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体对你寄予厚望,不要让团体失望。”周新宇冷冷地说,“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如果失手你自尽吧,不要等我来制裁你。”
上官晴点点头,仔细看着徐公道的资料。
“下车。”周新宇把车停在红灯前,上官晴抱着自己的书下车了。她已经把徐公道的照片和资料背进自己的脑子里面,不需要再多看一眼。她抱着自己的书,和纽约街头许多学艺术的大学生一样走在喧闹的人群当中。不一会儿,就没影了。
“你有无贞节?”金发碧眼的帅小伙仔细打量上官晴。
“殿下!”上官晴吃惊地问。
“你美吗?”他趋前一步看着上官晴。
“殿下是什么意思?”上官晴看着他后退一步。
“你若有贞节,并有美貌,那么,你的贞节不应和你的美貌有所来往。”扮演哈姆雷特的小伙子半跪下伸出右手说。
“美貌与贞节,能有比此更完美之结合吗?殿下?”上官晴躲开他的眼睛说。
“当然有的。美貌能败坏贞节,使它淫荡;这比贞节能感化美貌来得容易。从前这是无法想象的,但是现在它已得到了时间的证实。我曾爱过你,在以前。”哈姆雷特缓缓地说。
上官晴急忙说:“你曾经的确令我如此想过,殿下。”
“stop!”教授拍手打断示范,上官晴和哈姆雷特都站起来面对他。偌大的纽约大学戏剧系排练教室内,学生们围在一起,在地板上席地而坐。
教授举起双手:“奥菲莉娅——爱!l——o——v——e!love!怎么你的爱都消失了吗?我看不到爱,看不到你对哈姆雷特的爱!那是你的爱人,为什么你的眼神当中没有爱的影子?爱的女神提前从你年轻的心中消失了吗?”
“对不起,先生。”上官晴道歉说,“我刚才有点走神。”
“戏剧——是神圣的、纯洁的!”教授摇头说,“我不能看见你不全身心地投入——下去吧!”
上官晴礼貌地点点头,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坐在她身边的也是一个漂亮的华裔女孩,上官晴眼神黯淡地想着什么。那个女孩撩起自己的长发扎上马尾巴关心地看着她:“alina,你怎么了?你今天上课好像不那么专心啊?”——徐睫,曾经在曼谷出现的徐公道的女儿。
上官晴笑笑,没说话。教授喊着:“katrina!你来!”
徐睫欢快地答应一声,跑了过去。上官晴看着她的背影,出神地想着什么。
——暗夜的别克车里,周新宇在开车,递给她一个信封:“我想你对她的观察应该足够多了。”
上官晴抽出信封里面的照片,是徐睫。她一愣:“katrina?!”
“对,是你的同学也是室友katrina。”周新宇冷冷地看着纽约的夜景,“她的真名叫徐睫,徐公道的女儿,也是匪谍。她的代号是‘豌豆’,也是徐公道的得力助手之一。团体安排你来纽约大学学戏剧,和她同学,都是有目的的。你应该已经细致观察她很长时间了,知道她的生活规律。”
“她每个周末都会出去,说是和在陆军特种部队当军官的男友度假。”上官晴认真想着。
“她的男友是在陆军特种部队,不过不是在美国陆军,是大陆陆军。”周新宇开着车缓缓地说,“她是要去做情报交通或者会见他们在北美的情报代理人,我以为你有足够的警觉。看来我失策了,你让我很失望。”
“对不起。”上官晴看着徐睫的笑脸,“你要我怎么做?”
“挑选她和徐公道在一起的时机,杀了她。”周新宇淡淡地说,“这是对徐公道的警告,他会被大陆撤回去的,因为他太重要了。”
上官晴的心里一惊。周新宇看她一眼:“你和她同学,还在一套公寓住了半年,下不去手了吗?”
