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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花房姑娘(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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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和摄影师谈谈怎么拍,可以吗?”王斌笑着说,肖天明走过来坐下,随意地翻着相册:“二位好,你们看看这是不同规格的。当然价钱也不一样,你们选择什么规格的?”

“这个吧。”王斌随手选了一个,低声问,“晚上可以用这里吗?”

“可以,晚上两点我等你。”肖天明不动声色随即大声说,“这个啊?现在这个不打折!”

“怎么不打折啊?”王斌不高兴了,“现在哪个影楼不打折啊?”

“这个就是不打折!”肖天明也不高兴了。工作人员赶紧走过来:“哎呀哎呀!这是怎么了,二位?阿蒙刚刚来我们店里,可能还不懂规矩!你们二位可别一般见识啊,阿蒙赶紧给客人道歉啊!”

“我就没见过你这样的!都说顾客是上帝,你怎么对上帝这个态度?”楚静也不高兴了。

“上帝?”肖天明苦笑,“我的上帝是什么?”

“顾客啊!”工作人员急忙拉他,“赶紧给人家道歉啊!”

“不!我的上帝是艺术!”肖天明扯着脖子喊,“艺术!你懂吗?艺术才是我的上帝!我是艺术家,你们知道什么是艺术家吗?你们让我来拍这些没有任何艺术价值的垃圾,就是对我的一种摧残!你们不珍惜我的价值!”

“这人疯了,我们走!”王斌脸上很不好看,拉着楚静出去了。

肖天明吼累了,工作人员脸都白了:“你是艺术家,那你也别跟我发火啊!我也是打工的,都是吃人家饭的!你这个人,神经病!就看今天老板不在是吧?你就欺负我是吧?!”工作人员掉头走了。

肖天明独自站在大厅中间急促喘气,突然转身:“我他妈的是艺术家!”喊完就进摄影棚自己郁闷去了,大厅没人搭理他。

模特自己在摄影棚换衣服,肖天明进来视若无睹。模特穿着三点式晃过来:“怎么了?艺术家,发火了?”肖天明没搭理她。模特笑笑,抚摩他的胡子:“英俊的艺术家,需要泄火吗?”

“我没钱。”肖天明看都不看她。

啪!模特抽手给他一个嘴巴子:“你以为我是什么人?!以后你别搭理我,别跟我贫!”肖天明不说话,也没什么表情变化。模特穿上衣服出去了,肖天明闭上眼睛沉浸在一种难言的情绪当中,许久,嘶哑地低语:“点点,我不该爱上你……”

陈点点正在床上哭,呼机响了。她本来不想看,把呼机扔到床下。但是随即就起来下床光着脚抓起呼机,着急地按下。上面写着:“点点,半小时后我在楼下等你。静静。”她失望了,摔在一边继续哭。

楚静戴着墨镜抱着手站在车边,看见眼睛红肿的陈点点出了楼道露出笑容。陈点点走到她面前,声音哽咽:“静静姐,你找我?”

“对。”楚静笑着打开车门,“上车,我们找个地方喝茶。”

“我不想喝茶,”陈点点又哭了,“我就想知道他爱不爱我……”

“他爱你,这一点我确信无疑。”楚静虽然很冷静,但是脸上还是有不忍,“本来按照规定,我不该来。但是我想我必须来,无论你是否还爱他,我都要告诉你——他爱你。”

“为什么他自己不来?”陈点点哭着说,“为什么他要那样对我?”

“什么?”楚静问。

“我不可能看错人的,静静姐!”陈点点哭着说,“是他啊,我怎么可能看错他啊——”

楚静看着她,不说话。陈点点拉住楚静的手:“你告诉我啊,告诉我啊!他为什么那样对我?为什么?我是不是有什么对不起他的地方?”

