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冰是睡着的水》小说信息

第十章 花房姑娘(第1页,共2页)

字体:

“下面这首歌,献给我深爱的你们!”头发蓬乱、穿着旧国防绿军装的摇滚歌手站在麦克风前低沉地说,“《花房姑娘》!”

整个星期五酒吧楼上楼下顿时全场雷动,口哨和欢呼四起。陈点点举着荧光棒高兴地流着眼泪跳着欢呼着:“崔健——我爱你——”

在有节奏的掌声和无节奏的口哨声中,前奏带着苍凉的味道响起。摇滚歌手弹着吉他随着节奏点着头发蓬乱的脑袋,用嘶哑的喉咙呐喊着爱的箴言:

我独自走过你身边

并没有话要对你讲

我不敢抬头看着你的……喔……脸庞

你问我要去向何方

我指着大海的方向

你的惊奇像是给我……喔……赞扬……

陈点点跟着摇滚歌手激动地唱着,脸上淌着眼泪。肖天明站在她的身边,也跟着节奏嘶哑地吼着。雷鹏满头大汗地脱下t恤挥舞着仰面高吼:“好——”

坐在酒吧角落的王斌抽了一口烟,在喧闹当中保持着他的冷峻。但是歌声已经在撞击着不为人知的内心,在他的内心世界里面出现了韩晓琳那曾经甜甜的笑,那未名湖边的芦苇丛,那含着哀怨热泪的明眸……

和音当中,摇滚歌手弹着吉他开始下个段落:

你带我走进你的花房

我无法逃脱花的迷香

我不知不觉忘记了……喔……方向

你说我世上最坚强

我说你最善良

我不知不觉已和花儿……喔……一样……

王斌的眼睛浮出一层泪意,很多往事都在眼前再现。韩晓琳那走向女生宿舍的孤独背影,那跃动的马尾巴……那受训的日日夜夜,那撕心裂肺的思念和哀痛……

萨克斯手戴着红五星军帽加入合奏,摇滚歌手对着麦克风低沉吼出:

你要我留在这地方

你要我和它们一样

我看着你默默地说……喔……不能这样

我想要回到老地方

我想要走在老路上

这时我才知离不开你……喔……姑娘

我就要回到老地方

我就要走在老路上

我明知我已离不开你……喔……我的姑娘……

王斌再也忍不住了,他低下头捂住眼睛。一张纸巾轻轻塞在他的手里,楚静坐在他的身边默默无语。王斌拿纸巾捂住眼睛,无声地抽泣着。楚静没有问他为什么,做这个工作的人都没有互相刨根问底的习惯。常常是在一个办公室对面坐着,但是互相都不清楚对方到底在负责什么,所以经常出现大多数干部都下班回家了,但是有的干部却长年累月加班加点,累病了悬着吊瓶输着液工作,甚至出差也不可能有人搭手帮忙的情况。不是不想帮忙,而是别人的工作你不能帮忙,不能插手——这是情报单位不可改变的工作性质,你的工作只能你自己完成,累病了也没法换人你就得硬顶着,说起来似乎很不人道、很不体恤干部——但是情报工作就是决定了也只能这样做。所以楚静虽然隐约知道王斌他们在境外遇到了突发情况,但是具体怎么回事也是一无所知的,她也不想知道。不该问的不要问,已经是她骨子里面的意识。

摇滚歌手唱完了,酒吧里面一片欢呼雀跃。王斌抬起头,脸上没有泪痕,眼中还残存些许。他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看着一切都那么陌生。楚静把他手里已经熄灭的烟头拿下来,按在烟灰缸里面。王斌把纸巾揉团扔进去,看着欢呼的人群发呆。

“如果心情不好,明天我们去爬山吧。”楚静低声说。王斌回过神来,看着喧闹的酒吧声音发涩:“我没事,明天我答应跟冯局长去墓地的。”楚静不说话了,只是点点头。王斌拿起啤酒一饮而尽,擦擦嘴拉起楚静:“走,跳舞去!”

酒吧里面已经换了迪曲,变幻的灯光下面王斌投入到舞动的人群当中。他年轻却历经沧桑的脸并没有和别的年轻人显出特别的不同,只是那双明亮的眼睛掩饰不住的忧郁,并不能被这疯狂的舞动完全驱走。

linlin,我知道是你。

我知道……是你。

眼泪混合着汗水从他的脸上滑落,他闭上眼睛在音乐当中无声哭泣。

拂晓的墓地,晨色刚起。一束百合花放在韩晓琳的墓碑前,戴着墨镜、穿着黑色西服的王斌站起来看着甜甜笑着的韩晓琳。冯云山戴着墨镜、穿着黑色干部服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王斌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声音颤抖:“我知道linlin是你……回来吧。”

冯云山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也不说话。

王斌深呼吸,转身面对冯云山:“走吧,我好了。”

冯云山点点头:“坚强点,没有挺不过去的坎儿。”

王斌没说话,惨淡地笑笑:“如果真的是她,她是在给我们报信。”

“现在还不能确定到底是不是她,你的直觉是不能作为我们工作的依据的。”冯云山说,“当然,这可以作为工作的一个方向。不过这不是你的工作范围,你可以提出你的看法,不过你不要插手也不要过问,明白吗?”