“不是。”上官晴收好照片稳定自己,“我可以。”
“你的身份是绝对保密的,他们不可能知道。”周新宇说。其实也确实是这样,因为在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上官晴这个人。
上官晴闭上眼睛稳定自己,周新宇缓缓地说:“杀了katrina。”
一道闪电在暗夜划过,映亮了上官晴惨白的脸。
徐睫看着哈姆雷特,含情脉脉地说:“啊,这位高贵的灵魂已全然失去理智!朝士的相貌,军曹的武艺,学者的口才,一国之君的辉煌前途,万人楷模的翩翩风度,显赫的至高尊严,这些全毁了,全毁了……”她流下了眼泪,“我是个最伤心、最不幸的女人。我曾听过他甜如蜜糖的美言,但是现在却目睹他丧失其崇高的理智,就像一串七上八下的铃铛,失去了它们的和谐。至上的青春典范,就如此地在疯症中被摧毁。啊,我曾见过的,与我现在所见到的,它们令我痛心!”
教室内久久沉默。
教授开始鼓掌,大家掌声响起。
“love!”教授吃惊地感叹,“我看到了爱!katrina,你的心中有爱!”
徐睫擦去眼泪,脸红扑扑地笑着:“谢谢,先生。”
上官晴看着徐睫漂亮的笑脸,嘴角浮起一丝辛酸的苦笑。
又是周五的下午,上官晴开车回到公寓。徐睫果然不在,餐桌上放着一盒月饼。还有一张纸条:“亲爱的,我去布雷格堡兵营跟男友度周末了。这是我姨妈从西海岸寄来的,送给你。明天是中秋节,别忘了找个男孩过节啊!——katrina。”上官晴拿着纸条脸色阴郁,如果在平时她会笑笑。虽然她不会去找男孩过节,大多数时间都在公寓待着看书或者去健身房,但并不是没有男孩追求,只是她从来都是冷面对待而已。可今天,她不仅冷面地对待这张纸条的玩笑,甚至是冷面地对待这张纸条的主人,和她情同姐妹的katrina,这个“来自西海岸的华侨女孩”。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平静自己的情绪,让自己可以冷峻地面对这个任务。再睁开眼,她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漠。确定屋里没人以后,她戴上手套拿针撬开了katrina的房间。房间很温馨,干净舒适,收拾得整整齐齐。她迅速不留痕迹地搜查了一遍,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也许周新宇的情报不准确?她有点疑惑,毕竟这是和她同住了半年的女孩,如果不确定就下手,有点不忍心。
她的手摸到了书架上,挨个抽出书本检查。打开一本英文版本的《莎士比亚戏剧精选》,证据发现了——抠出来的一个凹窝里面放着一个臂章。她拿出这个已经洗得发软发白的臂章,上面是一个剽悍的狼头露着森森白牙,狼头上有一行汉字——“中国人民解放军狼牙特种大队”。不需要再说别的,周新宇的情报是准确的。
上官晴的头有点晕,臂章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汉字“特战一连,林锐”,闻一闻还有一股男人的汗味。上官晴苦笑,原来这就是你在“布雷格堡”的男朋友。她放好书,在书架上继续翻,抽出一本剪报簿。打开来前面都是英文时事或者社论剪报,这个没有什么稀罕的。再翻下去发现了一些奇怪的剪报,配着照片。照片上是穿着迷彩服的士兵们,奔尼帽下是黄色的脸孔,英文新闻是“中国陆军特种部队惊现爱沙尼亚”、“东方神枪手军团震惊世界”、“飞毛腿的中国军团”,等等。上官晴明白了,原来这是katrina在“布雷格堡”的男朋友参加了爱尔纳·突击国际侦察兵比赛。
女人特有的秉质让她去寻找哪个是katrina的男朋友,几乎不用判断她的目光就落在了一个年轻的解放军中尉脸上。奔尼帽歪戴着却有一股特殊的味道,眼睛当中露出一股自信,却是一股孩子气。很帅,也确实很酷,却是真的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上官晴笑了一下,倒是真的和温柔漂亮的katrina蛮般配的。
这一想就有点坏事了,心里疼起来。上官晴合上剪报,脑子里都是katrina提起男友的时候幸福的脸,她把那个不存在的华裔美军特种兵戴维塑造成了一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带着那股让人心疼的孩子脾气,到处惹事。当时自己总是模糊地下意识地想着什么人,也不知道到底是白人还是华人,现在明白过来了——是一个华裔,可到底是谁呢?