“走吧,我们找个地方说话。”楚静低声说,“有些事情,我必须要告诉你。”

在一个安静的茶馆,竹帘子后面的幽雅环境和古朴的琴声让两个女孩的心更贴近了。陈点点在楚静面前平静下来,眼泪已经停了,却还在不时地抽噎一下。楚静默默地看着陈点点,等待她安静下来。

“在这个世界上,我们是黑暗当中的人。”楚静缓缓地说,“我不知道你怎么理解这个概念。”

“我知道,你们是黑社会……”陈点点声音发涩,“我看过《教父》,看过《美国往事》,也看过周润发的《英雄本色》。我不知道这样理解对不对,但是我真的在努力理解他啊!”

“你爱一个人,不管他是干什么的吗?”楚静看着陈点点,心疼地问。

“我爱的是他这个人,只要他爱我,我为什么要管他是做什么职业的?”陈点点的眼泪下来了,“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我渴望的只是普通的爱情!我没那么多的奢望啊!”

楚静低下头,也不知道为什么。许久,她叹口气:“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对你说,也不知道该不该现在对你说,因为我们有这方面的规定。”

“我不会出卖他的。”陈点点泪盈盈地看着楚静,“我爱他,我不会出卖他的。你相信我,我不会去找警察。”

楚静苦笑:“你去找警察,他们也不会说什么的。”

“你们的势力真有这么大?”陈点点很震惊,“不怕警察?”

“不是势力,是人民和法律赋予的职责和使命。”楚静看着陈点点,默默地拿出自己的警官证,“我现在告诉你,我们是干什么的。”

陈点点惊讶地看着银色的警徽:“你们也是警察?!”

“打开看看。”楚静不动声色。

陈点点打开警官证,睁大眼睛。除了楚静的照片,其他的都是文字说明:姓名楚静;职务副主任科员;警衔二级警司;单位国家安全部。

楚静默默地喝口茶,看着陈点点的反应。

陈点点笑了,抬起头:“啊?你们是管消防的?”

楚静差点被热茶烫着,她抹抹嘴巴苦笑:“你认为安全部是管消防的?”

“是啊。”陈点点睁大眼睛,“抓贼的不是公安部吗?”

楚静叹口气:“太单纯了也不是什么好事啊!难怪他那么惦记你。点点,你要学会成熟啊,这个世界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单纯。在我们眼里,永远都是危机四伏——当然,这些你们是看不见的,我们也不希望你们看见。”

“静静姐,那个人真的是他,对吗?”陈点点惊喜地说,“我知道我不会看错的!我要去找他——”

“坐下!”楚静声音不高但是很严厉。

陈点点懵懂地站着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但是楚静的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坐下,我话还没说完。”

陈点点乖巧地坐下,看着楚静:“静静姐,你不要吓我……”

“你能答应我,不去找他吗?”楚静和缓地问,“你不要去找他,而且你即便现在去了肯定也找不到他。”

“为什么?”陈点点颤抖着声音问。

楚静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从自己的包里取出一本书:“这本书,你看看吧。本来我想应该由他告诉你,但是现在恐怕也只有我来说了。”

陈点点接过书,这是本公开的出版物。上面写着《中共情报首脑:李克农》。“李克农”这个陌生而熟悉的名字让她眼睛一亮,她匆匆翻开,迫不及待地低声读着:“1955年9月27日,北京中南海。授衔仪式上,毛泽东庄严地将一级八一勋章、一级独立勋章、一级解放勋章以及中国人民解放军上将军衔的命令状颁发给李克农……1962年2月13日,北京中山公园中山堂。中共中央为李克农举行公开的公祭仪式。主祭:中共中央副主席、国务院总理周恩来;陪祭:陈云、邓小平、董必武、彭真、陈毅、李富春、李先念等;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长罗瑞卿大将致悼词……”

陈点点抬起头,惊奇地看着楚静:“这么高规格?他到底是干什么的?”

楚静点点头,没说话,只是示意她往下看。

陈点点着急地看下去:“1941年,毛泽东请李克农一家在枣园吃饭。毛泽东问李克农的女儿李冰:‘你知道你父亲是干什么的吗?’李冰不知道,毛泽东笑道:‘你父亲是大特务,不过是共产党的特务’……”

陈点点睁大泪眼抬起头,惊讶地看楚静。楚静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

眼泪从陈点点的脸上滑落,她的声音颤抖:“原来这就是……‘中国最大的黑社会’?”