王斌点点头:“我服从组织安排。”

“另外,你和楚静的婚事我要过问一下了。”冯云山说,“我知道你的思想现在肯定有波动,但我想你也明白,即便她活着,你和她也是不可能的了。政治就是政治,是残酷无情的;即便她主动回来,事情的结局也是不能改变的。她要承担法律责任,当然主动回来会得到宽大处理,如果有立功表现那就更好。但是,这不可能改变事情的性质。你明白吗?”

王斌点头:“我明白。”

“楚静是个好干部,是个好女孩。”冯云山说,“我希望,你不要因为思想的波动伤害了她的幸福,还有你自己的。现在发生的情况,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是无辜的。我不是想干涉你的爱情,你们都是我的部下,从领导的角度来说,给你做做思想工作也是没错的。对吗?”

王斌点头,冯云山看着他:“我相信你会挺过去,也相信你会正确处理你的感情问题。走吧,去看看你的干娘和姐姐。”

转过几个弯,有一个普通的墓碑。冯云山缓缓低下身将一束“勿忘我”放在墓碑前。这是一个合墓,墓碑上的照片是从三口之家黑白合影上剪下来的母女。母亲娟秀温柔,面带笑意,女儿尚在襁褓之中面对镜头可爱至极,墓碑上没有更多铭文——“爱妻渝洁与爱女囡囡之墓”。简单到了不能再简单的地步,没有日期,也没有落款。但是王斌还是一眼看出,这是冯云山的手书。

“渝洁也不是她的真名。”冯云山起身看着墓碑上的妻子、女儿声音低沉,“她的真名我也不能告诉你,只有组织才可以掌握。如果是你我埋在这里,连照片也不会有的。”

王斌把手里的百合花轻轻放在墓碑前,起身摘下墨镜:“就和我父母的墓碑一样,没有照片也没有真名。他们永远消失在黑暗当中,只有我们来纪念。”

“总有一天我们也会消失,会和他们一样彻底被人遗忘。”冯云山缓缓地说。

“但是他们不会被党和祖国遗忘,不会被我们的事业遗忘!”王斌坚定地说,“党和共和国的旗帜上面,也有他们的鲜血!我们的同志或许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是会知道因为他们的牺牲才有我们事业黑暗当中的辉煌!”

冯云山摘下墨镜,把右手缓缓地放在墓碑上声音颤抖着:“你长大了,真的长大了……”

王斌的右手放在冯云山粗糙的手背上:“你老了,所以我长大了。”

冯云山露出一丝狡猾的笑意:“我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王斌也笑了,握紧冯云山的手。冯云山看着他年轻的脸、炯炯有神的目光和坚毅的神情,点点头:“三十年以来,在人民解放战争和人民革命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

“三十年以来,在人民解放战争和人民革命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王斌看着冯云山的眼睛。

冯云山的声音变得坚定:“由此上溯到1840年,从那时起,为了反对内外敌人,争取民族独立和人民自由幸福,在历次斗争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

一老一少两只右手紧紧握在一起,温暖和力量在一瞬间传到他们的全身、他们的内心。目光交碰之间似乎有一种看不见的信仰在燃烧,燃烧着两双同样锐利的眼睛。

“扑通!”穿着嫩绿色游泳衣的陈点点非常漂亮地一个前跃钻入碧水中,水花很小。她用标准的自由泳在水中穿行,如同美丽的海豚。靠在这边水里的肖天明笑着看着陈点点从那头游过来,举起右手:“看你能不能抓住我啊!”他憋足一口气钻入水中潜泳,陈点点见状笑道:“就你啊?我在体校游泳队的时候你还狗刨呢!”她憋足气下潜,追逐肖天明。

楚静穿着紫色游泳衣坐在游泳馆边上的凉椅上出神,雷鹏从水里钻出来:“下来游泳啊!”

楚静无力地笑笑:“我身体不太舒服。”

雷鹏爬出池子抹把脸:“怎么了?你的脸怎么那么白?”