不知道。
上官晴揉揉额头,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呼吸却开始急促,心跳厉害。某种感觉被唤醒,很奇怪。好像很多事情距离自己很近,又很遥远。她闭上眼睛,又睁开,还是那种感觉,还是在想那张逐渐清晰的华裔男孩的脸。奇怪,自己什么时候认识的呢?是在台北?高雄?还是在纽约?还是看不清楚男孩的样子,可他总是在对着自己笑。
上官晴把剪报放好,头又开始疼。她急忙跑回自己的房间拿药,匆匆吃下去平息自己的思绪。
katrina是一个漂亮的华裔女孩,对自己很好很照顾自己,她有一个帅气的孩子气的男朋友——但是她却是敌人,是匪谍!上官晴拼命让自己想着这些。自己是团体的人,和匪谍不共戴天!要完成团体交给自己的任务!
电话炸雷一样响起,上官晴去抓却碰在了地下。她从地毯上拿起电话:“哈啰!”
“风在吹,云朵在飞舞。”是周新宇的声音。
“雷电在聚集,我在岸边。”上官晴平稳着自己,回答。
“海中有很多美丽的贝壳,你愿意去捞起来吗?”周新宇淡淡地问。
“我已经准备上船。”
“黑色福特,出门右拐。”周新宇挂上电话。
上官晴放下电话,走出自己的房间。她走到katrina的房间开始扫尾,突然又苦笑,还有没有意义呢?因为katrina不会再回来了。但她还是细心地把那个剪报簿子放回去,心里沉甸甸的。她的心在疼,真的在疼。虽然katrina是匪谍,但是她并没有伤害自己。真的要杀了她吗?让这个孩子气的男孩失去自己的爱人?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问题。”上官晴突然冒出这句台词。
katrina,你的生存,还是毁灭,真的是一个问题。
上官晴苦笑,锁好katrina的房间门。她走回自己的房间换衣服,电脑走的时候忘记关了她去关。突然,她迅速连接网线,进入一个自己从未使用过的备用注册信箱,信箱的名字是linlin。自己在注册那几十个备用信箱的时候随便取的,也不知道为什么。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问题。”
她在信箱收件人写上katrina的常用信箱,长长出了一口气。
katrina,我该做的都做了,你的命只有天注定了。上官晴默默地在心里念叨,利索地关上电脑。屏幕黑了,上官晴的心也消失了那种怜悯。她穿上风衣戴上墨镜,快步走出自己的房间锁好门。回头看了一眼月饼,她的脸上已经没有表情。我们姐妹半年,我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如果你还出现在我的射程,那就是上天安排的,katrina。
她关上门快步走出公寓,打开那辆没有锁的福特轿车。地图就在储存箱内,还有一个新手机。她拿出地图,看着上面标示的城市——洛杉矶。
福特发动了,拐入车流。上官晴内心的矛盾消失了,现在她是团体的人,代号“孤燕”。要去完成一个刺杀任务,目标是一个化名katrina的中国女孩,真名叫徐睫。团体的命令是必须执行的,自己也并没有违反,那是一个没人知道的死信箱,那个信箱的主人叫linlin,不是自己。
女人最大的弱点就是——喜欢自欺欺人。
王斌摘下墨镜,笑着和对面的老人握手:“顾老,久仰大名。”
穿着唐装的顾老白发苍苍,笑着和王斌握手然后示意他们坐下:“后生可畏啊!小徐的学生吧?果然是一表人才,听到这种纯正的北京话不容易啊!坐,自己倒水,茶都放好了——铁观音!”
