劣势的团体层层被制约着,犹如被阉割的太监一样对很多事情都无能为力。
周新宇的目的是警告一下中共,传递一个我们还是有能力的信号。死人是最好别出现的,受伤是最理想的结果。他知道前面这个人不是一般被发展的情报员,是安全部直属的专项行动官员,按照谍战的游戏规则双方对等,意思到了就可以了。
肖天明拐上海边公路,追车还是没有甩掉。对方的车技也很高,不是简单角色。两辆轿车紧紧尾随,他明白过来这是一场老鼠追老鼠的游戏。但自己到底是在哪个环节暴露的?他还没想出来。和自己一样,廖文枫也是个非常出色的特工,应该不会被抓住什么明显的破绽。
鼹鼠?!
肖天明猛醒过来。
——就在这一走神的当口,对面居然逆行开来一辆摩托车。肖天明脑子一激灵,方向盘下意识右打,这是在大陆养成的习惯,但是在香港行不通了!陆虎直接就开下山崖了!
周新宇急忙刹车,看都不看就拐弯过去了。他不能在这个麻烦地方久留,太危险了。至于下面的人是死是活,他现在肯定顾不上了。他带着那辆车匆匆离去。
开摩托的显然是喝多了,还带了个小姐。他着急刹车,目瞪口呆地摘下头盔,这下酒醒了。原来是墨镜宝哥,他嘴唇都哆嗦。小姐也不闹着开快车了,跟着他下车看着下面的山崖。
海浪拍击礁石,下面黑压压一片。墨镜宝哥咽口唾沫,腿都软了。小姐倒是很有主意,戴上头盔上了摩托车:“宝哥!走啊!警察一会儿就来了!”墨镜宝哥脸色发白,被小姐拉上摩托车疾驰离开。
下面还是黑压压一片。
肖天明艰难地在礁石之间爬行着,海水冲刷着他额头上的伤口火辣辣的。身后一百多米的地方,已经警车云集。车摔下山崖直接落入大海,肖天明艰难打开车门游了出来。他上岸以后不敢声张,就这么在礁石之间爬行找隐蔽的地方。爬着爬着,他昏迷在礁石间,任凭海浪冲刷着。
一双手把他翻过来,摸着他的鼻孔。墨镜宝哥冻得浑身哆嗦,把肖天明悄悄拉上岸躲在礁石后面:“大哥大哥,我小宝喝多了。我欠你的这条命来世再还,你别变厉鬼吓我。我天生胆小经受不起,我在这儿给您磕头了……”
海浪冲上来填塞了肖天明的鼻孔,肖天明被呛着了,咳嗽一声吐出一口鲜血。墨镜宝哥被吓了一大跳,原来人没死啊!肖天明挣扎着想推开他,墨镜宝哥抱住他低声说:“大哥大哥,您别喊!我小宝是偷渡来的,这要让警察抓住了,肯定被遣送回去!”
“曹……小宝?”肖天明从牙缝挤出他的名字就晕过去了。
这下轮到曹小宝发蒙了,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变成了厉鬼,居然知道自己姓曹?他壮着胆子借助月光俯下身子仔细一看,脸马上白了:“啊?!”
临时指挥部,楚静冷静地拨着电话,全部都是关机。她转身面对冯云山:“‘葡萄’断线了!”冯云山背着手不说话,脸上是一种冷峻。楚静站起身:“老板,怎么办?”冯云山思索片刻:“你还是打他的电话,五分钟一次!”他转身出去了。
魏处长匆匆走进客厅,冯云山恰好下楼:“怎么样?”魏处长摇摇头:“所有接应地点都没有‘葡萄’的踪迹,他也没给任何一个号码打电话。”冯云山长出一口气,王斌进来了:“出事了!海边公路发生车祸,是‘葡萄’的车!车从悬崖栽进大海!”