“我们是黑暗当中的战士,为的就是让你们可以在阳光下快乐生活。”楚静看着陈点点。

“truelies……”陈点点泪眼盈盈。

“他是爱你的。”楚静伸手握住陈点点的手,“希望你可以原谅他,他不可能一开始就告诉你,当他打算告诉你的时候,可能总是觉得还不是时候。”

“我还曾经告诉他,什么是spy?”陈点点哭得很伤心,“原来他根本不需要我告诉他……”

“按照规定,配偶是可以知道的。”楚静缓缓地说,“我知道,你愿意嫁给他。”

“可是他不该骗我,我那么爱他……那么爱他……”陈点点抽噎着,“为什么他还要骗我……他是做什么的都不重要,我爱他……但是他不该欺骗我……”

“你应该为他自豪,他是这个国家的战士。”楚静握紧陈点点的手,“他在为了这个国家、这个民族战斗,在隐蔽战线默默无闻地战斗,是一个值得尊敬的无名英雄。”

“他为什么要骗我,他是不是……根本就不信任我……”陈点点哭得好伤心。

“这是他的工作,他不能随便告诉别人。”楚静内疚地说。

“可是我不是别人,我是他的爱人!”陈点点看着楚静伤心地说。

“你们毕竟,还没结婚。”楚静低声说,“他可能是想结婚前告诉你——听着,如果他根本不信任你,首先就不会和你接触;其次,他不可能把你介绍给我们认识。我们长什么样子和我们的真实姓名,都是绝密的!一般人不可能知道我们的工作单位和我们的真实姓名,你明白吗?或者知道我们的名字和长相,但是不知道我们的真实工作单位;或者是知道我们的工作单位和长相,但是不知道我们的真实名字!这几样在外人眼里是绝对不能对上号的,你明白他和我们对你的信任吗?”

陈点点傻傻听着,心情稍微好了一点:“他是爱我的,对吗?”

“他当然是爱你的,否则我也不会专程来找你。”楚静伸手擦去她的眼泪,“这已经不是我的工作范围,在我的眼里你已经是他的爱人、他的妻子。”

陈点点脸红了,楚静露出笑容:“这样多好,安静地等他回来——好吗?”

“我想见他。”陈点点抬起头。

“最好不要,我希望你不要见他。”楚静说。

“我想和他结婚。”陈点点坚定地说。

“这绝对不可能。”楚静说。

“为什么,他不爱我?”

“他爱你,他也想娶你——但不是现在,明白吗?”楚静强调说。

“我不相信我们不能结婚。”陈点点的声音和以往不一样,变得很坚定。

“是没有这方面的限制。”楚静说。

“我已经毕业了,我要和他结婚。”陈点点坚定的目光让楚静心碎,“我要和他结婚,我要嫁给他!”

“等他回来,好吗?”楚静低声说。

“我……”陈点点眼中含着热泪,“我怕……”

“他会回来的,我们的工作并不像电影里面那样危险,到处都是枪战。”楚静笑着说。

“那我更可以嫁给他了。”陈点点认真地说,“既然他会回来,我更可以嫁给他。我等他,等他回来。”

“你的父母不会同意的!”楚静说。

“我爷爷、我奶奶,曾经都是地下党!”陈点点哭了,“我不知道李克农,是因为从来没有人跟我提起过!我不知道安全部,是因为从来没有在任何出版物上看见过这个单位!我是女孩,我不关心这个啊!这不能怪我啊!但是我知道地下党,我知道地下工作是什么意思啊!”

楚静低下头,苦笑:“恐怕上级不会同意,他要去执行任务。”

“我去和你们上级说!”陈点点擦去眼泪,变得很坚毅,“我告诉他们,我爱他!”