徐公道哈哈笑:“顾老,难得您还记得我好这口啊!如果你愿意叶落归根,那满大街都是这样的普通话。”
“老了。”顾老摇摇头感叹,“儿孙满堂,舍不得这里了。干咱们这个行当,能有今天的下场算是幸运了。北平已经成为一个难圆的梦了,带着这个梦进棺材吧!多少年的腥风血雨,回想起来都不寒而栗啊!北平留给我的记忆太深刻了,杀来杀去好不容易安顿下来,已经不敢面对那些过去咯!”
“顾老,他叫王文。”徐公道介绍说,“从此以后,他就是您的联络人。王文,给顾老敬茶。”
王斌起身敬茶,顾老看着徐公道狡猾地笑:“王文?恐怕少了一个武吧?文武才是双全呢!是不是啊,王斌?”
“没想到顾老消息这样灵通?”徐公道也笑,“看来很难瞒过您啊!”
“大陆安全部出了个年轻干部王斌,智勇双全坚忍果断,这不是什么秘密。”顾老笑着说,“干咱们这个行当,出名不是一件好事,但是出名也说明你确实干得好!雨农先生曾经说过,特务工作者要甘于无名,但是也要敢于出名。哪个机关没几个招牌呢?冯云山不也是你们的招牌吗?这不是什么坏事,只是你不能再做潜伏工作罢了,做做指导可能更适合你发挥更大的作用。”
“顾老消息这么灵通,肯定是有什么来源吧?”徐公道笑。
“来源不好说,我的学生多嘛!”顾老狡猾地笑着,“王斌同志马上就要新婚燕尔了,怎么连喜糖也不给老家伙带一颗啊?”
徐公道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顾老,如果连这样的细节您都知道,那么我只能说,您的情报太准确了!”
“哪里哪里!”顾老摆手笑,“学生看得起,偶尔和我这个老家伙聊聊天。其余的我是真的不知道,他们也不可能在麻将桌上和我说实质性的问题。”
“谢谢顾老。”徐公道点头,“您的话对我们很重要!”
顾老意味深长地笑:“不要以为我有什么想法,我只是随口说说。我人在异国他乡,早已看淡了政治斗争中的你死我活。我只是在寻求一种平衡,内心的平衡。我大半生都在政治斗争的最前沿,看惯了很多,也看淡了很多——平衡,这个很重要。如果这种平衡被打破,我看见的就是最悲惨的一幕——中国人自己的血洒在自己的土地上。我老了,你们晚辈之间的斗争肯定是要继续下去的。风云变幻,你们各自保重吧。”说完这个,顾老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似乎回忆起很多往事。
离开顾老在洛杉矶郊区的别墅,徐公道一直沉着脸。王斌默默开车,徐公道突然说:“你不能在这儿待了,得撤回去。”王斌不说话,有点不甘心。徐公道缓缓地说:“我们受到压制了,这个‘人马座’一天不拔出来,我们的工作就多受一天压制。”
“那你呢?”王斌问,“要不要撤回去?”