“没事儿。”楚静笑笑拿起一瓶饮料叼住吸管,“我可能最近有点感冒。”

“是不是王斌欺负你了?”雷鹏一脸坏笑,“这恐婚症还真明显啊!”

楚静脸上红了一下,没笑出来:“别胡说,什么恐婚症?八字没一撇呢,就你着急喝酒!”

“我是着急当干爹!”雷鹏嘿嘿笑着拿过一瓶饮料打开插上吸管,“他今天去看过去的女朋友,你多想了吧?斌子是个重感情的人,他越这样越说明他以后会对你好。”

“我真没多心。”楚静说,“他心里的苦我都知道,我也不会多想什么。”

“鹏子!”肖天明被陈点点抓住了从水里钻出头,“下来玩儿啊!我游不过她!”

“你就笨蛋吧你!”雷鹏把饮料放下笑着,“连你老婆都游不过,还好意思说!看我的,咱好歹也是解放军体育学院毕业的!”他跑着一个弹跳鱼跃径直跃入水中。

楚静正在想什么,旁边放着的包里手机在响。她仔细听听,喊:“明子!你的电话!”

“你帮我看看是谁,没要紧的你就帮我接了吧!”肖天明在下面正在和陈点点一拨与雷鹏打水仗。楚静从肖天明的包里面翻,警官证下面放着手机。她拿出来一看来电显示上写着“老板”,脸色变了:“是老板找你!”

肖天明愣了一下:“周末找我?”他游过来上岸,走过来拿过电话看看,神色严肃地按下:“喂?”

“有个业务得你来谈,回公司。”冯云山的口气很缓和,却不容置疑。

“知道了,马上回去。”肖天明答应着,他拿着手机苦笑一下。

楚静看着他,想问又憋回去了。肖天明无奈地对陈点点喊:“点点,我回公司一趟!你们玩儿吧,回头鹏子开车送你回家。”

“啊?”陈点点愁眉苦脸地游到岸边,“你又要出差啊?”

肖天明蹲下笑笑:“还不一定呢,等我呼你啊。”说完捏捏陈点点的脸蛋,起身走了。

“那你记得呼我!”陈点点着急地喊着,肖天明回头笑笑:“知道了,我走了。”陈点点看着肖天明的背影发呆,她起身出了池子走到楚静身边坐下:“静静姐,我问你一件事儿。”

楚静笑笑拉住她的手:“说吧,什么事儿?”

“李克农是谁啊?”陈点点认真地问。

楚静愣了一下:“你为什么问这个?”

“他问过我知不知道这个人,我本来还以为是香港歌手李克勤呢!”陈点点说,“静静姐,李克农到底是谁啊?”

楚静睁着眼睛想了半天,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点点,我不是不跟你说,这件事情我想还是他自己告诉你比较好。”

“这么复杂啊?”陈点点不明白。

“复杂倒是不复杂,只是很重要。”楚静平静下来,“这对你和他的一生都很重要,我想还是应该他来告诉你。好吗,点点?”

陈点点似懂非懂,但还是乖巧地点点头。楚静笑笑,摸摸点点的脸:“你说你怎么就那么可爱呢?难怪明子那么喜欢你。”

“他才不喜欢我呢!”陈点点认真地说,“他爱我!”

楚静忍不住笑了,这段时间她难得笑得这么开心。雷鹏游到池子边上:“我说你们笑什么呢?谁下来啊,怎么就我一个人游啊?”

“走走走,我们一起下去!”楚静拉起陈点点笑着跳下去。两个女孩欢笑着掀起水花袭击雷鹏,雷鹏躲闪着高喊:“我说你们一个大嫂一个二嫂不能欺负我吧?”

冯云山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案卷夹,而是背着手站在屋子中间声音缓和地说:“进来。”肖天明走进办公室,随手关上门:“冯局长,您找我?”

冯云山看着肖天明,点点头:“坐。”肖天明更觉得摸不着头脑,只好按照局长的示意坐在长沙发上,冯云山缓步走过来坐在他身边。肖天明立即起立,冯云山伸手示意他坐下。肖天明坐下,不敢乱动,心里不是紧张而是十分紧张。

“小肖,”冯云山的声音也是十分缓和,“我找你随便聊聊。”

“是,冯局长。”肖天明说。

“抽烟。”冯云山递给他一颗中华,肖天明小心接过来。

冯云山自己叼着一颗,肖天明急忙给他点火。冯云山抽了一口笑笑:“你不用那么紧张,我又不是豹子吃不了你!”

肖天明也笑了,那颗烟还是没敢点:“冯局长,我不是紧张,是尊重您。您不仅是我的领导,还是功勋卓著的老前辈。第一次和您单独聊天,我当然不敢太放肆。”

冯云山看着肖天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是不是觉得,我一直没关注你?”