“人呢?有没有事?!”冯云山急了。
“失踪了。”王斌说,“香港警方也在寻找车主。”
“是不是他们动手绑架?”魏处长问。
冯云山思索片刻:“无非是几种可能——第一,军情局动手绑架,这个可能性不大,双方现在在香港是犬牙交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他们也得有这个豁出去和我们对等行动的勇气;第二,真正的车祸,‘葡萄’可能牺牲了,也可能生死未卜!——无论哪种情况,‘葡萄’都断线了!”
“我们怎么办?”魏处长问。
“王斌,你继续跟香港警方和黑道的关系周旋,一定要核实车祸的真实情况!”冯云山严肃地说,“小魏,你通过关系在军情局内部查一查,到底是不是他们有什么行动!我马上向家里汇报,采取应急措施!”
“如果发现‘葡萄’,我们采取什么行动?”王斌问。
“先向我汇报!”冯云山严肃地说,“如果他落入警方或者黑道手里都好办,我担心的是他落入军情局或者别的境外情治单位的手里!——先按照断线处理,一旦发现‘葡萄’下落要采取断然行动,抢回来再说!但是一定要经过我的批准,去吧!”
“是。”两人转身离去。
冯云山忧心忡忡,久久看着外面的夜色不说话。
肖天明从昏迷当中醒来,第一个反应就是警觉。这是一个破旧的出租屋,他看见有陌生人在给自己敷热毛巾,立即一把抓住他的头发按倒了就举拳。墨镜宝哥急忙喊:“大哥大哥,别打别打!是我——曹小宝!”
肖天明急促呼吸着,但是手没松开:“我怎么到这里来了?!你又怎么来香港了?!”
“大哥大哥,您先松开!”墨镜宝哥龇牙咧嘴地说,“您下手太猛,我这儿疼啊……”肖天明松开他的头发,怒视着他:“说!”
“是这样的,我是偷渡来的。”墨镜宝哥揉着头发说,“这不我去深圳做生意,认识了几个朋友,他们介绍我加入了社团。我就来了……”
“你干点什么不好,加入黑社会?”肖天明冷冷看他。
“大哥,我这不也是没出路嘛,”墨镜宝哥苦着脸说,“像我这种人,在北京也找不到正经工作,大事又不敢犯,小事又不挣钱……我……”
肖天明冷眼看他:“曹小宝,你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你那点胆子,也敢偷渡?!也敢来香港混黑社会?!——没有人支持你,你那点能力能偷渡?!没有人帮你介绍关系,你个大陆来的小混混,凭什么加入香港黑社会?!”
曹小宝语塞了。
“我是干什么的,你心里清楚!”肖天明冷冷地说,“你这点花样,还瞒不了我的眼睛!”
曹小宝嗫嚅着:“我不是想瞒您,大哥……我没跟我上级取得联系,我不敢告诉您。”
“你还是加入特务组织了?!”肖天明很愤怒,“我们怎么教育你的?!”
“不是不是!”曹小宝着急地说,“我,我不是特务……这么说吧,大哥!我不会对不起祖国的,我,我发誓我要是背叛祖国我生个孩子没屁眼儿!”
肖天明有几分明白了:“你是公安的特情?”
曹小宝不说话,很久:“这个事情,您回去问林涛涛队长就知道了。我想他不会瞒着您的,你们都是一个阵营的。”
肖天明有几分欣慰:“他不是在市局刑侦总队吗?怎么现在主抓特情了?”
“他现在调公安部了。”曹小宝低声说,“主抓特情,打进去拉出来的工作。”
“行啊,你小子!”肖天明苦笑,“行话你都会几句了?”
曹小宝苦笑:“大哥,您现在能信任我了吗?”
肖天明认真看他,判断着他话的真伪。很久,他缓缓地说:“做特情,长期潜伏是项很艰苦也很危险的工作。你选择了这条路,其实是选择了一生都在演戏,有哪个环节演不好都会出事的。虽然你是公安的特情,但你现在做的其实就是和我们性质差不多的工作。你自己要多小心,我也不能说更多,千万谨慎!”