楚静为难地看着陈点点,不知道到底该说些什么。

肖天明独自在摄影棚摆弄着灯光和幕布,服装柜子也已经打开。他叼着烟开始默默地擦拭镜头,等待王斌和楚静的到来。作为长期在一起工作的同事,他太熟悉两个人的眼神和暗示了,特殊的工作环境养成他们之间特殊的无语交流习惯。不需要更多的语言,他知道这两个人想要什么。

作为党小组长,经过训练和考验的情报干部,他熟悉工作的原则和限制;但是作为年轻人,作为在一起的兄弟姐妹,他认为这是可以理解的。胶卷连夜冲洗,不在这里过夜,痕迹销毁得干干净净。他相信照片不会被他们拿出去,就在那个普通的武警把守出入严格的家属院里,在那个属于王斌和楚静的小家里面,成为他们结婚的纪念。

毕竟,结婚是人生的大事。不是吗?

如果条件适宜,为什么他不能帮助他们呢!

在他们漫长的人生和繁忙的工作当中,这会是他们美丽的爱的回忆。

幽暗的灯光下面,肖天明装好镜头。他坐在柔光灯下面默默等待着他们的到来,如同在那些无数的长夜等待他们的到来一样,没有什么特别。

门轻轻在敲击,肖天明转向门口:“进来。”

门开了,黑暗的楼道里面站着一个黑色的身影。

肖天明的眼睛慢慢睁大了,他看着女孩慢慢地走过来,苍白的脸在黑暗当中那么洁白无瑕。

陈点点流着眼泪慢慢走进光区,披肩的长发犹如黑色的瀑布,而美丽的脸庞如同冰山的雪莲。肖天明慢慢地站起来,在那一瞬间他试图伪装但是却无法伪装。他只能无语,无语地看着自己的爱人慢慢走过来,慢慢地走入柔和的光区,慢慢走近自己神秘的世界。

“你……一直在骗我……”陈点点开口了,声音很弱。

肖天明无言,沉默是他面对爱人唯一的方式。

“黑社会……”陈点点举起右手,却轻轻落在肖天明的脸上,她哭了,“我知道李克农是谁了……”她抚摩着肖天明刚刚留出的胡子,泪盈盈地说,“我……为你自豪……”

“他们告诉你的?”肖天明声音嘶哑。

“谁告诉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爱你……”陈点点哽咽着扑在肖天明的怀里,“重要的是……我想嫁给你……”

肖天明默默注视着她美丽的脸:“我现在不能结婚。”

“你骗我。”陈点点毫不示弱。

肖天明躲开她的眼睛:“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需要知道,我可以等。”

“我是一个没有影子的男人。”

“那么就让我成为一个没有影子的男人的妻子。”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还能不能回来……”

陈点点一下子用嘴唇堵上他的嘴,喃喃地低语:“我不许你这样说……”

楼道里面,楚静抱住了王斌捂着自己的嘴压抑地哭着。王斌没有任何表情,紧紧地抱着她的肩膀。

“扎着了吧?”肖天明问。

“我喜欢。”陈点点把脸贴在他的胡子上幽幽地说,“我们结婚吧,我给你怀个孩子……”

肖天明抱紧陈点点柔弱的身躯,感受着她激烈的心跳:“我会娶你,等我回来。”

陈点点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不——”

肖天明理智地平静自己的情绪:“等我回来,我们结婚。”

“我就不——”陈点点哭着说,“我在向你求婚,你不要拒绝我……是我在向你求婚啊!”

肖天明无语了,心如刀绞。

这是一个秘密的世界,走入这个秘密世界的人都要接受这个秘密世界的煎熬。无论男女,无论是属于这个秘密世界的人还是爱着他们的人。这就是游戏规则。

冯云山面色铁青,久久无语。他看着面前一副豁出去的架势的王斌和冷静的楚静,竖起一个手指头晃了晃,还是把话咽下去。王斌心里有些难过,但还是迎着冯云山的目光。冯云山冷冷地瞪着他们,许久才挤出几个字:“你们要知道你们在干什么?!”

“知道。”王斌面不改色,“我们已经详细汇报了。”

“你们在破坏我的行动计划!”冯云山压抑自己的暴怒。

“没有任何外人知情,我不知道冯局长说的破坏到底在哪里。”王斌并不退让。

“那个陈点点——不是外人吗?”