“我?”徐公道笑,“动我,他们还没这个胆子,留下我,他们得集中力量盯我,反而对别的同志有好处。他们想动我的话,也得掂量掂量我的分量,他们也有人在我们的监控下不好过。”
“‘豌豆’呢?”王斌问。
徐公道想想:“暂时不要撤,她也可以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大马勺’提供的情报很重要,起码我们知道那个‘人马座’就是我们局内部的人。这种生活细节,外人是不可能知道的,我们的范围缩小了。”
“这个顾老的代号怎么是‘大马勺’?”王斌有点纳闷儿。
“那是他刚刚参加国民党军队时候的外号,养过马。”徐公道忍不住笑了,“后来和我们接上关系以后,他自己要叫这个的。老头子老了老了,反而孩子气了,他既然坚持,我们当然也没什么意见。”
——公路拐角的山坡上。上官晴背着背囊快步跑过树林,她看着手表。周新宇的话还在耳边回荡:“‘豌豆’好像今天不跟‘啸狼’去见代理人,来的是个新人,代号‘故人’。”上官晴很纳闷儿:“‘故人’?这是什么代号?”周新宇不动声色地说:“也许他在怀念过去的某个人吧,这是他第一次执行情报经营任务,他对我们的破坏力很强。杀了他,对我们有更大的好处。”
上官晴额头出现汗珠,她跑到预定的狙击位置。打开背囊,组装m24狙击步枪,前面加装了消音器。下面是一个加油站,来往车辆都在这里加油。
——周新宇很严肃:“这个‘故人’的照片我就不用给你了,‘啸狼’身边的就是他。他们肯定是要在那个加油站加油的,这是你动手的最好机会。”上官晴点点头:“我明白。”
上官晴趴下潜伏在草垛里面,眼睛贴在狙击镜上对准下面的加油站调整焦距。她心里在想,katrina,你没来太好了,我今天要杀的不是你了,是“故人”。
王斌心里不是很舒服,在想着什么事情走神。具体是什么他也说不出来,难道是时差没倒过来?快到加油站的时候经过一家热狗店,徐公道摸摸肚子:“在客人家吃饭永远也吃不饱,我去买个热狗吃——你要不要?”王斌摇摇头神色有点紧张,徐公道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别瞎紧张,没事,习惯了就好。我去了。”王斌停下车,徐公道下车走进热狗店。王斌继续开车拐进前面的加油站,排在队伍后面等待加油。
山坡上,上官晴的右眼贴着狙击镜在逐个辨认着。车流很缓慢,她可以清晰辨认不怕错过。没有发现“啸狼”的踪迹,她清楚地记着时间段,应该大致没错,战略狙击需要的就是耐心,再耐心……她慢慢移动着步枪,从每一辆车前面滑过。她的枪随便地滑过一个戴墨镜的脸,突然停住了。枪口迅速滑回去,是一个戴墨镜、穿着黑色西服、白色衬衣、没打领带的年轻人,在车里默默地等待着,不时地跟着挪一下。
上官晴的呼吸几乎都停止了——没有语言可以表达她现在的感觉,只能说是在一瞬间呆滞了。
王斌把车停好,打开车门下车接着打开油箱盖。他跟工人说几句,工人拿着油泵开始加油。王斌站在车边,摘下墨镜看着阳光想着什么。他不知道怎么会有这种感觉,仿佛这个地方他以前来过似的,可是他真的没有来过啊!到底怎么回事呢?
上官晴看着他摘下墨镜,刻度下面他年轻的脸轮廓分明,眼神忧郁。风呼地从她眼前吹过,带走一滴无声落下的眼泪。她的嘴唇轻启,擦去被风吹出的眼泪重新贴在狙击镜上。
王斌的视线随便扫过周围,没发现什么异常。他重新戴上墨镜,掏出钱给工人准备重新上车。风吹过来,一滴水珠落在他的脸颊上。他诧异地摸摸脸上的湿润,看向风吹来的方向。一片山坡,杂草和树林,什么都没有。
徐公道拿着两个热狗从后面走过来,一个戴着棒球帽卖报的男孩蹬着自行车过来跟在他身边叫卖着。徐公道在加油站外面停下了,伸手掏零钱招呼他过来买报。男孩蹬着自行车过来下车,拿出一份报纸。徐公道递钱给他——
棒球帽遮住了孩子的脸,上官晴在他们“接头”的一瞬间冷峻地开枪了。
噗!一颗弹头旋转着钻出消音器,在空中径直飞向那个男孩的胸膛。徐公道惊讶地看着那个男孩猝然仰面栽倒,棒球帽飞出去,一头金发甩出来咣当一声连车带人倒在地上。血从胸膛流出来,男孩睁着蓝色的眼睛似乎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王斌在那一瞬间已经反应过来,用英语高喊着:“全部卧倒!”他冲过去用身体盖住徐公道按在地下,伸手试试男孩的脖子动脉:“我们走!”他拉着徐公道低姿跑向自己的车。
上官晴的眼睛还贴着瞄准镜——天啊!这个孩子会是“故人”?!