“我知道的。”曹小宝诚恳地说,“大哥,我是命不好!我小时候也是个好孩子,做梦都想当警察!但是爹妈死得早,亲戚不管我,我没办法只能去偷。也没学上,初中就退学了。这个警察梦不仅实现不了,反而成了贼。其实我心里比谁都苦,比谁都难受。上次你们抓了我,教育了我,我心里很委屈——我真的不想背叛国家啊!我想做好人,想做警察!你们放我出来以后,我想了好久。是我主动找林队长的,我告诉他我想为公安做工作。”
肖天明静静听着。
“大哥,我立过功!”曹小宝脸上显出光彩,“我真立过功!我帮助破获过贩毒集团,我打进去了!我有奖状的,只是不在我手里!奖金我没要,捐给希望工程了!我想更多的孩子应该读书,不要做贼!真的,不信您回去问林队长!我在他办公室看见了自己的奖状,没发给我,都在他的保险柜锁着!希望工程办公室接到过我的汇款,您可以去查的,我用的化名是……‘傻鹰’……”一滴眼泪从曹小宝眼里流出来。
肖天明心里也是一震,他不说话把手放在曹小宝肩膀上:“我相信你。”
“这次香港回归,公安派了很多人打入香港……”
“别说了!”肖天明制止他,“不该我知道的,我不想知道。”
“有个事情我应该向你们部门报告的。”曹小宝擦去眼泪,“但是我一直没找到机会,我已经告诉林队长了。不知道反馈给你们没有,军情局的孙维民一直在社团内部活动……”
“这个情况我知道,有什么更具体的情报没有?”肖天明问。
“他在社团内部收买人,跟侯伯斗法。”曹小宝说,“他想控制社团年轻骨干,大飞把钱交给侯伯了,太子那边我还不知道。经过我手送的钱,大概有十几个老大吧。侯伯是清楚的,在他眼里我是他的人,我都给他报告的。”
肖天明点点头,苦笑:“反间,反反间……江湖的事情一点也不比我们简单啊!老侯那边的态度呢?”
“我不知道。”曹小宝说,“侯伯很沉着,也不说什么。可能有什么措施吧,但是没经过我。”
“他也不会经过你的。”肖天明点点头,“你的身份暴露了吗?”
“我自己觉得,还没有。”曹小宝说。
“如果有危险,你赶紧给林队长报告。”肖天明说,“如果来不及,就通过我们在香港的渠道先撤离。虽然你不是我系统的关系,但是你已经给我们做了工作,我们有义务保证你的安全。”
曹小宝很惊喜:“我,我这就算给安全部做工作了?!”
“你刚才说的情报很重要,是我们还没有掌握的。”肖天明说,“只是你不是我经营的关系,所以我也不好对你有什么具体的指导。你下面的工作还是要听林队长的安排,我们部门会和林队长沟通,如果取得他的认可,我们会和公安一起经营你。”
“真的?”曹小宝觉得很光荣,“我,我算公安和安全的双重关系了?!”
“现在还不是,不过我们会和林队长沟通的。”肖天明说。
“我曹小宝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人了……”曹小宝流出眼泪,“大哥,其实谁真心想做贼啊?我也想学好,可是没有机会啊!林队长和你们给了我重新做人的机会,我没文化不知道怎么说……”
“我不清楚你的工作还要潜伏多久。”肖天明说,“你在北京还有没有什么亲人需要照顾的?我们会妥善安排。”
“没有了。”曹小宝摇摇头,突然眼睛一亮,“有一个!大哥你能帮我照顾吗?”
“说。”肖天明问。
“‘蜂鸟’……她还活着吗?”曹小宝问。
肖天明一愣,没说话。曹小宝恳切地说:“如果她还活着,你替我告诉她——我爱她!”
肖天明心里很感动,他点点头:“我会转告的。”
“她是我这辈子第一个爱的女人……”曹小宝哭了,“如果有可能,我想娶她……”
肖天明看着哭泣的曹小宝,没有再说话。这不是他可以左右的事情,所以只能不说话。
“王斌,你准备一下,去见个关系。”冯云山走进屋子很兴奋。
王斌站起来:“谁?”