“没有没有,您是局长,要把握战略层面的工作,怎么可能随时关注像我这样的年轻干部呢?”肖天明急忙说,“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想法。”

“其实,从你受训开始,我就一直在观察你。”冯云山认真地说,“仔细地观察你,甚至是在头脑里面不断地回放你在生活和工作中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

肖天明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不知道自己到底什么地方引起了这位老情报干部的特别注意。冯云山若有所思地笑笑:“这么说吧,你记得受训的时候我给你们讲过钱壮飞同志吗?”

肖天明转过脸去看冯局长,在他的笑容里面似乎想探什么。肖天明的声音低沉稳健:“钱壮飞,原名钱壮秋,亦名钱潮,1895年生于浙江,1926年在北平参加中国共产党。1927年在周恩来同志直接部署下打入敌特组织任要职,和李克农、胡底三人共同战斗在敌特的心脏,并称为我党隐蔽战线的‘龙潭三杰’。他在关键时刻送出了当时特科负责人叛变投敌的情报,为党的早期革命斗争做出了突出贡献……”

冯云山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穆。肖天明深呼吸:“冯局长,我明白了。您安排吧,我随时可以出发。”

“你在学校的专业是英语,第二外语选择的是日语,两科的成绩都非常出色。”冯云山缓缓地说,“你的籍贯是福建蒲田,8岁跟随父母到深圳生活,所以你会说一口本色的闽南话和流利的粤语。你自小学习美术,而且摄影也不错,在杂志上发表过作品。你已经在机关工作过一段时间,执行过几次比较重大的专项工作,熟悉工作流程,业务也很突出——肖天明同志,今天我跟你谈话就是要告诉你,你的情报干部生涯从今天才算正式开始!”

一股热血和一种豪情涌上肖天明的心头,他看着冯云山:“请冯局长安排工作,我将万死不辞!”

冯云山仔细地看着肖天明:“你准备一下吧,有外派任务。你的身份是自由摄影师,所以你要尽快熟悉你的掩护身份,从形象和气质上都有一个比较大的变化。胡子和头发就不要再收拾了,长起来。你先去电影学院摄影系进修,那里正在办一个图片摄影进修班,业余时间自己去找个影楼的工作。你顺便多接触一些朋友,熟悉国内外摄影界的环境和一些习惯用语,更重要的是把你自己推广出去,让这个圈子的人知道你。”

“我有多长时间准备?”肖天明仔细想着。

“一个月。”冯云山淡淡地说,“你直接属于我领导,不和局里其他干部发生任何横向联系。所有的工作关系你要全部断掉,手机、呼机全部换掉,号码以及你的化名等只有我可以掌握。你虽然还在北京,但是你等于人间蒸发了。明白吗?”

“还可以和我女朋友见面吗?”肖天明问得很认真。

“你等于人间蒸发了。”冯云山不动声色地强调。

肖天明点点头,不再说话。他拿起那颗烟自己默默地点燃了,抽了一口让自己沉浸在辛辣的烟雾当中。他的心情很平静,因为他从报名开始就在期待这一天。如果说肖天明最开始希望参加情报工作带有男人本能的冒险挑战精神,那么经过这段时间的工作实践他已经学会冷静地看待自己现在从事的工作——一个需要付出巨大牺牲的秘密工作。

“楚静,我有话对你说。”王斌看着正在粉刷新房墙壁的楚静。

“不用说了,决定权在你。”楚静无力地笑笑,继续拿着刷子给简单的新房刷白漆,“真的,我什么都不想听。是职业习惯,也是我自己的习惯。是我选择的你,如果你有什么想法都不怪你。”

王斌看着楚静刷完一面墙壁用手背擦着自己的额头。楚静笑笑:“看,我的水平还可以吧?”王斌抬起头,主意已经打定。他冷峻的脸上露出内疚:“难为你了,我出差的时候你自己布置新房。”

“你有你的工作嘛!”楚静笑着说,“再说我又不是娇小姐,老百姓家的闺女什么干不了?”

“楚静。”王斌的声音有些颤抖。楚静背对着他奇怪地问:“你怎么了?神神叨叨的?”

“没什么。”王斌低沉地说,“我想抱着你。”

背对王斌的楚静手颤抖一下,刷子头掉在油漆桶里面杆还在晃着。王斌慢慢走过去从后面紧紧抱住楚静,楚静闭上眼睛眼泪唰地就流出来。王斌贴着她的脸闭上眼睛,久久无语。王斌的喉结嗫嚅着,几次想说话,但是都咽了回去。按照工作纪律,不该说的是肯定不能说的。他压抑着自己内心深处的感情彭湃,声音嘶哑:“楚静,我们结婚吧。我真的好想有个家了……”

“你要的是个家,不一定是我……”楚静闭着眼睛任凭眼泪流。

“我要你做我的妻子,楚静。”王斌声音嘶哑。

“你确定?”