“她是肖天明同志的爱人!”王斌斩钉截铁。

“他们结婚了吗?!”

“所以我们请求局长批准,让肖天明同志结婚!”王斌看着冯云山。

“好你个王斌!”冯云山终于止不住火了,“你成心给我上眼药是不是!谁让你们去找肖天明的!谁让你们去找陈点点的?!——你的党性原则哪里去了?!”

“报告冯局长,是我的主意。”楚静说。

“你的问题——一会儿再说!本来我认为你是个原则性很强的女干部,我批准你们结合是放心的!没想到你们串通好了一起瞎胡闹!”冯云山冷冷地说。

“我们可以结婚,为什么肖天明不可以?”王斌问。

“肖天明同志马上要执行派遣任务,这是第一;第二,那个陈点点的情况摸底了吗?!”冯云山压抑心头的怒火,“我们都是党的情报干部!结婚是有严格的政审条件和手续的!——这是你们想怎么做就可以怎么做的事情吗?!”

“陈点点同志的情况,经得起任何组织部门的审查!”王斌毫不退让,“冯局长可以出示正式公函,进行相关调查。”

冯云山冷冷地看着他:“出了问题怎么办?!”

“我负责。”王斌说。

“我也负责。”楚静跟着说。

冯云山长出一口气:“如果出了问题,开除你们的党籍公职都挽回不了这个损失!肖天明是肩负特殊使命的情报干部!”

“情报干部,也是普通人。”王斌低声说。

冯云山的心被打了一下,沉默了。他的眼神瞬间变得苍老,犹如一只变得衰老的豹子,见过太多的血腥悲剧,心中隐藏的悲怆在某个时刻突然爆发出来。但是锐利却从未消失,再老也是豹子。

王斌低下头,他太熟悉冯云山的每个眼神了。

“你们啊……”冯云山无奈地苦笑一下,“你们太年轻了,太年轻了……”

他叹口气:“你说得没错,情报干部也是普通人。我可以理解你,但是你们事先不请示我就擅自行动,我要严厉处分你们!”

王斌和楚静都不说话。

冯云山举起右手食指疲惫地晃了晃:“陈点点的情况,我要摸底。今天晚上,我要在这个办公桌上看到她的详细情况报告。不许外传,不许任何人知道。”

“是。”王斌低声说。

“她父母同意吗?”冯云山问。

“她去找她爷爷、奶奶了,希望通过二位老人做通她父母的工作。”楚静说。

“她结婚,找她爷爷奶奶干什么?”冯云山觉得奇怪。

“她的爷爷奶奶,解放前曾经是北平地下党城工部干部。”王斌说,“在刘仁同志领导下做过辅佐义军队的和平起义工作,解放后调离情报口,在政府机关工作,都是局级干部离休。我在内部资料上已经查到二老的名字,情况属实。”

冯云山眼睛一亮,绝对是一丝欣慰的苦笑:“世界很大,也很小。你们去吧,如果情况确实属实,而且女方家长同意,我可以签字。”

“在哪里登记呢?”楚静问。

“女方户口所在地吧,单位现在不能开公函,我个人以局长的身份出个证明。先结婚登记,剩下的手续等肖天明回来补办。”冯云山想想说,“负责登记的同志你们要联系好,必须是五年以上党龄的老党员,政治上要绝对可靠才可以!明白吗?”

“是。”王斌点头。

“除了女方的爷爷奶奶和父亲母亲,我代表肖天明这边,你们两个可以出席。”冯云山说,“地点我来安排,你们不要说出去。”

“雷鹏可以参加吗?”楚静问。

“可以。”冯云山说,“仪式前半天再通知他,事先不许任何人知道。去吧。”

干儿子和儿媳妇这两个让他心疼又头疼的部下出去了,冯云山长叹一口气。他在空旷的办公室慢慢踱步,也许他有些小小的犯规——但是,他不想让他的部下在出生入死之前留下这个遗憾。因为,他已经见过太多的遗憾。

“奶奶,你跟爷爷结婚的时候,知道他是地下党吗?”