王斌把徐公道推进后座关上车门,自己打开前面的车门坐好直接就踩油门。加油站一片尖叫,王斌卧在方向盘上左拐右拐地躲开狙击手可能的弹道高速离去。徐公道从后面坐起来抓住把手:“是不是冲我们来的?!”
“肯定是!”王斌头也不回地高喊,“坐好了,我们要在州警察封锁边界之前离开这里!”他脸色冷峻,在公路上急驰而过。
上官晴从惊讶当中醒悟过来,迅速收好步枪,背上背囊快速下山。隐蔽在路边树林当中的越野车门被打开,上官晴把背囊扔上去。她上车直接四轮驱动高速离去,心还在跳动——到底那个孩子是不是“故人”?她来不及多想了,赶紧开车撤离这里。眼中居然无意识流泪……她又想起那个摘下墨镜的华裔男人,那陌生却又那么熟悉的脸……他是谁?他到底是谁?为什么会让自己流泪?
州警察已经出动,警用直升机在空中飞翔。巡警和黑衣特警已经守住路口,涂着swat字样的厢式福特警车与蓝白相间的州警巡逻车停在路边。路障前面,巡警举起示意牌,车都停下了,逐次接受检查。黑色面罩下的洛杉矶swat特警队员抱着m4a1卡宾枪和mp5冲锋枪等跟着巡警警惕地注视着每辆车的每个人,美国警察的快速反应是全球出名的,在这个高犯罪率的国度这种快速反应是社会秩序得以维持的保证。上官晴把车停在路障前,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递出去证件。巡警仔细看过,看上官晴:“小姐,请摘下墨镜。”
上官晴摘下墨镜,眼中还残留着眼泪。巡警仔细地看看她:“你有什么麻烦?需要警察帮助吗?”上官晴木然地摇摇头,巡警礼貌地说:“下车,我们要检查车。”上官晴下车,按照警察的吩咐双手放在车上。一个女警察过来搜了她的身上,两个swat特警和一个巡警牵着狼狗警惕地搜查了整个车辆,什么违禁品都没有。
“发生了什么事情?”上官晴木然地问。
“一个15岁的男孩在加油站被枪杀了,职业杀手干的。”巡警叹口气说,“我不明白职业杀手为什么要杀他?他不过是一个中学生。好了,你可以走了。”
上官晴戴上墨镜上车通过路障。武器在她半个小时前经过一条河的时候已经被丢入河中,没有指纹也没有任何使用记录,没有人能查出来。她一边开车一边让自己冷静,却怎么也忍不住,咧开嘴痛苦地哭起来。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问题。”
徐公道伸手抽出打印纸,面色严肃地看着。徐睫站起来:“就说了这么一句,这个信箱的注册信息没任何线索。”徐公道仔细看着,仿佛要看穿这张纸。王斌站在他身边拿出一颗烟:“这是一个警告。”
徐公道点点头:“可惜我们发现得太晚。这是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里的著名台词,发信人很有修养。”
“信箱的注册名字是linlin,我怀疑是一个女性。”徐睫说。
王斌正在点烟的手停止了,火在烧着。他拿过那张纸仔细看着,眼睛一亮:“是她!”
“谁?”徐公道一惊,仔细看王斌。
“是她!”王斌的眼中闪着激动的光,“肯定是她!琳琳……”
徐公道反应过来:“你是说韩晓琳?”