“确定。”王斌深深地点头。楚静哭出声来,转身抱住王斌:“王斌,你知不知道你多讨厌?你知不知道你多讨人心疼?我吃错药了让你这么欺负我……”

王斌流着眼泪不说话,只是抱住楚静,紧紧的,紧紧的。楚静吻着他的嘴唇:“如果你心里苦,就咬我吧,我不怕疼的。”王斌一下子吻住她的嘴唇疯狂地吻着她,楚静全身发软依赖在王斌身上。

“我要娶你。”王斌松开楚静,抚摩着她的头发。

“不够!”楚静高喊一声,再次吻住王斌,措手不及的王斌被她一下子按倒了。在油漆点点的地面上,两人流着眼泪滚在一起。

“我不是做梦吧?”

“不是。”

“这真的是我?怎么那么难看?”楚静傻傻地看着结婚证上的合影,上面已经盖了红章。

“你以为你多好看?”王斌坏笑着说,“我也是救一下阶级姐妹!”

“你讨厌!”楚静气坏了打他。两人追逐着出了街道办事处,跑向外面的车。王斌绕着车跑着:“好了好了,别闹了!还得回去加班呢!”楚静擦着眼泪很委屈:“我牺牲够大了,你还说我难看!我在学校也是校花呢,怎么就入不了你的法眼呢?”

“我开玩笑的啊!”王斌急忙过来哄,“走吧。”他把楚静扶进车门,自己绕过去开车。

奔驰汇入车水马龙。楚静擦着眼泪嘟着嘴:“你以后不会欺负我吧?我已经是你的人了。”

“你不早就是我的人了吗?那股泼辣劲儿哪儿去了?”王斌笑着问。

“你!”楚静急了,“我说的是结婚了!”

“你不欺负我就不错了,我还欺负你?”王斌笑着拐弯。

“王斌,我会是一个好妻子的。”楚静红着脸低声说。

王斌笑笑,没说话专心开车。路边掠过婚纱艺术影楼的大招牌,楚静傻傻看着又委屈地哭了:“连婚纱我都拍不了……”王斌有些内疚,苦笑:“这是规定也没办法,咱们本来就不许拍照片。证件照都是统一安排的,出去照相是根本不可能的,再说,这些婚纱摄影楼大多都是台湾或者合资的,咱们什么情况都不了解啊。”

“我知道,我就那么一说。”楚静抽泣着擦眼泪。

这条街上都是婚纱艺术摄影,王斌把车开得很慢,他知道楚静想仔细看清楚两边的橱窗和招牌。突然,他眼睛一亮:“明子!”

头发蓬乱的肖天明穿着浑身是兜的摄影背心抱着120相机在给一个在街边摆姿势的女孩照相,脸上笑得很贫:“对对对,把裙子撩起来一点——哎,妩媚点嘛!好——”

车没减速直接过去,楚静苦笑:“我还以为他已经出去了呢。”

“可能是准备吧,也可能就是在北京有任务。”王斌脸上很严肃,不再说话。两人都不再讨论这件事情,车上变得沉默。突然,楚静高喊:“不得了!点点!”

王斌也是一惊:“哪儿呢?!”

“你看啊,那不!”楚静一指,“刚刚下公交车!”

王斌急忙看过去,眼睛也是一亮。陈点点背着书包和几个女孩下了公交车,往街里面拐。他回头看看肖天明还在那儿,楚静很着急:“怎么办啊?”王斌心一横直接掉头,后面和旁边的司机都破口大骂:“你丫会不会开车啊?!”

王斌没搭理他们,直接停在陈点点身边:“叫她上车!”

“怎么说啊?”楚静问。

“我来吧。”王斌解开安全带戴上墨镜下车喊,“点点!”

陈点点傻了一下,一会儿笑了:“斌哥哥!”

“上车。”王斌挥挥手,陈点点跟同学说了一声就笑着跑过来打开后面车门:“静静姐也在啊!这么巧啊?”楚静笑着下车坐到了后面拉住陈点点的手:“今天怎么这么有空,来这儿干吗啊?”

“她们拉我来照艺术照。”陈点点说,“他的手机怎么停机了?呼他也不回,我想给你们打电话来着,可是我又不知道你们的电话号码啊!他怎么了,也不跟我联系?”