陈点点靠在奶奶身边问,奶奶正戴着老花镜看小说,听言一笑:“我说点点怎么那么好,突然想起来看爷爷奶奶了?原来是打算揭爷爷奶奶的老底了!都一把年纪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有啦!”陈点点不好意思地说,“随便问问啊。”

“你奶奶啊,当年那可是北京大学的一朵花!”奶奶笑着说,“你爷爷是大学老师,会煽呼,好演讲。为了追你奶奶,那是天天演讲啊,就在你奶奶宿舍楼底下!”

正在阳台伺候花的爷爷听了,赶紧起身说:“哎哎,我演讲可是组织安排给我的任务!怎么就成追你了呢?那是谁追着我要我签名来着?谁为了多看我一眼参加文学社来着?谁为了跟我对话,专门连夜看《资本论》来着?第二天眼睛跟熊猫一样,学俩名词就挂嘴边上!”

“去去去!”奶奶不乐意了,“伺候你的花祖宗去!我跟孙女揭发揭发你,谁让你这辈子一直压迫我!”

爷爷笑笑:“点点,我跟你说啊!你爷爷当年是风流倜傥、一表人才啊!20岁就当了大学教员!你奶奶这个毛丫头一直追着我给我写信来着,我后来心软就答应她了!”

“你个倔老头子,你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卖了!”奶奶先是怒,后来忍不住笑出声来。

“奶奶脸红了!”陈点点跟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叫起来。

“没有没有!一把年纪了我怎么可能脸红呢?”奶奶赶紧正色道,“我跟你说啊点点!你爷爷最不地道了,不仅把我追上了还把我拉下贼船!”

“怎么是贼船呢?是革命的船嘛!”爷爷不生气,嘿嘿笑着。

“是是是!革命的船!”奶奶说,“就你高明,成了吗?”

“奶奶,那你知道爷爷是地下党,害怕过吗?”陈点点问。

“害怕?顾不上害怕了。”奶奶笑着拍拍陈点点的额头,“那时候我们一心都在期待建立新中国,真没想过什么害怕不害怕!那个时候的人很单纯,就是为了劳苦大众得到解放!”

“做地下工作,是周恩来同志在延安交给我们那批青年学生的任务。”爷爷也严肃起来,“李克农同志专门给我们讲话,谈到深入龙潭虎穴的危险性,但是你爷爷还是来了北平!怕什么?!干革命的就是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就算砍了我的头,下辈子我还是共产党!”

“哇!”陈点点鼓掌,“爷爷你好棒啊!原来你也知道李克农!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啊?”

“当然知道了,他当时是社会部部长,是主抓地下工作的。”爷爷笑道,“你爷爷怎么可能不知道李克农同志?不过我告诉你这些干什么?你也没问过我啊?点点,你今天怎么想起来问这些了?”

陈点点脸上的红晕消失了,她低下头开始擦眼泪。

“怎么了,点点?”奶奶急了,“谁欺负你了?是不是你爸爸?我马上打电话让他过来!”奶奶说着就拿起电话,陈点点急忙按住电话:“没有,奶奶!”

“那点点怎么哭了?”爷爷也赶紧走过来,着急地问,“工作不顺心?”

“不是。”陈点点低声说。

“那你说啊,到底怎么了?”奶奶拉住陈点点的手,“快说啊?”

“爷爷,奶奶……我……”陈点点脸涨得通红,流着眼泪欲说还休。

“点点,你说啊!”爷爷急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爷爷给你做主!”

“到底怎么了?”奶奶也着急地问,“点点,奶奶最疼你!你说啊!”

“爷爷、奶奶。”陈点点抬起头诚恳地说,“如果我也嫁给一个地下党,你们同意吗?”

爷爷奶奶当即就震惊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爷爷站着愣了半天,慢慢坐在沙发上。陈点点看着他们:“我爱他……”

“是情报干部?”奶奶慢慢明白了。

陈点点点头,眼泪又下来了。

爷爷奶奶都久久不说话,看着在自己眼里还是个小丫头的陈点点。陈点点泪光盈盈地看着爷爷奶奶的眼睛:“爷爷奶奶,你们同意吗?”