“对!”王斌平静着自己的心情,“肯定是她,她知道我在这儿!她在给我发警告,她在告诉我这里有危险!她在这里,她肯定在这里,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
“你先冷静下来,这是在境外!”徐公道严肃地说,“你头脑要冷静!我们现在面对着严峻的敌情,你不能感情用事!”
“我不是感情用事,能这样警告我们的只有她!”王斌缓和下来,但是眼中依然含着泪花,“她在用特殊的方式警告我们!”
“如果是韩晓琳,为什么会把信发到我的信箱呢?”徐睫思索着,“而且用的是戏剧的台词,她难道知道我是学戏剧的?我们现在正好在排练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啊,这太奇怪了啊!”
“都有什么人知道你这个信箱?”徐公道问。徐睫想想:“知道的太多了,我在学校用的就是这个信箱。一切对外公开的联络也都是这个信箱,包括在学校的通讯录上也是这个信箱。”
“她应该就在你的身边!”王斌冷静下来思索着,“不然她不会用莎士比亚的台词来警告我们!”
徐睫仔细想着:“韩晓琳的资料我看过,我也算是谨慎的人。起码她没有和我打过照面,不然我不可能认不出她。”
“我们现在不要过早下结论,未必是韩晓琳。”徐公道皱着眉头想着,“过早下判断容易让我们走弯路,现在也不是追查韩晓琳下落的时候。我们必须首先摆脱当前严峻的敌情。对方已经开始破坏游戏规则,下黑手了。美国警方和fbi肯定已经开始调查这起暗杀事件了,我们不能在这里逗留。王斌,你必须马上撤回国内,把情况报告上级,排查鼹鼠;徐睫,你撤到香港去。我留下,继续看看他们搞什么花样。”
“这里已经不安全了,你留下会不会有问题?”徐睫着急地问。
“如果他们敢动我,那将是血流成河。”徐公道笑了一下,随即眼睛射出寒光,“我敢说他们没这样的胆子!只是我最近要整理一下整个网络,排除安全漏洞。”
王斌还在看着那张纸出神,徐公道看着他说:“王斌!”
“我没事。”王斌看着徐公道,“我执行命令,撤离!”
“个人恩怨不能在我们的工作范围内考虑,你尽快撤离吧。”徐公道拍拍他的肩膀,“你也是受过对党绝对忠诚教育的干部,这点内心的风浪我相信你扛得过去的。至于这个linlin到底是谁,你现在不要想,这不是你的工作范围内的事情。记住了?”
王斌苦涩地咽口唾沫,点头。
“这封信怎么办?”徐睫问,“要回信吗?”
“回信。”徐公道想想,“是否应默默地忍受坎苛命运之无情打击,还是应与深如大海之无涯苦难奋然为敌?”
徐睫迅速地在电脑上敲下这行台词,发给这个linlin。王斌默默看着这行台词,压抑自己内心的情绪。徐公道叹口气:“先试探一下吧,也许是,也许不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给了我们这样一个信号。我们还是应该想办法联系上的,收拾东西,这个点不能用了。”
周新宇看着报纸上关于神秘刺客刺杀孩子的报道,半天没说话。片刻,他撕碎报纸丢进身边的垃圾箱,戴上黑色墨镜转身走进自己的别克车。戴着墨镜的上官晴木然地坐在车里,他看着她半天才叹出一口气。上官晴幽幽地说:“是我失手,我接受团体任何制裁。”
周新宇趴在方向盘上想了半天:“你怎么能对一个孩子下手呢?”
“我看不清楚……”眼泪顺着上官晴洁白的脸颊滑落,“我真的看不清楚,他戴着帽子……是我的错,你制裁我吧。”
周新宇叹口气,开车:“主要是我的错,我应该把照片给你的。”
“你为什么不给我‘故人’的照片?”上官晴问。
周新宇没正面回答,片刻才说:“我哪里想到他会和‘啸狼’分开?这种偶然因素太少见了,怎么会那么巧呢?就跑出来个卖报纸的孩子?”