“是这样的,点点……”楚静编着理由。

“老板让他去国外办点事儿。”王斌笑着抢过来,“过几天就回来了,你别着急。”

“他不会有危险吧?”陈点点着急地问。

“不会。”王斌斩钉截铁,“走,我请你吃饭。想吃什么你自己点。”

“现在不是饭点儿我吃什么饭啊?”陈点点苦笑,“我走了,她们还等我呢!”她不由分说就下车了,回头挥挥手,“斌哥哥、静静姐再见!”

王斌看着她的背影咽下一口唾沫。

“怎么办?”楚静着急地问。

“我们又不能把她强行带走,下车看看吧。”王斌苦笑,“能帮忙混过去就混过去,帮不了忙再说。随机应变吧。”

肖天明还在街边照相,陈点点跟同学们手拉手嘻嘻哈哈过来了。陈点点看见那个熟悉的背影愣了一下,她有点不敢相信。穿着摄影背心的肖天明胡子拉碴,一脸贫样地在跟模特逗闷子:“跟你说啊,你穿黑丝袜不好看!你应该穿那种网眼的,特性感!”

“去!你丫以为拍a片啊?”模特叼着烟瞪他一眼。

肖天明刚刚想说什么,突然听到后面清脆的一声:“黑社会!”他脸上的笑容立即凝固了,跟触电一样一动不动。肖天明在一瞬间调整自己,继续和模特说话:“什么a片啊,性感而已。对不对?”

“黑社会!”陈点点脸上红扑扑地冲过来一把转过肖天明的身子,兴高采烈地说,“你装什么装?我一眼就认出来你了!”

肖天明看着陈点点茫然无知地问:“你谁啊?谁是黑社会?”

“你啊!”陈点点乐呵呵的,“哎呀你别装了,化成灰我都认得你!你干吗呢?怎么改行当摄影师了?他们不是说你出国了吗?”

远处的楚静就要过来,王斌一把拉住她闪到旁边的商店门口。

“你们认识啊?”模特很意外,“你不刚从南方过来吗?”

“不认识。”肖天明也很意外,“小姐,你认错人了吧?”

“哎呀!你以为你穿个马甲我就不认识你了?”陈点点很高兴,“你跟我装什么呢?怎么也不给我打个电话,没想到你改行当摄影师了?你找到正经工作了怎么也不告诉我啊?怕我不让你给别的女孩照相啊?我没那么小心眼的!正好我们宿舍女孩都来照艺术照你露两手吧!”

“小姐,我真的不认识你。”肖天明脸上露出诡异的笑意,“不过我会很高兴给各位美女拍照,敢问小姐怎么称呼?”

“你真的不认识我了?”陈点点不敢相信,“我是点点啊,你抽什么疯啊?”

“现在认识了啊,点点小姐。”肖天明一脸色相地伸出右手,“我叫阿蒙,很高兴认识你和你的美女朋友们。”

“妈的,男人都这个色狼样子!跟憋了几辈子没见过女人似的!”模特掐灭烟冷冷地说,“看不下去了,我回去换衣服了!你们就给这个世界上留几个好女孩吧!”她踩着高跟鞋掉头就走了,水泥地面发出噔噔的声音。

“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陈点点脸都憋红了,“这不是你,不是你啊!我求你了,我这么多同学呢!你别开玩笑了行不行啊?”

“不知道各位美女们都怎么称呼啊?”肖天明转向那些女孩。那些女孩脸都吓白了后退着:“点点,咱们走吧?”

在商店门口躲着的楚静忍不住哭了出来,王斌一把捂住她的嘴。楚静转身扑到王斌身上,王斌戴着墨镜冷冷地看着。

“你怎么了?”陈点点不肯放弃,傻傻看着肖天明,“你告诉我你怎么了啊?”

肖天明笑着问:“小姐,不知道今晚能不能赏光一起吃饭啊?”

“可以,我想知道你怎么了。”陈点点傻傻地说。

肖天明离近一点,看着陈点点的眼睛:“然后我们去开个房间……”

“不——”陈点点后退着,“不!你不是他,不是他!他不会这样对我的!他不会的!他不会的,绝对不会的!”陈点点哭出来了,“他不会这样对我的——”她转身吓跑了。

肖天明看着陈点点的背影,眼中的复杂情绪一瞬间都消失了。他转过脸还是一个自由摄影师“阿蒙”。突然,他看见了路边的那辆奔驰,熟悉的车牌让他一愣。王斌拉着楚静从暗处闪出来,远远地看着他。肖天明扫了一眼就过去了,楚静捂住嘴被王斌死死拉住拉向奔驰塞进去。王斌关上车门,楚静看着后视镜奔跑的陈点点,无声流泪。王斌上车半天没说话:“他是在工作。”

“但是点点太可怜了!”楚静哭着说,“我们不能想个办法给她个暗示吗?”