爷爷奶奶还是不说话,这真是一个绝大的难题。不过……

“肖天明同志,陈点点同志,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正式结为夫妻。我代表局党委对你们表示祝贺,为你们的相爱也为你们的结合。”冯云山穿着笔挺的干部服,严肃当中带着一丝和蔼。他的干部服上还别着“证婚人”的礼花,红色的礼花黄色的字迹,衬托着他苍老、沟壑密布的脸。这已经不知道是他主持过的第几个部下的婚礼了,其中也包括王斌父母的婚礼。

也许正是看了太多的生离死别,他的嗓音带着些许嘶哑。而面前的新人,还是那么年轻,风华正茂。隐藏在内心深处的那些年轻的脸孔似乎逐一浮现出来,在这个特殊的时刻,却又被自己强行压下去。胡子拉碴的肖天明穿着整洁的西服,和漂亮可人的陈点点站在自己面前。

这是一个背靠山区的独立小楼,是一个基本不怎么动用、专门接待重大客人的安全点。为了这次特殊的婚礼,冯云山签字动用了这里。出席婚礼的除了他和王斌等三个年轻的同志,还有陈点点的爷爷奶奶、父亲母亲,除此以外再无他人。婚宴的酒席都是雷鹏出去订好,自己开车拉来的。空旷的大厅简单布置以后,有了结婚的喜气,大红喜字贴在墙上带来一股暖意。虽然这是一个在当代中国空前简朴的婚礼,陈点点却依旧化了自己有生以来最漂亮的新娘妆,穿着红色合身的旗袍,眼影遮盖了哭肿的眼睛。

冯云山点点头:“从现在开始,希望你们相亲相爱,在建设祖国、保卫祖国的道路上携手并进。”

陈点点看着自己的亲人,咧开嘴想笑却先涌出早已酝酿的眼泪。妈妈已经泣不成声,爸爸带着微笑看着自己;而爷爷奶奶还是那么慈祥……她拉紧肖天明的手,突然问:“黑社会,你会一辈子爱我吗?”

“我会。”肖天明握紧她的手。

“一生一世?”

“一生一世!”

“妈,他会对我好,你听见了……”陈点点颤抖着声音说。妈妈哇地哭出声音来:“点点,你早跟妈说啊!妈一点准备都没有啊……说结婚就结婚,妈真没想到啊……”

“妈,我很幸福……”陈点点抽泣着,“真的,我爱他……”

“好了好了,大喜的日子!”爸爸忍着眼泪搂住妈妈,“天明,点点年龄比你小,从小我们就娇惯她。你要多体谅她、多担待她,她从学校走出来就直接进了你肖家的门。你是老大哥,又是党员,多让着她。”

“……爸爸、妈妈……”肖天明喊出这两个陌生的词,“是我对不起你们,我现在不能照顾点点。等我回来,我会好好疼她。你们放心吧,点点是我最爱的女孩,她是我的妻子。我会珍惜她、会爱护她,一生一世!”

陈点点靠在肖天明的臂弯里,擦去眼泪。肖天明转向爷爷奶奶,和陈点点一起鞠躬:“爷爷、奶奶……您二老是我的老前辈,是曾经为了人民解放战争立下汗马功劳的老战士!从此以后,我就是您二老的孙女婿,就是您二老的亲孙子。感谢您二老对我和点点婚事的支持,没有你们的支持,就不会有我们今天的结合。我会牢记您二老的嘱托,请您二老放心!”

“对点点好,才是真的对我们好。”爷爷的声音很苍老,“你也是国家干部,我不跟你说那么多大道理。完成任务,注意安全。”

“是。”肖天明恭敬地说,“爷爷,我记住了。”

接下来就是年轻人的时间了。雷鹏把自己心爱的爱尔纳·突击国际特种兵比赛纪念章送给肖天明,这是他在军体院的教官去参加比赛的时候的荣誉,因为自己是教官最得意的格斗专业学生,所以送给自己作为毕业留念,他一直珍藏着;然后又把一双阿迪达斯的慢跑鞋送给陈点点,粉红色的很漂亮。他笑着说:“点点跑慢点,别让肖天明这个笨蛋追不上。”

陈点点脸红了,笑:“这不都嫁给他了嘛。”

王斌和楚静送了一对情侣手表。楚静笑着把手表戴在陈点点光洁如玉的手腕上,王斌则给肖天明戴上,带着一种坏笑。肖天明真诚地说:“斌子、楚静,谢谢你们。”

“谢我们没有用,是你命好。”楚静笑着亲了陈点点脸颊一下,“点点多好一个姑娘,你说你的命怎么那么好呢!点点,他要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收拾他!”