“我该怎么办?”上官晴问,“还需要暗杀‘豌豆’吗?”
“你不能待在这里了,美国警方和fbi会开始拉网搜查的。”周新宇说,“武器早晚会被发现,虽然我们处理过,但是难说会不会顺藤摸瓜找到你。美国警方的办事效率很高,他们的拉网排查是不计人力、物力的。你扛不起任何风险,要马上撤离。”
“去哪儿?”上官晴问。
“先撤到香港,还是以学生身份。”周新宇说,“暂时不要活动,等我的命令。这次的责任我来承担。”
“谢谢你,周叔叔。”上官晴感激地说。
“你是我精心培养的‘孤燕’,我不想你还没发挥应有的作用就消失了。”周新宇冷冷地说,“剩下的事情我来和上峰交涉,在这件事情上,我们不能沾上任何麻烦。美国人不好惹,他们如果知道内幕就麻烦了。你这次惹的麻烦真不算小,今天晚上你就走,公寓没留下什么会带来麻烦的东西吧?没有就不要回去了,断掉以前所有的公开关系。”
“那样是不是反而有麻烦?”上官晴思索着,“‘豌豆’不知道是我动手,如果我突然消失,反而可能会引起她的怀疑。”
周新宇思考着,片刻点头:“有道理,你回去一趟。就说你要转学去英国皇家戏剧学院,别的不用多说。我会安排人观察她的反应,如果她对你产生怀疑你就必须消失。”
更深的话周新宇没说,如果徐睫真的对上官晴产生怀疑,那么从未在世界上存在过的“上官晴”就真的要彻底消失了。这个雷肯定不能让军情局来顶,实话说也顶不起,fbi哪是军情局惹得起的?当年军情局按照高层命令布置黑帮刺杀一个在美国旅居的华裔作家,本来是天衣无缝,但是没想到fbi一口气追查到底,搞得当时还在世的小蒋先生非常被动。国际纠纷不用说了,此事仅仅是执行指导者的军情局也扛了多少年黑锅,还无处诉苦。那还是个旅居作家,如今搞死一个正牌美国人,依照fbi的个性不把这个丑闻揭个底朝天才怪!中共安全部如果知道什么风吹草动,也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搞臭军情局的机会的。那时候军情局就不仅是朝野共怒,海外工作也会受到cia和fbi的强力压制而无法有效开展,损失就太大了。
上官晴在拐角处下车,坐地铁回到公寓。她十分警惕,毒药胶囊就握在手里。在不经意之间观察了四周,没发现什么不对的情况,她拿钥匙开了门。屋里没有开灯,月饼还在桌子上,只是纸条没有了。她跟往常一样笑着喊着:“我回来了!”没有应答,她慢慢走进去,“katrina,你在吗?”走到katrina的房间门口,发现门虚掩着,门上贴着一张纸条。她推开门,屋子里面已经空空如也,除了房东剩下的家具什么的,katrina像没来过一样消失了。上官晴打开灯,撕下纸条,上面写着:“alina,我姑妈病重,我不得不过去陪她了。希望你一切都好,爱你的katrina。”
上官晴靠在门边露出一丝苦笑,居然闪得比我还快?她把纸条收好,这是要交给周新宇去分析归档的。走回自己的房间打开门,屋子没人动过。她长出一口气,习惯性地打开了电脑。她鬼使神差地打开那个linlin用户名的死信箱,果然有一封回信。
“是否应默默地忍受坎苛命运之无情打击,还是应与深如大海之无涯苦难奋然为敌。”
上官晴无奈地笑,默默读出声音。她迅速删除了这封邮件,关上笔记本电脑。这里的一切结束了,以后会有新的开始。也许自己会换个名字,也许不会,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是孤燕,独自飞翔的孤燕,我不需要伙伴。
下一站,香港。