“上不传父母,下不传妻儿。”王斌叹口气,“这是我们的工作纪律。”

楚静擦着眼泪:“有时候我在想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我们也是活人,也有活人的感情啊!”

“我跟你讲个故事,真实的故事!”王斌很严肃,“你不要问故事的主人公是谁,他已经离休很多年了,就在我们家属院养老。他为了完成任务所付出的巨大代价是无人知晓的。”

楚静睁大眼睛看着王斌。

“‘文革’前,他的公开身份是某城市外贸局的采购科长,经常出境——但是他是我们的干部,当时咱们单位还叫中央调查部。”王斌看着前面,声音低沉地说,“他有一个在当地歌舞团拉小提琴的妻子,很漂亮,还有一个可爱的女儿。有一次,他去境外采购,随身带了300万现金。要知道是‘文革’前的300万啊!他携款潜逃了。”

“是派遣?”楚静问。

“对,是派遣。”王斌缓缓地说,“秘密派遣,他的任务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就说他和他的一家的命运。”

楚静认真听着。

“由于他的‘携款潜逃’,他的妻子接受了公安部门的调查,并且入党申请被搁置。他的真实身份,除了咱们单位没有任何人知道。”王斌低沉地说,“那时候‘文革’还没开始,所以没受到太多的连累。但是没多久,‘文革’开始了。”

楚静睁大了眼睛。

“他的妻子被开除公职,被造反派凌辱。剃了秃头挂破鞋游街,关进牛棚,那么美丽的一个女人,具体吃了多少苦我不想复述了。”王斌叹口气说,“不仅如此,那个干部的父母也受连累。父母那么大年纪,被批斗,后来双双含冤去世了。他的弟弟喜欢集邮,有不少外国邮票,就这点也被说成和他的特务哥哥联络用的暗号,遭受了非人的摧残,一个非常优秀的中学教师上吊自杀了。”

“天哪!”楚静张大嘴。

“最让人受不了的,是他女儿的命运。”王斌眼中闪着心痛,“‘文革’开始的时候她刚刚11岁!一个11岁的女孩,从小拉小提琴的手,被扔到农村煤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捡煤球还不算,11岁的小女孩挂着牌子游街!在地上学狗爬,学狗叫……”

楚静的脸彻底白了,手都是冰凉的,紧紧抓住王斌。

王斌点着一颗烟缓缓地说:“后来她母亲单位下乡演出,正好他们乐队队长看见了这个女孩。于是他想办法把这个女孩救了,带回歌舞团打杂。这个女孩就这样在歌舞团长大,再后来长大了爱上了这个年轻的乐队队长。但是这个乐队队长根本就不敢接受她,当时正好有人给他介绍对象,就赶紧结婚了。这个女孩没办法,没人敢娶她,年龄大了就被造反派盯上了。再不结婚肯定是要被糟蹋了,真没办法了。只有一个男的敢娶她,是他们歌舞团烧锅炉的老头,一辈子没结婚的。于是,她就嫁给那个老头了……”

“怎么会这样?!咱们单位就没人过问吗?”楚静急了。

“怎么过问?不是因为保密,而是因为当时是‘文革’的特殊历史时期啊!”王斌的心非常难受,“当时的情况非常特殊,主管她父亲的同志也被关起来审查了啊!怎么管?”

楚静脸上的眼泪消失了,换了一种难忍的痛楚:“天啊,她跟那个老头怎么生活在一起啊?”

“对,这个女孩天天坐在歌舞团外面的马路上哭。”王斌也很痛楚,“但是没有人可以帮助她……后来她还有了孩子,那时候‘文革’接近结束……”

“再后来呢?”楚静着急地问。

“再后来,‘文革’结束以后他回来了。”王斌吐出一口烟,眼神很凄凉,“不是从境外执行任务回来,而是从自己人的监狱出来……‘文革’扰乱了国内的秩序,我们单位也没能幸免。一批外派的干部由于受到莫须有的怀疑被调回国内,接受秘密审查。调查部门武断地下结论认为他们是双面间谍,为敌特组织服务出卖我们的情报。他就这样进了自己人的监狱,受尽折磨,可是出于对党绝对忠诚的考虑,他一个字都没有对手续不齐全的审查人员说。他完全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一平反就跟疯子一样往家跑……”

眼泪在楚静眼中酝酿着:“他的妻子该多恨他啊……”

“对,他妻子根本就不肯见他。”王斌低沉地说,“咱们单位给他们歌舞团出了正式的公函,证明她爱人是我们的干部,执行的是秘密任务,包括‘携款潜逃’都是按照组织安排进行的。但是他的妻子不肯原谅他,一直到去世都不肯见他。这个家所有的厄运,都是因为他接受了组织的派遣,而他的‘潜逃’是为了执行对党绝对忠诚的秘密任务!其实当时组织上在设计这个计划的时候,曾经考虑过可能对他家人产生的不良影响,他自己当然也清楚。但是都觉得还是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因为谁也没有预料到会发生‘文革’啊!”