陈点点红着脸点头。

“我错过的那一次是我一生的痛。”王斌看着肖天明的眼睛说,“所以无论如何,我不会让你错过这一次!人的命运往往就在瞬间改变,没有地方买后悔药!好好心疼点点!这是我的嘱托!”

肖天明看着王斌眼中隐含的泪花,点头。楚静错开脸,和陈点点说着女孩之间的私房话。

老人们坐在酒席上已经开始喝酒。冯云山端着酒杯站起来,示意大家都坐下:“第一杯,我敬二位老前辈。别的什么都不说,作为晚辈我只有努力工作才能报答你们对我和我的干部的信任!我干了!”他一饮而尽,雷鹏急忙倒酒。

“第二杯,我敬点点的父母。”冯云山看着陈点点的父母深情地说,“请二位原谅今天如此仓促、简陋的婚礼。我内心是非常歉疚的。你们养育了一个好女儿,今天她成了我们年轻干部的妻子,成为我们的亲人!我感谢你们,真心感谢你们深明大义!我保证,你们的女婿回来的时候一定会补办一个隆重的婚礼!这是应该的,也是必须的,这也是我欠你们的!”他一饮而尽。

他转向肖天明和陈点点:“第三杯,我敬你们二位新人。很多话压在我心里,一言难尽,我也不能说。在未来漫长的人生道路上,作为他的妻子你要牺牲很多,也需要你更多的理解和宽容。也许你一生都不会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他会是一个出色的男人!”

陈点点举着酒杯:“谢谢冯局长……”

深夜。陈点点紧张地坐在床上,肖天明局促地坐在她的身边。陈点点呼吸急促,似乎不敢相信这一切。肖天明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想了半天:“我给你倒杯水。”

陈点点看着肖天明倒水的身影,突然紧张地问:“我真的结婚了?”

肖天明回过头:“好像是,我去看看结婚证。”

“什么好像是啊?!你这人!”陈点点气哭了,“我怎么就嫁给你了呢?!还好像是!”

“我,我也觉得是在做梦啊!”肖天明赶紧解释,“点点,你别哭啊!”

陈点点推开他的手,肖天明尴尬地站在那儿。陈点点抬起头看着肖天明,呼吸急促:“你抱抱我……”

肖天明伸出手试探地抱住了陈点点,陈点点一把抱住他,抱得很紧很紧。她闭着眼睛深呼吸:“不许出事,答应我!”

“嗯。”肖天明点头。

“还有——我不管什么情况,你碰了别的女人不许告诉我,我不想知道!”陈点点闭着眼睛说,“我要你骗我,骗我一辈子!”

肖天明苦笑:“你以为我……”下面本来想说“你以为我是怎么工作的”,但是他马上下意识地咽下去了。

“我是个傻女孩,我爱一个人,只想对他好。”陈点点闭着眼睛流下眼泪,“我是你的妻子了,我会对你好。”

肖天明无声地抚摩着陈点点的脸。

“什么时候走?”

肖天明想了想,还是没说。

“我不问了。”陈点点泪盈盈地睁开眼睛,“我可以不问任何关于你工作的事情,但是你答应我,在走之前要告诉我!我求你了,好吗?”

肖天明点点头:“我会的。”

“我爱你……”陈点点紧张地闭上眼睛,“吻我。”

肖天明俯下头轻轻吻陈点点的嘴唇,但是随即被陈点点抱得死死的。两个人紧紧抱着对方,跟长在了一起一样。好像,从来就没有分开过那样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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