“你的老熟人。”冯云山笑了,“他也在香港!”
“到底是谁啊?”王斌纳闷儿。
“林涛涛。”冯云山说,“公安部刚刚跟我们部里联系,让我们准备接人。肖天明在林涛涛的关系手里,很安全,只是受伤了不能走路。不幸当中的万幸!——你去,跟他好好说话!”
王斌没说话,点点头。
“对了,叫楚静一起去。”冯云山细心叮嘱,“去买点糖,你们结婚他都没来!这次把喜糖补上;如果他愿意,我批准你们请他喝酒,不用再汇报了。去吧。”
半个小时以后,香港海洋公园。穿着黑色休闲西服的林涛涛戴着墨镜站在亭子里面看着山下的香港,王斌和楚静慢慢走过来站在他的背影后面。林涛涛不回头,看着城市不说话。
“涛涛。”王斌嗓音嘶哑。
林涛涛长出一口气,不回头。他拿出一个本子写着什么,然后撕下,头也不回递给王斌:“这个电话,你就说韩老板约他喝茶。然后你们就跟他单独联系吧,他会把人给你们的。”
“你还是不肯原谅我。”王斌黯然地说。
“没什么原谅不原谅的,那是你的工作。”林涛涛头也不回地说,“我现在和你从事的工作虽然性质不同,但本质是一样的。工作就是工作,不能掺杂个人感情。”
王斌接过那张纸,不说话。
“涛涛,我能和你说几句话吗?”楚静小心地问。
林涛涛不说话,楚静低声说:“涛涛,我和王斌结婚你没有来。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我们也不敢去找你,怕你难受。其实……我们也很难受……”
“你们走吧。”林涛涛说,“我想自己安静一会儿。”
“好。”楚静说,“这是喜糖,是我给你的。”她慢慢地把糖放在茶几上。
王斌和楚静转身走了,林涛涛突然回头:“喂!杨雪怀孕了,下个月就生了!她说想让楚静做孩子的干妈,让我转告你!”
楚静笑了,回头:“我愿意!”
“那我是干爸了?”王斌也笑了。
“你不许做我孩子的干爸。”林涛涛的墨镜后面流出眼泪,“你这个无情无义的东西……从小就跟我们耍酷,刚才居然还跟我耍酷……你自己说说,你有什么好酷的……”
王斌冲上来抱住林涛涛,抱得紧紧的:“涛涛——对不起……”
“你也会哭?”林涛涛冷冷地说,只是止不住自己的眼泪。王斌紧紧抱住他:“我们是一起长大的,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你们每一个人……原谅我,我不是故意的……下辈子,我们还做兄弟!你们让我慢慢还,慢慢还……”
“下辈子,我不和你做兄弟了……”林涛涛慢慢抱住他,“和你做兄弟,太苦了……”
两个发小抱着哇哇大哭,压抑很久的感情在心中流动着。楚静慢慢流着眼泪,看着这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彪悍男人的真情流露。
因为工作,他们产生了隔阂和误解;又因为工作,他们互相理解又互相谅解——这种工作,到底是什么滋味?
1997年6月30日。
进入夜晚的中国人民解放军驻港部队深圳同乐军营,警侦连长林锐上尉身着97夏常服全副武装地走出连部。
警侦连全体官兵已经在他的面前站成整齐的队列。
林锐的眼睛在大檐帽下射出凌然的寒光:“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军委主席命令,我中国人民解放军驻港部队将于今日0时开始正式接管英军防务,对香港恢复行使主权!”
战士们戴着白手套手持95自动步枪庄严肃立。
“我驻港部队步兵旅警侦连,将和其余单位的官兵一起组成进驻香港的先头部队!”林锐的声音很高却非常坚定,“我们这先头部队的509名中国人民解放军官兵将于公元1997年6月30日9时整从皇岗口岸提前进入香港,接管香港防务!”
战士们面色严肃,看着连长一句话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