楚静哭了,伤心地哭了。

“在那个特殊的年代,为了履行自己对党绝对忠诚的誓言,我们的老前辈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王斌叹口气,“和他们这些老前辈相比,我们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我们的工作就是这样的,打碎牙齿都得要就血咽下去!现在这个老前辈还在世,就在我们大院养老,一个人。”

“他女儿呢?”楚静最关心这个。

“离婚了,真相大白以后就跟那个老头离婚了。”王斌看着前面淡淡地说,“自己带着孩子过,这个女孩很争气。恢复高考以后,她第一批考上了音乐学院,毕业以后在南方一个歌舞团乐队。带着孩子生活,现在她已经是一个艺术学院的音乐系主任了。孩子也长大了,考上了音乐学院毕业以后,在一个乐团工作。”

“可是她的青春已经完了啊!”楚静着急地说,“那么美好的青春,都完了!就因为她父亲从事的是这个工作!”

“对!”王斌面不改色,“就是因为她父亲从事这个工作,他们一家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对党绝对忠诚’,不是口头说说那么简单的!很多时候我们的工作不是像电影里面那么光鲜体面,而是无人知晓的血和泪!”

“冯局长是他当时的主管?”楚静问。

王斌点点头:“是啊,也是他亲口告诉我的,在我参加工作以前他专门跟我谈话,让我自己想明白。是他派遣这个干部出去的。这件事情让他内疚很多年,他这辈子见过类似的悲剧太多了……”

楚静沉默了,看着外面的车流。王斌淡淡地说:“和他们相比,我们真的是太幸福了……在这个隐蔽战线上,有多少说不出来也不能说的苦涩和辛酸,也许永远无人知晓。”

楚静握紧王斌的手:“我们在一起,不是吗?”

温暖传递到王斌的手上,传递到他的心里。他笑了:“对,我们在一起。”

楚静扑到王斌的怀里抱紧了他:“我知道,我们不能说什么一辈子永远不分开的誓言。也许明天你就要外派,也许是我,我们就要从此分开在两个世界,几年都见不到一面。但是我会记住,你也记住——我们在一起!”

王斌抚摩着楚静的脸,突然眼睛一亮:“对了,你不是想拍婚纱吗?”

“啊?”楚静不明白王斌的意思。

“我们有一个可以绝对信任的摄影师!”王斌笑着说,“走,去找他!”

“这违反工作原则了吧?”楚静问。

王斌笑笑:“他是摄影师,我们是客户。一辈子你就结一次婚,别的女孩都有婚纱照就你没有,凭什么?小小犯规一次,要处分就处分我!”

“王斌,我爱你!”楚静激动地抱紧王斌。

肖天明正自己坐在影楼郁闷,王斌和楚静手拉手进来了。肖天明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工作人员迎上去笑容可掬:“二位拍婚纱?”

楚静脸就红了,低下头。王斌笑着说:“对,拍婚纱。”

“二位这边坐。”工作人员赶紧拿椅子,“您看看这是我们的样片,有各种风格各种套装的。你们二位仔细看看,可以挑选自己信任的摄影师。我们这里有来自台湾的著名摄影师,也有来自香港的皇家摄影师……”

“你这么能煽呼,我还真不敢选了呢!”王斌笑着说,他翻着相册指着阿蒙的名字,“这个是哪儿的摄影师?”

“哦,您问这位啊?”工作人员很惊喜,“先生您可真识货啊!这可是我们的镇店之宝啊!著名的摄影家阿蒙啊!电影学院毕业的,您知道吧?顾长卫!中国的摄影大师啊,是他的老师!电影都拍过好几部了,像什么《最后一颗子弹留给我》了,就是最近热播的那个!”

楚静忍住笑:“那是电视剧吧?”

“哟,说顺嘴了!”工作人员不好意思地笑,“对对对,是电视剧!”

王斌笑着问:“哪个是阿蒙啊?”

“这位就是我们著名的摄影师阿蒙!”工作人员笑着拉起肖天明,“如果你们觉得合适,那么现在就可以预约了!”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